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选自:城市的轮廓,你的孤独
翻译风波就这样平息了。虽然主任没说什么,但我深深地明白他看我的那一眼意味着什么。晚饭后从公司步行回暂住的旅馆,摩托车、汽车飞驰着从我身旁穿过,路灯亮了,路旁的民居也亮起了灯,迎面袭来湿热的空气。凤凰花开得火红火红,然而这一切我无心欣赏。我只想着我如何熬过明天。
简单的梳洗后,突然想起来,还未和家里联系。于是抱着尝试的心态,打开电脑,奇迹般发现旅馆里居然可以上网。可是刚在QQ上和姐姐聊了没几句,网络就断了,尝试了千百次,依旧联系不上。身上没有电话卡,带来的钱还没来得及兑换,打开电视,却发现中文频道少得可怜,而且电视里飘着星星点点的雪花,然后想起自己一无是处,于是一种莫名的悲伤涌上心头,眼泪竟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流了下来。迷迷糊糊地听着电视里外国足球解说员的解说睡着,又迷迷糊糊醒来,然后迷迷糊糊接着睡,是否我也会迷迷糊糊度过我这狗血的一生。
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莫过于你以为身处其境,然而醒来却已物是人非。你得尝试着适应突然的角色转换,然后尝试着融入新的环境。我不是一个不能适应新环境的人,我只是进入角色的速度比别人稍微慢了一点。于是,每当我手机里的闹铃响起的时候,我做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睁开眼睛,而是脑子里会不由自主地怀念起我刚结束不久的大学生涯。我很难用言语表达我是多么渴望重回那四年,但是,有些东西是永远不可逆的。
如果说进入社会,最让我恐惧的是什么,我想一定不是突然的作息改变,突然的忙碌起来,而是突然的要接触各种各样的人,并且要学会和他们打交道。大学的时候,我一直就羡慕那种在人际关系上如鱼得水的同学。他们长着一张巧嘴、为人处世有着超乎同龄人的老道。能和同学相处得十分融洽(尽管各种小道消息说他们其实也有芥蒂),也能得到老师的喜爱,并能得到各种奖学金和老师推荐实习的机会。而我,注定属于默默无闻的那一小撮:喜欢和自己趣味相投的朋友在一起,有着不密切的联系,脸是情绪的晴雨表,高兴不高兴全挂在脸上。讨厌还不是很熟络却装得过分热情的人,讨厌喜欢恭维的人。然而工作有时却往往需要我们做一些掩饰自己的事情,于是各种矛盾纠结在一起,终究不明白,有种人格错乱的感觉。大家都在说,我性格太内向,仿佛,内向的性格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缺陷,然而我始终觉得,性格无所谓好坏,各有优势,不过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认为。
在自然界中,有着一条神奇的食物链,有些物种天生就是死对头,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而有些物种,则各不相干,大家有序地按照造物主的安排,遵循着某种规律,在这个神奇的星球上生活着。
我想,这个规律是否也能用到人类社会中,正如以前我说的:有的人,一见面,你就会对他产生莫名其妙的亲近感,好像有种似曾相识地感觉。这种关系最妙,于双方来说都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儿。有的人,即便相处了多年,彼此都走不到对方的心里,有时猛然地抬头,竟发现眼前这个人是如此陌生。这样的关系,好不到哪,但也差不到哪,于双方来说,无所谓得失,也算是一件好事。但有的人,见面的第一眼,便看对方不顺眼,即便以前没有任何交集。这样的关系,真让人怀疑所谓前世之说,或许确有其事,否则两个陌生人,怎会有如此莫名地抵触。这除了前世的恩怨纠缠,还有什么借口更能合理解释。
我想如果人类社会也存在这种关系,那么,我一定和主任是天生的宿敌,或许这么说有些夸张,但我始终找不到更好的言语来形容我们的关系。
我的主任,也就是我的直接领导,年纪大约四十二三岁,皮肤黝黑,个子不高,说着一口纯正的四川话,由于是外语系毕业的,所以英语说得也还算溜。我每次见他的时候,内心总是万分惶恐,更别提和他交流的时候。
离开家的头一晚,奶奶又跟我叮嘱了一遍:“娃娃,开始工作的时候,肯定有很多地方不会,不会的话就问问同事和领导,人要虚心,人家教你的时候要好好听,做错事情了,人家批评也不要记仇,觉得人家跟你过不去,是自己错了,就要改正,以后多注意一些便是了。”然后我回了一句:“奶奶,要是人家不愿意教呢?”奶奶说:“怎么可能呀,问一遍不教,那就多问几遍,谁都是从不会过来的,再说你领导们的年纪跟你爸爸差不多,大家都是有孩子的人,他们有一天他们的孩子也会跟你一样,哪有晚辈请教,长辈不教的道理?”我觉得奶奶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听了奶奶的话,我内心轻松了许多。然而这段话,在现实中却不是那么回事。
在我上班的第二天,我的主任只是说给我几个QQ号以及名字,然后甩给我一堆文件,然后自己就接着玩三国杀和斗地主。于是我惶恐地加了这些QQ,然后开始处理文件。现在想起来,当时真的很傻。在职场中,工作就是工作,生活就是生活,千万不要把两者混为一谈。真心觉得每个初入职场的菜鸟,最好重新申请一个QQ号码之类的东西,千万不要用原来的号码,一切原因后面会说到,当然这些只是后话。
我怀着无比忐忑的心情,处理好文件,然后来到主任面前,然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恐惧,弱弱地问了一句主任,需不需要把文件整理归档,然后,主任一声不吭,接着玩他的三国杀。好吧,文件弄好,一般都要整理归档的,于是我按照文件夹上的分类,开始给文件归档。弄好后,便安静地回到我的办公桌旁。谁知过了一会儿,主任却抬起头来问我:“小X,文件呢,我没让你归档,怎么你全放好了,我还需要看看。”心情瞬间跌到谷底,刚刚归档前已经问过了的。好吧,算我自作主张,于是我只能一份一份地取出来。对于这种情况,我终究很纳闷。做,不做,终究是个难题。入夜,想太多。
我很讨厌以这样的方式开头,但是我必须尊重事实,因为那段时间,我总是这样数着日子过来的:一天结束了,一天又开始了。
早上的心情不错。从小旅馆来的路上,遇到了办公室的秘书,她很好心地停下摩托车,比了个手势,大概意思是问我坐不坐,我微笑着拒绝了她。没想到来这个陌生国度,得到的第一份温暖却来自于一个外国人,而不是我的同胞。
刚进办公室把电脑包放下没多久,主任就让我准备去旅馆收拾东西,搬到办公室(我们租住的是当地的民居,办公住宿在同一幢房子里,客厅办公,卧室住人)。他开车载我到旅馆,我利索地收拾好,然后再看了一眼我来这居住的第一个窝,虽然有点做作,但是我还是在心里说了一句:再见,你对我有着特殊的意义!
我拖着两包行李出来,主任已经发动车等着。于是我打开后备箱,把自己的行李塞了进去。行李有点沉,主任丝毫没有帮忙的意思,虽然我知道这样想或许不对。
欢迎大家参观我的房间,请允许我稍微介绍一下:
我的房间在大领导房间的隔壁,与主任的房间隔着一个饭厅。原来是某位领导的房间,所以屋里面还放了很多这位领导的衣服、书籍。房间里有一个洗手间,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个电视机,以及两张办公桌:一张桌面以及收拾干净,单抽屉上着锁,一张上面堆满了各种图纸和书籍。我环视了一圈,小农意识又开始上来了:我终于不用住旅馆了,而且房间还不赖!
由于衣柜里还放着那位领导的衣服,所以,我的东西依旧放在行李箱里。我放好了东西,就到客厅的办公桌前。刚坐下,主任发话了:“小X,你搬到你卧室办公吧,这儿经常有人来,没地方坐,把你现在坐的地方给客人坐,谈事方便!”我麻利地收好了自己的东西,然后搬到了卧室。其实坐在主任旁边,对他对我都不方便。搬就搬吧!
由于刚来,而且能力有限,所以我基本上无所事事,整天坐在电脑桌前。受上次翻译风波的刺激,我把时间都用来背背英文单词、听听听力上,偶尔和在国内的同学聊聊。大家都同监狱的犯人一样,刚从里面放出来,对外界有着一种茫然与不适应,有些人能很快适应,有些人却需要一段时间,而有些人则选择了逃避。
搬了住处后,除了吃饭的时候,会跑到饭厅,其余时间我都在卧室活动,上班把门打开,下班把门关上,关上的还有外面的世界。现在回想起来,可以用4个字总结当时日子:面壁思过。过不单单是自己的过错,更多的是已经回不去的过去。
起床、洗漱、早点、开门上班;关门、下班、洗漱、睡觉。生活如果总是这样,那么该多无聊,偶尔也需要一个小插曲来调剂一下——主任放在抽屉里的100美金不见了!
某天早上,当我打开门的时候,突然听到翻译老师在问打扫卫生的保姆。后来在饭桌上同事们又谈起这件事,原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就我一个人还蒙在鼓里。末了,同事还补充了一句:原来都没有出现过的!瞬间像吃了一只绿头苍蝇,刚好到喉咙,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或许是我想得太多,但是那种诡异的眼神,以及阴阳怪气的口气,至今让我心有余悸。还能怎样,我只能默默等着它过去。
热带的国度,季节永远只有两个,雨季、旱季,精彩也少了一半。我的生活也跟着精彩减半。突然有一天,当我跟别人说话的时候,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口头表达能力退化了,说话的时候居然结结巴巴。而我在同事眼中,也成了一个沉默、内向的姑娘,这些都是后来他们告诉我的。
我需要改变,迫切需要改变。我分析了一下:这个国家英语普及率不高,所以我得学一下本国的语言;在这边的中国人挺多,应该有语言培训班;百度上在国外生活的中国人都会建一个贴吧交流,那么在这个国家生活的中国人说不定也建了;如果我顺利找到学校的话,那么该怎么去学校,走路太远,下班后走过去,时间一大半花在路上,让同事送是不可能的。一来有车的都是领导,二来职场上谁都不会对一个新同事太过热情。大家该上班时就上班,下班后就关起宿舍门各做各的。那么我就需要一辆代步工具,摩托车一是太贵,二是我不会,所以我只能买一辆自行车。
确定好改变的方向,我就抓紧时间搜集各种信息。果然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在网上找到了一家中国人办的培训学校,老师是本国人,会简单的汉语。跟学校负责人QQ联系了一下,大概问了一下学校地址,就等着周末买了自行车后去看看了。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大家还没起床,我早早收拾好东西出发了。我一直很骄傲于自己记路的本领,刚来的时候,同事接我时,我已经默默地在心里记住了从办公室到市中心以及飞机场的路。凭着脑中的记忆,我步行一个多小时走到了市中心。热带的气温很高,好在空气还算湿润。尽管汗水湿透了衣服,但是心中抱着希望,总觉得这点汗水不算什么。
左找右找,终于找到一家自行车店,靠着计算器,我终于买到了一辆自行车——我最忠实的伙伴。
至今我还能回忆起当我骑上那辆自行车时的感受——欣喜、激动、豪迈,反正所有积极的情绪一下涌了上来。
改变就是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