你若如猫(下)

Ver X

我打电话给蛇夫:“怎么样,一切都好?虽然不知道你最近在做什么。”

“还可以,”蛇夫显现出略微疲倦的语气,“大清早的怎么了,有事情么?”

“也算有事,”我和他说,“你的问题,就那个很深奥的问题,可以说我大概总结了一个答案,也不知道对不对,想听么,要不出来走走?”

“这不太好说,”蛇夫说,“对不住了最近事情实在是有些多,总在外面晃悠,这不现在我也不在自己家里面,我找时间一定出来,要不你现在先讲讲?”

“梦想是对所有通往幸福通路的排序,”我试着谨慎地选词,“可以说,大凡梦想都是一个人最喜欢最重要的东西,在这一点上面人是很难妥协的,他们不愿意降低自己的标准或者是迁就服从什么人的命令,人在梦想上是独立的,再大的梦想都是。这就导致了人们实现梦想必须要经历一种路径,那就是牺牲,放弃很多对于自己来说同样也重要同样也可以使自己高兴的东西。实现梦想只分两个阶段,实现前和实现后,所以那不是渐进式的而是飞跃式的,有一天实现梦想的人们发现,自己做了那么多却只是达成了众多事情中的一件,或者说在这一过程中由于一系列的牺牲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它让我备受煎熬已经不能带给我那么丰富的幸福了,这就导致了人们的仓促感和失落感。你能明白我的意思么?”

“有点不能。”我能想象出蛇夫一边说话一边摇头的样子。

“说简单点,”我停顿了一下,“就是在一个游戏里面,你在新手区玩了很久战无不胜装备丰富富可敌国,为的就是早日成为高手,终于有一天进入高手营了,可是你原来的装备都被扒光了钱都清空了所有敌人你一个也打不过,你会有你原来想象的那种快乐的感觉么。”

“也就是说,”我能感觉出蛇夫离电话更近了一点,“按你的意思也就是说,宁做凤尾不做鸡头,这句话其实是存在非议的,大凡追求水平的升等或者质量的飞跃的人,其必定会不像自己预想的那么幸福,甚至适得其反。”

“正是,”我回答他,“你去问吧哪个服务器的高手不是一天挂二十多个小时练级,他们真正能体会到游戏其中的乐趣么?”

“虚妄的荣誉,对吧,”蛇夫理解了,“背离初衷了。”

“生活没他们想的那么好,非想变成那样而不想着试着理解接受现实,就是这种下场。”我仰头看着天花板和石膏线,梅果,梅果。

“给你个地址,有时间去转转,”蛇夫说,“离酒吧也不算很远。”

我伸手从饮水机的旁边抽出一张宣传单,什么建设和谐新城市,需要你我齐贡献之类的,上面画着湛蓝色的碧水青天,我把地址记在了浅蓝色的河流上面。

果真不算很远,我走了约摸半个小时左右便到了那个地方,奇怪的地方,大概是个过去的老旧寺庙什么的,门前有一株极大极大的槐树,但听闻周围的人说这居然是近几十年的树木,包括寺院后面的槐树,果真都大的惊人,门口看自行车的老头和我说,原来的住持极其擅长种树,才把这漫山遍野的槐树养育的都如同进击的巨人。

门口的槐树还扮演着比较重要的角色,人们去寺庙里面,花五块钱买个带着小红布条的红色纸笺,自己或者求看自行车的老头用毛笔把自己的愿望写上去,挂在树枝上面,双手合十拜一下,这就算完事。这种寺庙现在都无人看管,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一个免费进出的公园,自然谈不上香火如何,但是对于被囚禁在都市画地为牢的半善男信女们来说,这应该是最简单最方便执行的祈祷方式了。蛇夫让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让我也试着许愿么?我不知道。

现在还早,许愿的人还很少,不过我看到有一个小姑娘站在树底下向上看着,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碗,从各种意义上来看都足够奇怪了。好奇心支持我我走过去问她:

“小姑娘,你怎么了?”

“我的猫跑到树上去了不敢下来了,叔叔。”

少女的眼神里面有着肆意流淌的美好的温柔,大概就是那种说什么都会让人妥协让人心软让人不得不答应她的那种东西。

我抬头看看,在灰暗又空蒙的云雾遮罩下树冠的确很模糊,找了好久才发现有一个小小的灰色脑袋在树杈中间左顾右盼,其实我觉得人家小猫挺高兴的,丝毫不是不敢下来的样子。退一步讲,我能把它成功的弄下来么,我这次不会给这只猫造成伤害么,我没有信心,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去接触任何一只猫了。

但是不能不管,小姑娘看上去挺着急的样子,而且不能白当人家的叔叔。“这样,”我和她说,“你先弯下腰来蹲下,对对和青蛙趴在地上一样,你要想和它交流获取它的信任的话,首先你得和它站在同一个高度上。”那时候我和大大小小的猫的确是这么做的。

可是那只灰色的猫始终左顾右盼兴高采烈,我们两个腿都蹲麻了它还是不理不睬,我发誓这方法百分之二百顶用,可是它不往这边看我也没办法。

“叔叔你就没有个别的方法了么?”少女站起来扳了扳脚踝,看样子蹲的实在难受。

“哎等等我想想,”我瞥到了她手里的碗,“对了这碗是小猫吃饭的么?”小女孩点点头。

“等我一下。”我去对面的超市里面买了一小包猫粮,和店员要了小半瓶开水,回到小女孩那里。我把猫粮泡在开水里面,现在的猫粮口味更加奇葩,居然还有新奥尔良烤鸡味。空气中弥散着猫粮糯糯的气息,一如隐形的套索将我生拉硬拽回十年之前,树上的小虎斑闻到了气味瞬间就蹿了下来,少女抚摸着它看起来很兴奋的样子。

“小姑娘好好照顾你的小猫吧,”我和她说,“挺难的说实话。”少女很开心的答应了。

“对了,你今年多大。”

“我今年十七岁啊,叔叔。”

我什么都没说,走到庙宇之前将剩下的猫粮洒满一地,四周逐渐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我想这才是蛇夫让我到这里来的原因,他想让我找回那时的安养和抚恤这些家伙的可能性,但那还可能么,我不知道,我已经被小我两岁的妹子叫做叔叔了,我到底改变了多少?我身上是否还流淌着你所觉得的不一般的血液?我统统不知道。

Ver XI

在我看着满院子的野猫争抢新奥尔良小饼干的时候,有一辆出租车逐渐减速停在我背后,随后蛇夫从车里面走下来。

“我就知道你肯定在这,”蛇夫说,“怎么样,这地方。”

“这是你让我来的本意么?”我指指眼前的一大群野猫。

“我去不是个这吧?”蛇夫有点吃惊了,然后收敛起表情摇头说,“我还真没想到这地方有这么多野猫,我就是想让你来许个愿而已,你自己必须得思索自己希望什么想要得到什么,”他停顿了一下,“真没想到,这地方果然风水卓越,居然召来了这么多野猫。”

“我都觉得是我召来的,”我觉得我身上有关猫的风水的确不错,“一大早就在处理有关猫的事情。”

蛇夫循着我的眼光瞥向那边,少女还在逗弄虎斑猫。

“不错啊,女朋友?”

“女你大爷,我现在都被称作叔叔了。”

“嗳阿泰,”蛇夫问我,“真的你就那么难再接受新的东西了?”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好,只是……”蛇夫用手搔着头发,“只是你看啊,你对于梅果以及耳朵的依赖性,是不是已经畸变了?”

“何必呢,我觉得你啊真的拒绝了很多可能性拒绝了很多变化的必要,我说过你有可能会孤独一生可是我想了我觉得那不是因为你心高气傲有很多看不起的东西,真的咱俩这条件没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了,”蛇夫见我没反应就继续说,“可是呢,对于一个人来说陪伴这种东西简直太重要了,我能看出来不光是你很难获得陪伴,甚至你自己都在拒绝你可以获得的陪伴,为什么呢阿泰,梅果,以及那些可以洞察心灵的耳朵,对你来说意味了什么呢?”

“没错蛇夫,我和你讲我并不是什么好人,某种意义上讲如同精神病如同变态一样。”我说“那些东西对我意义重大,但是到底代表什么呢我也不知道,诚然一只猫甚至一个人,他们作为个体的确是很容易遗忘很容易抛弃的,但是如果我所怀念的东西出离了本体呢?那该怎么办,如果我怀念的只是与梅果共处的岁月,只是那一只神圣的耳朵以及从中可以读取的心灵,而非那只猫,那个人的其他任何呢?”

“那时候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梅果依赖我需要我,因为我的消瘦它才得以成活;我看见了晶莹的耳朵下面蕴藏的纯真以及善良等等诸多的光芒,那让我感动让我觉得无上美好让我坠入隐匿的善感和爱慕的大河,除此之外其他并不重要。我不需要因为想要获得陪伴而寻找陪伴,我需要的是心灵能够沟通能够互成记忆,人活着依赖于爱和感动,这我相信它,一直都相信,能够做什么事情能够到达什么地方,对于我来说,都是莫大的事情。”

“真好,”蛇夫仰望大榆树年轻的容颜,“那是你唯一做成,却又无比伟大的事。我觉得真的,陪伴你应该不是什么苦差事吧,虽然不一定有好事发生,但是至少没有坏事。”

“那还真得多谢。”我不知道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哎你不去许愿么,真的好不容易都来了。”蛇夫突然问我,他知道我一直疏于做这种事情。你许过么,我问他。那当然,他回答。

“我许的是祝愿咱们俩不用等三百年才会被人理解。”为什么这种话到他嘴里会很得意呢?

“伦勃朗可不会许这种愿,”我笑了,“要不要再硬气点,来点宁死不屈之类?”

“我倒是高兴你还记得伦勃朗。”蛇夫说。

那怎么会忘。我想,循情感而活,私通得义无反顾的男人。

“真的,欧洲是个奇葩的地方,”蛇夫扭过头来,“国王活在钱眼里,贵族活在情感里,很多啊什么梵高,拉斐尔,艾琳艾德勒……”

“怎么好好想起她来了?”我问他。

“不知道,诶阿泰你觉得福尔摩斯算神经病么?”

“算,肯定算,”我异常坚定地告诉他,“不神经不足以平天下。”

没办法,我去买了一个红色的纸笺,外面撒着金粉写着“梦想成真”,哪个和尚会写梦想成真这种话?算了反正也没人想着会应验吧。

我拿着纸笺却不知道该写什么,思前想后额头上都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想不出来就走吧,”蛇夫看我窘迫的样子说,“下次再说。”

我揣起纸笺随他走出院落,和依旧在门口的少女挥手道别,小姑娘兴致很高地喊着“叔叔再见”。

路过那个老太太那里的时候,我给了她我们两个的空瓶子,我们两个一人塞给他二十块钱。

“刚才那真是个不错的妹子,”半晌蛇夫突然说,“你确定不考虑一下?”

“考虑你大爷,我和她有代际差异。”

“什么玩意儿?”

“就是代沟。”我头也没回。

Ver XII

自那天分开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蛇夫,也没有联系过,这家伙大概是个忙人,连他自己都那么说。直到最近,我才又得到有关于蛇夫的消息,还是从早间新闻里面,看到了那个被张牙舞爪跑车撞飞后,惨不忍睹的熟悉身体。

说实话当时我看着那一幕的时候正在刷牙然后我把嘴里的牙膏全部吞了下去,大概那一瞬间忘记了很多东西,吞咽,言语,移动,当时如果尿急一定还会大小便失禁。这怎么可能?我当时就这么想着,这怎么可能?一个一直劝慰我牵引我,不厌其烦点拨我的缠绵悱恻的少年时光的人, 怎么可能背到在一个自己相当熟悉的路口被如此罕见的车撞得形销骨立不辨形容呢?这怎么可能呢?然而我并没有不相信,蓝绿色的衬衣,拥有白色瘢痕的牛仔裤,单反相机的挎包甚至连纸巾都一模一样,我不相信的话还有用么?

这不就是现实么阿泰,我这么和自己说,你一直讨厌那种逃避现实的人啊你不喜欢那种盲目让自己乐观的人啊那么这就是现实啊。你满意了么你自觉了么你觉得生活不好不很地道但是发生了这种更加不地道的事情你要怎么办呢?

我大概是真的,真的略微混乱了,我感觉到了全身前所未有的眩惑和不知所措。那个夺去蛇夫生命的路段就是我和他一起赞助那个捡垃圾的老太太的地方,那时候他还觉得自己英武异常像是做了多大的义举,现在呢,你能怎么做呢?你在你自己最骄傲的地方丧了命啊傻子,若是这样,若是这样的话你让我怎么为你骄傲怎么高兴呢?

我到了那个地方的时候,交警早就处理完毕现场离开了,地面上被清理的干干净净,甚至连血迹也几乎看不见了。老太太还在那里,她当时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蛇夫被撞飞轧瘪的全过程。她和我讲得相当详细,说实话听完之后,我觉得电视台播出的时候打马赛克完全是出于人道主义。

“哎你们两个上次还给我钱来着,你们都是好人啊,”老太太说话倒是蛮清晰,“可是,可是这是什么事情啊,噢这么好的人被撞死了,开车的那死王八蛋撞了人停也不停最后杵在墙上才作罢那是个什么畜生啊。凭什么那么好的人命这么苦,这么恶心的家伙却不知羞耻地开着这么好的车,我活了九十岁了真的孩子,我熟悉的世道,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不知道我解释不了,现在的我真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真的老太太我很混乱我没办法再考虑人生了,人生居然都可以变成这样,我还要怎么耐心的运营它呢?

我打算去见见那个不知羞耻的王八蛋,真的,我想看那是一个比蛇夫低劣多少的家伙,能有了这种目中无人的权利。

在交警队表明来意以及验证身份之后,前台(暂且这么叫吧)的警察告诉我说这个事情转给刑事科处理了,原因就是那兔崽子在老酒保的店里面喝的太多然后出门跨上车就上一百然后第一个拐弯就撞飞了正在系鞋带的蛇夫。

我在刑事科的拘留所见到了他,真的仅仅是看上去都觉得他比蛇夫次的太多了。我见过胖子见过很多大胖子,但是我没见过这样把肉甩很高亮出来作为自己富庶权势的证明的。一切都等着公诉现在他还在审问的房间里面憔悴地坐着。说是憔悴其实当一摊横肉和臭泥一样坐在那里,你根本看不到任何亦喜亦忧的表情,我怀念蛇夫了,蛇夫是我可以直面的喜悲,却被这种面无饥寒的家伙这么强横地带走了。

我和门口看管他的警察打招呼:“我想和他说几句话,你们头儿让了的。”其实谁认得他们头儿是谁。他很听话地让开一个身位,我点点头表示谢意。他突然和我说,哎你是被害者的朋友么,他的相机你领回去吧。说着把那架单反相机那给我。我停驻了一会,看着黑色的相机。相机已经不能用了,只是保留着黑色的相机的样子而已,我看着它欲哭无泪,蛇夫你这个***这就是你用来走遍四海拍下别人笑容的容器吧,你为了那么多人淳朴真挚的笑容奔波着,你记录它珍藏它为的是什么呢?那个意义,你为了别人的微笑奔波的意义,当他们敬仰自己的神明的时候,你是否也把那个神明摆放在心中了呢?殊不知你也是神明啊,是你把那种沉稳无华的快乐告诉了我传递给我,是你让我深刻地思索幸福的意义,你怎么会死呢,你怎么会被这种畜生弄死呢?

我一边退出相机的内存卡一边问那个小警察,这种家伙会被判多长时间?

“说实话,”新人果然容易说实话,“把他肇事的法拉利卖了当罚款,够他再撞死一个的。”

我知道了,我面向他报以很由衷的微笑,然后义无反顾地走进去。背后响起关门的声音。

胖子的精神条件果真很不好,只是我不知道是由于内疚抑或是由于困倦,他的眼睛都被挤得成为一条缝隙了根本获取不到任何有意义的想法,他见我坐下,抬起头来用手抹了抹脸。“真的很抱歉,真的我做了件大错事,”胖子叹气了,“我那天开的是法拉利一高兴就喝多了然后我就什么都忘了,我也知道我不能开车但是我心想我开的是法拉利啊于是我就侥幸了一把,法拉利的话你也知道到一百公里也只要五秒左右,再加上那个弯又那么黑我的法拉利就……”

“够了,”我真的听不惯他一口一个法拉利了,“先生,对您来说这东西……算贵么?”我摇了摇手里的相机。

“算不上吧……不算什么奢侈品的……”胖子一边思索一边琢磨我话里的意思。

“那好。”我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个已经破损的单反相机,当作流星锤砸在了那个胖子的脸上。“你***知道个屁,这是什么,你以为这光是相机?这是一个人的命,这是多少人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门口的警察连忙进来,看着血流满面的胖子七手八脚地阻拦我。我甩开他。

“等他决定起诉我了,给我打电话。”我和那个愣住的小警察说,随后我离开了警察局。

我都不清楚我是怎么去了那个酒吧里面的,酒保先生一边擦着杯子招呼着其他客人,一边也不敢离我面前很远。客人终于少了很多,酒保先生放下了杯子和抹布,叹了口气。

“我很抱歉,”酒保先生说,“是我卖给那家伙酒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我笑他,“我也不是来报仇的。我已经尽力了。”

“真的,你俩都是好人,真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安慰我,“你是头一个愿意听我讲过去故事的人,你当时让我觉得,我的救赎有作用了我已经完成了不少事情了,可是这次呢,这次发生的事情,又是因为我的失误让别人失去了生命,我很抱歉,真的。”

我摇摇头,“酒保先生,自己主动揽过责任,可不是一个好的安慰方法。”

“没有在安慰你,我是说真的,”酒保先生仰头看着, 流下了眼泪,“一心赎罪的酒保给粗鄙无知的胖子提供了太多的酒,促使他夺去了一个善良无辜的人的生命,夺去了另一个敏感濒危的人的心灵支柱,你告诉我,在这个事情里面,我到底应该同情谁,安慰谁呢?”

我和酒保先生静默了很久,酒保先生和我说,你走吧,你走吧,我要做个了断了。

我听他的话,踉跄着离开了酒吧,回到家正打算开门的时候,我瞥见远处街角肆无忌惮的火焰,酒保先生点燃了酒吧,他去哪里了呢?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把自己投身于火焰之中呢?我也不知道,那老太太说不定凭借着大火在油炸我的梅果,在清凉的夏夜取暖,这我都不知道。我想尽管酒保先生生死未卜,但我大概是再也见不到他了,我很悲哀,这是他坚贞的救赎他做的很好。但是是谁又是要因为什么,将我身边的人们一个一个夺走呢?梅果是你么,是你听到我的呼唤而来诅咒我惩罚我么?我对不起你但是真的,你的目的达到了,你是那个院子的主宰,你命中注定就是要战胜我的。

人们惊呼着尖叫着,远处传来了救火车的蜂鸣,我进门以后打开那张内存卡,最后两张照片均是一片湛蓝色的天空,上面分别有着清晰可见的蛇夫座和牛郎星,“愿你的爱献给星空。”我想蛇夫是想这样说的,这是他留在给我的礼物上面的如若铭文的语言,我没有办法再抑制自己的感情,我拿着那条围巾跌撞出家门,头顶上暗红色的云翳逐渐散去,月光逐渐皎洁,星空大概真的要出现了。

Ver Final

“嗳,真的蛇夫,我所付诸的行动,我所妄想的期许,我所英明的许诺,都是为了此,为了我们不用等三百年,就可以在仲夏夜闪耀。”

我站在街角,看着酒吧的废墟上焦黄的火焰被逐渐扑灭,露出灰黑色的骸骨,露出枯槁的形容,像是一种不可更改又强加诀别的真相。老旧的木头房子一点即燃,负责这片的消防员告诉我,酒吧已经塌了,底下有没有埋藏着什么人悲壮的尸体,还得另说。

我憔然,我不知道我还能去哪里,大凡可以容纳我,可以听我倾吐的人或者地方都次第失去了,蛇夫,酒保先生,小酒吧,一个一个,就像是相互约定,不,更像是以小搏大的多米诺骨牌,连锁着倒下了,世上少了很多深刻的人,因此显露了更多肤浅的人,他们讥讽叫嚣嘲弄挑衅无恶不作,他们讹诈我敏感而颤抖的本质,他们在我的弱点上愈演愈烈。阿泰你看着!这就是现实!我在其中大概犹如一只候鸟一般活着,随着气流变迁而辗转,在巢穴失去之后,寻找着新生的巢穴。

“那夺走了你的心灵支柱。”酒保先生说。

我原来的心灵支柱到底是什么呢?是蛇夫?是梅果?抑或是那只传奇神秘的耳朵?大概都不是,或许说,大概是他们全体,正因为他们谁都可以充当这一角色,所以让我在失去其中一者的时候毫不惧惮毫不可惜。我还有其他人,我总是这么想着,然而这种想法或许是病态的失当的,我正因为一次次的不珍惜导致了今天什么都失去。我这样想着,遥望着远处的星河,蛇夫,梅果,祖母,还有那心有灵犀的耳朵,他们什么时候可能回来呢?他们原来什么时候可曾属于过我呢?我不知道。

“陪伴真的是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别人陪伴我们什么都做不到。”蛇夫说。

至于那样么?我把手放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感受它不拘一格的律动,什么时候它会喷薄出绮罗色的血液然后冰凉我的生命么?不好说,我有什么理由不孤独一人呢?陪伴我的人次第消失,仿佛命运强加的咒怨,我还能恬不知耻地要求谁一直陪伴我呢?

我低着头行走,走了不知多久,我大概已经不知道疲倦不知道害怕不知道失去,我还应该回家睡一觉然后充满朝气的迎接明天么?我做不到。

对了,我不害怕失去了,我这么想着,拨通了那个耳朵很漂亮的女孩的电话。

“喂?怎么了这么晚,有什么事?”她好像相当惊讶我这么晚打去电话。

“一直以来都很喜欢你,”我没讲那么多客套话,“这次可以到我身边来么,最近我想我大概需要你。”

“嗳,听着,”她压低了语气,“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后我们还能做朋友好吧?你人不错你以后肯定能成功的……”

我想象她的样子,她那精彩的耳朵会贴着电话,但是那通向哪里了呢?我曾经沿着那通路蔓延,想象着她如同五弦琴一样的声音,那怎么会吹拂我呢?我又能驱散谁的愠怒呢?

“太好了,一直以来都承蒙担待了。”我没有听她讲完便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和电池分离并且一起扔进下水道。我又不是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不怪罪她直到那时我还是一如既往的依恋她喜欢她我大概永远也抹杀不了那种悸动而涌跃的情感,我只是怀念一个能被她喜欢能与之并行的自己。我说实话并不想这么做,只是这么做的话我就再也没有什么需要留念可能遗憾的事了。

我该去哪里呢蛇夫,我该去哪里呢?我不知道,暗红色的天空变得色彩浓重,是时候要下雨了。

我继续漫无目的地行走,我去了那时的小院,去了我幼年经历过的每一条街道,大家还好么?野猫们还在么?牵牛花如今还能照常开放么?老烟枪爷爷是否还能抓得住麻雀呢?我想进去看看,但是门前有着巨大的泥潭拦阻我,面前是死一样的阒寂,我抬头看看,瘦高的烟囱并没有从屋檐上面显露出来,大概它在告诉我,什么都回不去了。

“嗳阿泰,我们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情?”祖母说。

究竟是我太轻易的离开了你,还是你抛弃了我呢?我不知道我真的现在什么都弄不明白。

没有地方可以去了么?那些寄托我希望的地方。

不,还有一处。

我站在高高的槐树底下,望着那天小虎斑出现的地方,我隐约还能看见那颗机智的头颅,那花纹在夜色掩护之下和树叶的缝隙简直不分你我。那个少女还好么,她有好好安养她的小猫么?一定有的,我相信她,我在她的眼神里面,读出过梅果的神采,而若是猫的话一定是会体谅猫的。

“哦你是那天的大叔?”都不用说是谁,过了一周而已我又变成大叔了么?

少女换了双马尾和齐刘海,依旧还是那样明亮温柔的眼眸。“哎那个妹子的确不错啊你不考虑么?”我又想起蛇夫的话。

“你好啊小姑娘。”我没别的说的。

“大叔你……心情不好?”小姑娘试探着问我。

“嗯……有点。”不好否定吧,我揉了揉眼睛,“你呢?出来干什么?”

“放烟火啊,”小姑娘很高兴,“你呢?要不要一起玩?”

“不用了吧大叔都老了。”我摇摇头,我大概真是老了。

“嗳大叔我发现你很不对啊,”少女拉过我,我和她一起坐在石阶上面,“你这可不只是有一点心情不好啊。”

我对着那两只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没办法说假话,我给她讲起故事来,从梅果到蛇夫的死,从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到我所注定会拥有的光明的未来。

“好啦我可算给你讲完了,你要……”

我没有说完话,我说不完话。

少女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我。

一时间感觉世界凝固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哎……那个……你有照顾好你的小猫么?”

“雷鸣了。”

“嗯?”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能留你在此。”

是短歌。

“嗯,”我毕竟看过这个,

“隐约雷鸣,阴霾天空,即使天无雨,我亦留此地。”

徐徐相接的语言,仿佛凭空而起的通道。

“哎,大叔,”少女说,“我觉得你是好人,你不仅帮我唤回了小猫,更重要的是,你告诉了我如何和其他生命相处,把自己放在和他们等同的地位,注视着他们。这很重要,真的很重要,谢谢你。”

“嗳,姑娘,”我都不知道手该放在什么地方了,“我也和你说个事情呗?”

“嗯?”

“你愿意安慰我温暖我,我是很感激啦,只是……”我有些迟疑,“只是我只比你大两岁,大概没资格做你大叔吧。”

少女明显一惊,双手一下松开,随后又坚定地抱着我,我想了很久决定高兴,我还有年龄之外值得别人同情的地方。

“快下雨了回家吧,”我和少女说,“看样子放不了烟火了。”

“嘿嘿不要紧的,”少女笑着对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不过你可以的!记着你可以的什么事情都可以的因为你曾经让我那么相信你,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

“我答应你,”我缓慢着倾吐语言,“我们还会相见的。”

少女轻轻的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我看着她走远,然后跪坐在地上不禁哭泣。雷鸣再次响起,地面上蒸腾着土腥气,抬头可以看见的,是仿佛被涂污的夜空。

我搬过看自行车老头的折叠椅,坐在大槐树底下,我看着周围巨大的树木,看着古朴静谧的祠堂,看着愈发低下的乌云,看着眼前弥散而宁静安稳的灯光,这个兀自不动的街道与城市。

“抱歉了孩子,我大概没办法兑现和你的承诺了。”

我将蛇夫的蓝色围巾展开然后对折,湛蓝色犹如宇宙。写着亮白的绣字,愿你的爱献给星空。

“真的我承受不了,”我自言自语着,“我没办法和原来那样在靠近你的心灵,然后被本就存在本就坚硬的间距打倒,与其让我重蹈今天的覆辙,我大概不如现在就远离你,肆意对你散播谎言。”

我从口袋掏出那张红色的纸笺,心想事成,真好,我在正面写上“愿不知名的小姑娘原谅违约的大叔,愿她和她的猫茁壮成长。”

“真的我很敏感,我有着世界上数一数二的敏感度,”我接着说,一边蹲在椅子上然后缓缓站起来,刚才能从树下望见草丛中有萤火虫,不过现在都消失了。“我若是再聪明一些,再细心一些,说不定能成为很好的心理医生或者私家侦探,可是没有,所以我没办法在你的生命里面起什么大用,真的不要接近大叔,我身边的生命们都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大概我,大概我会为你带来不幸的。”

我把红色的纸笺挂在树杈上,双手合十静默了好久,孩子你要好好活着。

“梅果啊说实话我至今还觉得亏欠你,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让我身边总出现这种事情,切,你这家伙竟然这么怨恨我啊,想当年,想当年我可是尽心尽力养你的,你这小崽子可真有点不够意思。哎哎不过你还真聪明,你果然比我厉害,你能知道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哎真的你啊十年了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你都受苦了啊,要是你能出现的话,你来陪我说说话让我摸摸头吧,我真的,我真的不能什么都失去的啊。”

我把围巾绕过最粗大的树枝然后挽起一个结实的结。天空中的一朵云好似猫头的形状。

“哎大家啊,蛇夫,梅果,酒保先生和其他所有人,你们出现啊你们好歹随便谁出现一个在我面前啊,别丢我一个人活着啊。”

“大不了,我去出现在你们面前。”我这么想着,“祝你好梦不知名的女孩子,愿你的爱献给星空,愿你如猫一样高傲而自由的成活,感谢你理解我,让我不用苦等那漫长而寂寥的三百年。”

我将绳扣放在自己脖颈下面,然后踢倒脚下的凳子,瞬间巨大的重量作用于我,这就是生命,这就是沉甸甸的生命。

“晚安。”我这样说,然后逐渐丧失听觉,逐渐丧失视觉,好在最后时分我体会到大雨倾盆而下,整个世界都被湿润,而我在此独享贪恋静寂,如同珍爱漆黑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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