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人很难居安思危,人一旦安乐往往是不思进取。
凌晨一点,我还在和拉客的大哥聊天,他谈及一些当年跟随父亲辗转贵州的往事。曾经的他,也是个渴望自由,梦想到远方闯荡的有志青年,没读多少书,十七岁就跟着父亲去铜仁一带烧碳。同行者有一人因为水土不服,不到一个月就拉肚子死了。后来又去广州,木材倒是很好,但是土质却筑不起窑洞,同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另一同伴也拉肚子死了。
一方水土只能养一方人,父亲决定带他回到家乡,在古镇做点小生意。那时的凤凰还没怎么开发,生意并没有那么好做。那时古镇的人活得很苦,活得也没有尊严,不曾想到如今随便拥有一栋江边楼的居民,租给别人做客栈,一年光租金都是二十多万。
大哥说他还有一朋友,年轻的时候躲计划生育,生了四五个孩子,生活十分艰难,往往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平时做点烧烤的小生意,但是以前肯花钱吃烧烤的人都很少。随着古镇开发成旅游胜地,他的烧烤火了,小摊变得大店,请了不少小工,现在拥有几千万的家产,也不做事了,就玩玩跑车兜兜风。谁都想不到他会有这么一天。
世事无常,人生际遇真是说不清楚。
以前听惯了也听多了老人的故事,知道你是山,我才是山,山外还有山;你是男人,她是巾帼,男人要学会去撑住女人的天;看白天路灯如树,期待夜晚变成花朵;视云朵如画家,总结出父母如闹钟;开始去读鬓发的颜色,脸上的皱纹。走进青春的记忆,那曾是绿草如织繁花似锦的世界,今天却蒙上了一层银霜。
然而,我们毕竟是在这人生驿站驻过,走过。你看路途上,那些歪歪曲曲的脚印,不正是在蹒跚学步吗?再听到那单纯的柳笛小曲,同样是心的呼唤。原来谁的青春,都是这样度过。我们都有过理想与幻想,也都有过执着和热烈的追求,曾经天真过,也有过虚假和忧愁。曾经被时代的风雨吹打得懵懵懂懂,为着心中的方向虚虚浮浮的努力争取过,因为幼稚和浅薄,或者因为单纯和纯真,我们摔跤、爬起、失败和挫折,我们涉足尘埃、泥浆……如今我们能做的估计除了呵护好当下,更多的就是学会珍惜,珍存。
2.
在大哥的推荐下,我们决定报名去苗寨一日游,他还特意用摩托载我们去乘车。
站队的时候,因为人太多,我们足足耽搁了三个多小时。每次车辆一过来,游客都是一拥而上,其间有几次我们都快挤到车的边缘了,又被挤到边上。尽管也有人出来维护秩序,但是没用,甚至还有游客操着方言骂他的娘,每每车一来,原本排好的队就会被打乱,游客们还是喜欢挤。如果我能挤我也要挤,乖乖排队是傻逼才会做的事,这样的人可能一天都上不了车。遗世独立如果不能羽化升仙飞奔苗寨,凶挤是唯一的选择。
我们那趟车的导游是苗寨土生土长的吴姓苗民,他很想用幽默来征服大家,但是似乎效果不明显。我比较喜欢他“h”和“f”不分的普通话,他说自己小的时候比较迟钝,十岁才开始读书,十三岁就毕业了。出身的时候父母找人给他算命,算一次哭一次,每个算命的都说他找到不到老婆,父母为了保险起见又多生了几个孩子,导致他生活一直都很艰辛。他说起以前汉人瞧不起苗人,一旦看见苗民入凤凰城,就会抓起来吊在城楼上,抓到小孩赏三两银子,女人赏五两银子,男人赏十两银子。尽管爆发过多次苗民起义,但都被镇压了,后来只能躲到深山里。现在汉人要去看他们得花钱,却抵不了历史的糊涂账。
我们先是去参观龙云飞的博物馆,里面是一些关于苗寨风俗的陈设,还有关于匪首龙云飞那些功过参半的记录,所谓记录,褒他黑他应该都经过了史学家有机的处理。我对他的事迹并不感兴趣,反而是盯着那些满是岁月刻痕的灶台、床榻、纺绣目不转睛。很想要一种简单而纯粹的生活,可只是无可奈何而已。有人说一味的喜欢很旧的东西是衰老的征兆,但当生活中已无可动心,无可留恋的东西,只能狂爱旧物。只是过客,仅仅是过客而已。此地虽好,终不是久留之地。时间就是拿来浪费的,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能够心之所系,情之所依,亦是难得。
中午的时候有一场所谓的苗族风情表演,却都是我见过的,没多大新意。更不会信了主持人的邪:鼓掌一次会变帅,鼓掌两次不会变老,鼓掌三次还会有艳遇。当然也不能说表演一点新意也没有,至少中间插播的书画拍卖就很有创意,良苦用心也让人动容,“我们会把拍卖所得善款捐出一部分给贫困山区的孩子建学校”,这话我们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我宁愿把身上的零钱掏给那些沿路唱苗歌的脏脸小孩,他们至少要纯粹一些,然而我又没有足够的钱给那么多的小孩,又或者那些小孩最需要明白的道理是——不是唱歌就可以拿零钱,不是缠住别人人家就会买你的牛头。我想起那些我只要看见有人行乞就会给钱的日子,我终究没法再那样伪善。但是面对那些孩子,我掏尽身上的零钱,只愿他们不被这个世界的生硬和冷漠寒了初心,惟愿当他们能歌会跳、成为导游、当上主持的那一天,能对来这里的游客好点。
3.
中午吃过一顿全素的农家饭,我们就坐船去苗寨了。
连绵数里的水路,我很佩服当初想到要把苗寨修在山顶的人,确实能够与世隔绝,外来者不宜入侵。微风拂过水面,有些冷,颇觉寒。呆坐,喧嚣的人声,嘈杂的音乐,快乐始终还是别人的,落寞的总是自己。朋友说了一句话,“去哪里不重要,只要出来就好”,以为自己可以真正体会这样的感受,事实并非如此。出来了,心依然封闭。或者因为青春如自由奔放的滔滔江水,如广阔无边的稻田,也如经不起考究的雨丝,如没法捕捉的宝剑锋利一瞬,如歌声,如阳光……其实更如渡船,载着振奋,向前,努力,奔波。
到达苗寨,我们没有按照规定的路线行走,而是选择去人迹罕至的人家。穿越在那些衰败破落的村口巷尾,看青砖灰瓦写意历史的沧桑。这里应该不会有汉人常常来犯,抢夺杀掳,祸害乡里,搞得人心惶惶,民不聊生。也许他们的生活虽苦,过的却是那种平安、恬静的生活。我仿佛看到那个英勇无畏的苗王,带着他的乡民在这里开山破土,以无比恢宏的气势构筑起来一座人人向往平等、渴望幸福的精神家园。偶然瞥见一户人家的厨房,心中万分惊喜,悬吊的锅已经黑得不成模样,似乎是想来向我倾诉那逝去的岁月里不为人知的生命过往。
我又想起来时那对撑船的父子,儿子还少不更事,坐在船尾嬉耍。父亲却满脸的皱纹,手因过度劳作而黑进肉里,尽管他就生活在水边。我更想起家中老父的那双手,也是如此,洗不干净了。我还想起另一句话,“家中已有两尊佛,何必远处去朝圣”。
几十年的岁月,随风雨飘摇走过就不再回头。每每回家,看着年迈父母对小板凳的依赖,对晚霞的叹息,对被夸张了的羊群的凝神。我开始害怕,害怕因年龄的递增,太多的事都做不完,害怕随岁月的滋长,很多事情想做也做不了,害怕年岁大了,思想和身体都成为负担。害怕不能去做那些有意义的事情,害怕我能给予父母的天伦之乐,配不上他们为我付出的那些沉沦之苦。
不知怎么跑进镜头的妹纸
让人不忍直视的喜羊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