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节奏】凤凰,心情堵在路上(3)

1.

夜里返回凤凰,有一场篝火晚会,这是我最失望的一场晚会。我以为篝火晚会是一群人围在篝火旁牵着手载歌载舞,但我看到的篝火晚会分明就是一场拍卖秀。

这里的拍卖比苗寨还生硬直接,没有铺垫,上来就搞,像是没有前戏的性爱,让人兴奋不起来。主持人的串词,也比苗寨的还糟糕,“竞拍成功者可以点燃今晚的篝火,我们今晚所有的作品都是无底价起拍。”你丫还敢有点下限吗?

我很荣幸,竞拍成功的人有三个都坐在我后面,估计是一个团的,说的是地道的广东话,他们是土豪界的良心,晚会的圣火由他们点燃,更是全场人的荣幸。而最让我吃惊的是,这里拍卖的很多字画和苗寨拍卖的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大师,估计也达不到这样的作画水平。当然,这还不算结束。节目才上到一半,又冒出一个书法大师,现场泼墨挥毫,千元起拍,然后大家又继续喊价。后来我发现主持人也是主持界的良心,让大师写一模一样的两幅字,就按次高者的价格卖给最后竞价的两个人,大家来一趟凤凰也不容易。

我身后的广东大佬团仍想跃跃欲试,却多了一个心眼,我无聊正在玩手机,其中一个用普通话对我说:“你搜一下是不是真有她说的这个人。”我发完一条说说,都还来不及搜索,就迫不及待地对他说:“真有这个大师。”我不想让我身后的土豪错失良机,我更愿意相信凤凰民风纯补,不会找个假大师来糊弄人。

这一场晚会才60元的门票,我很高兴,它刷新了我的三观,开拓了我的眼界,尽管起初有点失望,却也是物超所值。

2.

第二天我们再次返回凤凰古城,这次带路的乡民更加淳朴,只收我们30元。

走过一条深深的小巷,就到了熊希龄故居。凤凰古城保护得非常好,而这条巷子偏僻,保护得更好,这是偏僻的好处之一。走在这样的小巷里,感觉就像走进了好多年以前的过去。并不需要化妆,心理上就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另一个时代的人,凝视着苔迹斑斑的墙砖,享受着这种时空错位的错觉,一步一步,我走进了上个世纪的凤凰。

故居的门开着,好像是在迎接客人的光临,当然你得先买票。我们因为没票就一直在门外逗留,后来看出口没人把守,就从后门溜了进去。院门旁一幅对联吸引了我的注意:“一生赤诚爱国盼中华振兴,半世慈善办学为民族育才”。民国初年,是一个动荡的年代。房子的主人,作为政治家曾经为国事奋斗,晚年转而从事教育,可见其一片爱国爱民之心。如果他能晚些出生,加入我党,更加足以令后人敬仰。

几经问路,我们来到了沈从文故居,这里守卫更加森严,后门有两个姑娘在把守。等了好久才跟着一个旅游团混进去。沈老的《边城》,发表于上世纪三十年代,曾多次再版,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让当时的许多作家、编辑、文评人士记住了“沈从文”这三个字。

而我记住沈从文,却是因为他的一句话,“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作为一个仅仅是小学毕业的乡巴佬,为了生活在大城市奔波,他的生活应该万分艰难,因为和他抢吃争喝的是那些既有学识又有名望的博士教授。那时的他不舍昼夜地奋笔疾书仅仅是为了吃饱穿暖,他深切地体会和感知过生活的艰难,所以他的笔下处处触及生活。当他来到胡适主持的中国公学授课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这都依仗徐志摩等人的推荐。他和张兆和的旷世师生恋,更是把他的真性情发挥得淋漓尽致。

3.

我在沈从文故居旁买了一本《沈从文文集》,上面盖满了凤凰的纪念章,心中满是欢喜。现下书已寄给一个比我更爱沈从文的朋友。她说,“我喜欢沈从文,我希望我的一生是沈从文的一篇文章”,仅此一句,令人动容。而我留下的是随书附赠的一本《边城魂》,是一个为沈从文守墓的人写的。我也是在拿到书的那一刻,决定要去沈从文的墓地看看。

我们是乘农家船去的,白天的沱江看得更清楚些,沈从文泛舟的时候,应该是清澈见底的。哪怕我看到的沱江水不够清澈美丽,依然让我惊讶。江水温柔地梳理着密密的河草,坐在船上,逆流而望,仿若水里一条条绿色的长丝带。一路流过吊脚楼,流过江边的水车,船底间或擦着江底的卵石,突如其来的小雨下得可爱,清风软雨中,不知不觉就到了沈从文的墓地。

停船靠岸,拾阶而上,几个转弯就到了。一块扇形的巨石,就是墓碑,几丛杂乱的青草,碑前数支山花,没有坟墓,仅仅是半腰的一块平地而已。碑的正面刻着“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以识人”,是沈从文自撰,背面“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为张允和女士所题诔文。虽然知道这里只有沈从文的三分之一骨灰,可我还是为这里微微心动。参观前人墓地,总会感受其人风采,沈从文想必一如凤凰的青山细雨,更似这墓碑正对着的沱江。

相比古城,我反倒觉得这块墓地美得更甚。被商化的古城,在一般意义上无疑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缺憾。而墓地,在视觉上是一种美,在许多层面上都是美。观察的角度不同,得出来的结果也各不相仿。美是各人心中的概念。对我来说,完美是美,缺憾也是美,不是我照单全收,只是我的“美”的意义在此,我的精神在于此。

“没有人会永远在原地等你”,这是对别人说过的一句话。很希望自己可以不再等候,不再期待,然而,在离开以后,才发现等候和期待也是一种自虐的快乐。因为每个人都是自我的,任何的感受都是一个人的,无论乐与悲,都与他人无关。

没有谁得到过多少暗示,年少轻狂也会有枯涩滋味。秋叶金黄没有教导我们学会珍惜,学会紧紧依偎,我们总是死性不改,一路的错失友人。每一颗透明的露珠,能否洗去我记忆里沉淀的悔意与伤悲?翻阅深秋,在那悠远的场景里,我能否寻觅到那片灿烂的丰收地?

4.

我多想酣畅淋漓地看一次雨中的凤凰,雨下个不停,石板路上总是泥泞,只有我并不着恼。偶尔走进一个窄巷子,游人也没几个,看见两侧高耸的马头墙,就仿佛时间倒流了一样,让人很舒适,想来云开日现时会更加漂亮。

我多希望眼前可以有一个女子载歌载舞,舞蹈灵动而优美,起如鹤翔,伏如鱼潜。歌声热情而悠扬,高亢时令人振奋,低沉时令人忧伤,让人不经意就跳戏到沈从文先生那些遥远悠长、哀而不怨的作品里。这个女子不仅歌唱得好,更妙的是她的鼓也打得好,那节奏,一会儿急促,一会儿舒缓,急时如驰电奔雷,缓时如行云流水。随着鼓声,其舞姿也是千变万化、挥洒自如。那歌声、那鼓声、那舞蹈,在古镇里,从明镜一般的河面上传递过来,恍惚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又恍惚来自很远很远的年代,又恍惚就来自我的内心,有一种原始的亲切,是那么陌生的熟悉。

只是世事的变迁着实可恨,一切都总是来不及。来不及让风尘的歌曲暂歇,来不及把雨中的哭泣冲洗,来不及为疲惫的心疗愈伤痛,来不及等待一次干涸后的花开,来不及为曾经的点点喜悦做出总结,来不及为一些人和事说声抱歉,来不及为了迎接明天的太阳做最好的铺陈……

是啊,青春时光有太多来不及,美丽就在行走中绽放囤积,美好就在回味中提纯沉淀。

凤凰,恕不再见。


沈从文故居所拍(1)

沈从文故居所拍(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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