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沉默

舍友十一和爸爸去北京旅游,回来特别兴奋,让她兴奋的不是故宫的雄壮,不是长城的伟岸,不是北京的物价。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格外兴奋的宣布:我和我爸爸十指紧扣爬长城!十指紧扣这四个字被她极尽所能的拉了很长,以至于我坚信过几天的体能测试,肺活量的测试她绝对有实力拿冠军!舍友和爸爸十指紧扣照的那张照片,被我膜拜了又膜拜,看了又看,心里不禁愤愤的想:应该是我和我爸十指紧扣爬长城!不爬长城也没关系,重点是,应该是我和我爸十指紧扣!可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和我爸十指紧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爸爸开始变了,变得和村里的那条河一样沉默,那条河里没有游鱼嬉戏,没有莲花竞放,只有几株芦苇。但是,它终年还是默默地流着,绕着村子,默默地流着。风调雨顺的时候,没有人记得起它,每当种上小麦而天总是不下雨的时候,村民就会记起,还有条河,还有条河啊!什么时候,爸爸沉默的就像这条河一样了?

不知道村里的爸爸是不是都如此沉默。宿舍有城市的孩子,对她们来说,爸爸的公主抱是回家的见面礼;对她们来说,大姨妈来的时候爸爸会到超市帮女儿买卫生巾;对她们来说,和爸爸一起欣赏自己收到的情书是最快乐的事情。我不羡慕别人的爸爸,可我羡慕别人和爸爸的那份亲密。爸爸生日那天,我终究没有打电话,因为对我来说,亲口对爸爸讲出生日快乐四个字,也有那么一点点矫情,于是我发了短信。撇开亲口说话的尴尬,其实我也有三寸不烂之舌,我啰嗦了一大堆之后,说了生日快乐。斟酌了良久,我又打上了“爸爸,我爱你”五个字。爸爸并没有回短信,这完全在意料之内,属于爸爸的沉默。所以,我不知道在他看见我的短信的时候,在他听见我说“爱你”之后,爸爸有没有很开心的笑。

其实,以前,爸爸不是这么沉默。

虽然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多,可我记得,有一年快过年的时候,爸爸去赶集了,回来的时候爸爸带回来了许多青菜,还带回了两身新衣服。那是买给我和我哥哥的,我的是红色的,哥哥的是灰色的。我穿上新衣服给爸爸看,我明明记得那时候爸爸的笑声还很大,很清澈。这笑声,在爸爸越来越沉默之后,我总是会想起。后来,后来我和哥哥都上学了,后来爷爷过世了,后来哥哥要结婚要盖房子了,后来奶奶过世了,后来我上大学了……这些后来让爸爸变得沉默,因为每一个后来都会告诉爸爸生活需要钱。于是,这些后来让爸爸笑的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每一个后来都在爸爸脸上留下脚印,变成了他脸上的皱纹。多少次,我摸着妈妈脸上的皱纹说:这条是我姥姥去世长的,这条是我哥结婚长的,这条是我上学长的……,其实我多想也摸摸爸爸脸上的皱纹,告诉爸爸,以后你的皱纹让我来长。

其实,爸爸只是沉默,沉默不说,依然爱你。

还记得高考过去后没多久,同学约我出去逛街。那段时间,我总是疑心自己考号写错了,或是没涂答题卡,总之精神状态不大好。和同学逛完,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回家路上看到一书店,顺路就拐进去看起了小说,结果一看就看到天黑了。等我一边揣着小说,一边想着怎么才能不让我爸妈发现我买了小说回到家时,我和我的小说都惊呆了。因为我妈正坐在客厅里默默流泪,看见我进来,我妈先是一愣,然后抱住我开始:你说没你了,我和你爸还活着干什么啊!考不上,爸妈养着你还不行吗……听的我一愣一愣的,都忘了把小说藏起来了。我妈还抱着我痛哭流涕的时候,我爸推着车子回家了,看了看我,没说话。后来我终于明白,在我出门没多久,我妈打扫卫生,从我屋里偶然捡到一张纸,纸上的内容大概是活着有什么意思。我妈看到吓得赶紧给我爸看,我爸说我妈神经过敏。结果眼看天要黑了,我还没回家,我妈打电话给我同学家(我还没手机),同学说中午就逛完街了。我妈就开始哭了,我爸推着车子出去找我。后来我问我妈,我爸怎么没打我也没凶我?我妈说,你爸那是害怕了。第二天我爸给我买了手机。而我,每次出门总是随时向我爸汇报行踪,虽然每次我爸都是“恩”“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或许真的是父爱无言。

可我真的希望有一天,我能抱着爸爸,对他说:爸爸,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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