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读书,总会想起大学的日子。在那些或阴或晴或雨或风的午后,自习室里散落着三五学生,我坐在靠窗的某个位置,将一本诗集搭在课桌上,偶尔会心一笑,或用食指轻叩桌面(以示击节赞叹),像是在接收某个远方的密码。幸运的时候,天上会落下纷纷的意象,砸得我频频抬头。不觉间日已偏西,当日光灯眨着眼亮起,我看看窗外即将落幕的一天,一瞬间恍若隔世。
如今回想,那真是人生中最充实而珍贵的阅读时光——我仿佛真的看到时间的光线一寸寸地行走在书页上,同时也行走在我的生命里。而那些无意间降落于内心的文字,也像种子播种于土地,在日后酝酿发芽,最终开出花朵,结出我也不知道名字的果实。
此景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毕业后去电视台做编导,在疲于奔命的节奏里,我的脚步虚浮而慌乱,金庸的武侠世界是每天晚上的最大安慰。是安慰,也是逃避。相比书中的快意恩仇笑傲江湖,原来现实世界是一个更大更深的江湖。
只是尚未在江湖立足,自己便已落荒而逃,开始了小隐隐于山的书店生活。书店归大学时认识的一位老师所有,我只是作为管理者代为经营。
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天堂应该是图书馆的模样。我想,那书店应该算是半个天堂了吧——而巧合的是,这恰恰是一家基督教主题书店,如此说来,这个书店是离天堂又近了一些。
书店的生活一下子清闲了许多,没有顾客的时候便自己流连于书架前,抽出一本书打发时间。虽然未能接受基督教作为信仰,与书和人的接触却也慢慢滋养了我的精神甚至灵魂。相比外面那个纷繁喧嚣的江湖,那时我有平安如江河(《我有平安如江河》是基督徒作家王书亚的一本影视评论集)。
我想,即使不能像信仰那样让人行于水上(参见圣经马太福音14章24-33节),那读书至少可以帮助我们从生活的湍流中抬起一只脚,半踏于水面之上,歇息片刻、思考片刻。
大学期间,曾在网络上开辟了一亩三分地,以“文学丰满生活”为旗号,跟诗朋文友在那个虚拟世界里把字言欢;毕业后随着每个人奔走天涯,这块地便荒芜了下来。让我始料未及的是,书店的日子像是一个酝酿期,新的东西在悄悄萌芽,这便是“有意思吧”,我现在工作的网站。
像诸如知识分子或恐怖分子一样,世界上还有一种人被称为“勒德分子”(反对机械化和自动化的人),比如以黑色幽默闻名于世的美国作家冯内古特,就大骂电脑是“该死的(东西)”。如今身为一名“挨踢人士”,我也深刻地体会到,电脑和互联网的确已经慢慢“占领”我们的生活。
相比书籍,互联网的丰富和及时使它成为观察和了解世界的极好工具,但如何面对世界,如何处理自己与它的关系,依然需要更深入的阅读和思考(不然很容易被眼花缭乱的互联网世界“刷底线,毁三观”),在这一点上,书籍无疑是最佳选择。但不论阅读方式如何改变,万变不离其宗的是我们对生活的阅读,以及面对世界的态度——这也正是最近整理出版有意思吧网友作品集《世界以痛吻我》的初衷——我仿佛看到过去的日子结成一粒种子,开出最初的花朵。
是从什么时间开始,随着年龄的增长,一个人不再用“成长”描述自己,而是以“变老”代替。最近在一本书里读到这样一句话,“刺激与回应之间存在一段距离,成长和幸福的关键就在于我们如何利用这段距离。”与人体相比,生活的反射弧要长得多。我想,意识到这段距离的存在,做一件事便不会太急功近利——比如读书,这件“有用的无用”之事——好吧,其实我现在读书,已经有了很多预设目的——又是从什么时间开始,我不再是那个渴望迷失于诗歌迷宫的文学青年,而是将书当做一本地图,孜孜以求于各种宝藏的蛛丝马迹。
最后回到题目吧。“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是京剧《空城计》中的唱词,我似乎也已经很难静下来去听一听这些内有乾坤的字句了。“官封到武乡侯执掌帅印,东西征南北剿保定乾坤”,连智慧的卧龙先生都如此津津乐道于功成名就的人生,何况你我等凡夫俗子呢?
回望曾经的诗歌迷宫、职场江湖和书店天堂,再到如今的网络海洋,我想,唯有读书可以为自己的内心修建一座卧龙岗,我希望有一天自己能心无旁骛地躺卧在那里——夜半月下听花开,晨起田边看草长,午来暖阳正怡人,梦外似有大风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