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记-6

十一、周六上午头儿安排加班,本来也没多大点事,周五熬个夜就能赶出来,头儿却一再强调本着不影响员工睡眠质量的理念,要让员工加一个轻松、愉快的班。

的确,放着一天的时间干俩小时的活,相比大半夜一个人孤独的熬灯奋战,这班加得确实又轻松又愉快,真不愧是贴心仁慈的好领导。不过好领导要是能把加班费也轻松愉快地贴上,这个班将会加得更加心甘情愿。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哎,社会主义制度下滋养出来的万恶资本家。

果然,轻松的状态下效率就是高,周六上午,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活儿就搞定。正在单位闲着无聊斗地主,进来一个陌生的号码,一接通,那边一个“喂~~”,酥得我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头儿的同学,约中午吃饭,地方就定在我们单位附近的迪欧咖啡。我是觉得既然是头儿的同学也不算是外人了,没必要那么客气。迪欧不便宜,又吃不着什么东西,不如找个实惠的地方。结果人家说:

“不差那点钱,我喜欢那里的氛围。”

然后,我果断开始后悔,人家没有商量的意思,我就不该啰嗦,这个时候操心多了,反倒多此一举。

在单位磨蹭了会,差不多快到吃饭的时间收拾了下东西就过去了。第一印象里,这个男人很斯文,还透着点时尚,这点从烫得一丝不乱的发型跟搭配得体的穿着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叉着一块玛德琳往嘴巴里送,纤细白嫩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檀香木特别惹眼,隐隐约约能感觉到从木质的纹理里散发的幽香。

咖啡店里面各种香味繁复冗杂,牛排、披萨、咖啡、鸡尾酒、甜点等等,这些味道糅合在一起,让人在寻找和猜测中享受到一场层次丰富的嗅觉盛宴,再加上轻松、弛缓的钢琴曲,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而这种放松,也隐隐约约地淡化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没错,我也很喜欢这里的氛围。

他很客气,见到我之后站起来跟我握手,等我坐下来了他才也跟着坐下来。我原以为我会紧张,事实上完全没有,可能从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定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而他的到来,就是为了给我上课,来完成头儿那未画完的句点。

实话说,看着对面的他,还是在心里默默地对头儿小小的鄙视了一下,同一个年纪,据说他还比头儿大几个月,对比起来,用林志颖跟郭德纲的反差来形容他俩也不过分。跟他相比,头儿就是一个俄罗斯糙汉,天天啃列巴喝伏特加的那种。

当然,这个比方里面,夹杂了对前苏联无产阶级复杂的民族感情成分。

双方先了解了一下,他是做摄影的,自己开了一个工作室,各路作品曾参加过无数个摄影展,也算小有成绩。他姓林,我叫他林哥。私底下我想,会不会叫他林哥哥,更加符合他的语言审美观很人际艺术品味。

“你没化妆吧?”他上来就说。

这个声线怎么描述呢,很“婉转”。

“没有,不过,我描眉了,这算吗?”说着,我掀开头帘给他看。

“不算。一个女人,要能在妆容上面显示出自信,才能焕发出更精致的美,现在人天天在工作和生活中来回奔波,一不小心疲态就露出来,显得人很没精神,所以大多需要化妆品来衬托,这不是刻意表现,是一种生活素养。”

“我没有化妆的习惯,不会化,也没有时间,呵呵。”

不知道头儿有没有跟他讲我们今天见面的目的,但明显他的话题跟“相亲”没什么关系。那么,他见我的目的是什么,难道真的就只是为了给我上课?

“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不过,你的状态看起来比老王描述的好多了。”

好多了……NND,我得被描述成什么样子,才能deserve这个“好多了”呀!

补充一下,老王,就是我头儿。

我们点的牛排同时端上来,我的是莎朗,他的是菲力,我最怕两个人吃饭的时候,明明同时点的餐,结果一个人的先端上来另一个却迟迟不见踪影,没有端上来的一方总会先劝另一方先吃,搞得另一方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从这点看,这个餐厅还是很贴心的。

牛排在铁板上滋滋地响,我们都拿起餐布挡起来,他远远地靠在沙发背上,微翘的兰花指把餐布的两个角扯得平平整整。

这是个注重细节的人。

“我建议你改一下发型,你下巴偏圆,脸型没有亮点,如果不去整容,整体效果只能用发型改善。试着留长,再剪个齐刘海盖住额头,就像现在,然后后面长发扎起来露出娃娃脸,你肯定会比现在看起来更好看。”

“是吗?我从上初中开始就被要求留短发,怕捯饬头发影响学习。现在都习惯了,头发扎起来感觉整个脸的缺点都被放大了,很不自信。”

“这么跟你说吧,有些人呢,一辈子都躲在自己给自己设计的保护壳里面,不敢去尝试和改变,以为这样就能拥有所谓的安全感。你以旁观者的角度去看他,觉得他懦弱、保守、陈旧、固步自封,一辈子就这样一个姿势,度过了一个百无聊赖的人生。其实,这可能就是现实当中的你。

当然,如果你能安于现状,这也是一种不错的生活方式。可是,一旦你见过,接触过更加丰富多彩的生活,安于现状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如果再不尝试改变,就只能在理想和现实之间痛苦纠结,最后悔恨终老。生活有很多方式,为什么不能勇敢一点,选择一个你最喜欢的方式呢?怕什么,有的是时间尝试,有时候,华丽的转身,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你说的对,但是改变就意味着放弃。如果因此丢掉最初的自己怎么办?”

“人都是在不断的进步的,首先你要认识到这一点。不能因为害怕未知,就不能接受一个全新的自己,如果是这样,蝴蝶就只能蜷缩在毛毛虫的身体里,永远也无法释放美丽。

每个人生阶段都有每个人生阶段应该完成的使命,如果你在35岁的时候,还想要保留15岁的单纯,那要怎么去面对你的社交圈,你的工作和你的家庭。也可以不改变,但是这种不改变,更准确的说是不忘记,在你的记忆里保存那份美好,让你不至于迷失在成人欲望的世界里。”

“那你觉得,现在的你是理想状态的你吗?”

“不是,都说知足常乐,前提要有能够知足的资本,所以,这些话是针对那些已经功成名就的人来说的。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一副能够自我安慰的药剂。

我虽然很注重生活品质,有很多情感以外的追求,但我不是单身主义者,我也有自身的需求,心理的,生理的。不过,我一直在努力和尝试改变,我要变得更好,这是我能做的。

其实对于你来说,关心的也并不一定是我是否满足于现状,而是想通过我证明你自己是否该安于现状,找到一个自我释放的理由。而这个答案,我给不了你,只能从你自身去寻找。”

“你说的没错,看着身边人都成双成对,只有我还没有完成我们这个年龄阶段应该完成的使命,有种落单的感觉。我有时候也会想,这到底是个意外,我要做的就是等待意外结束,接受命运的安排,安于现状,还是这是我自身的问题,应该尝试换一个角度,去努力追求和改变。”

“这个问题很傻。每一个结果,都有无数个合理正当的原因去解释。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没有自身问题,可是他们都结婚了,生子了,过着平凡普通的生活。所以,这个问题还是得问你自己。我只能说,缘分没有到来的时候,享受一个人的美丽和自由,缘分到的时候,去安然地接受。不去刻意强求,不然,你会为了一道风景而错失另一道风景。”

“这些感悟你是从哪里获得的呢,书里面吗?”

“大学的时候我喜欢摄影,经常拎着我的傻瓜相机到处转悠,去的地方多了,遇到的人,听到的事,看到的景,都能教会你很多。那时候老王还嘲笑我,说我不务正业,结果,毕业之后,这竟然成了我的正业。”

“学了四年的东西,说放下就放下,后悔过吗?”

“后悔过,可是也不能保证找一份踏实的本专业工作就是我想要的生活。所以,情绪面儿上的东西,感慨一下,也就过去了。我还是会认真做我现在的工作。你还没告诉我,你想要找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问题,王经理也问过我。坦白讲,想过,在思想上我并不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可想象中的人物还是一个都没遇到过,反而这种想象让我错过很多。我们领导说要敢想,可是我觉得我越来越不敢想了。”

“老王说的没错,要敢想,这样你才是有血有肉的正常人,失去想象力的人,跟刚出生的婴儿有什么区别。只是你的想象,要正确地跟现实结合,懂得放宽尺度,张弛有度,这样才不会矛盾跟纠结。”

“那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你愿意放弃工作,像我一样做一个背包客,跟我去丽江听驼铃,去乌镇品米酒,去西塘看灯影,过一种随心而安的寄居生活吗?”他看着我,眼睛闪烁着,在调的昏黄的灯光下很耀眼。

“你说的生活,我曾经向往过,但是现在年纪大了,那只能做为我调节生活的插曲,做不了主旋律。我不是一个能离家太久的人,父母是牵着我的风筝线,让他们知道我在哪里,他们安心了,我才会安心。我渴望的是一种稳定的生活,跟老公柴米油盐、超市商场,在一个有家的地方,过平凡安逸的小日子。”

“所以,跟你有一样想法的女孩,就不是我想要的。”他低下头,拨弄着手里的勺子。

“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老王说你是个踏实的女孩,这点我之前就想到了,可是还是想见见,多给对方一个机会嘛。不行的话,做朋友也不错,呵呵。”

是啊,做朋友也不错。

感谢朋友,让我在认识自己的路程上走得更远了一些。

十二、周一上班,上午快下班的时候,头儿的QQ头像在电脑右下角一个劲地闪,我就知道他肯定要说点什么,并且熬不过这个上午。

“见了吧?”

“见了。”

“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不合适。”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那还介绍我们认识。”

“在你的生命里,有些人的到来,就是为了给你上一课,然后华丽地走开。”

“……”

“快,交学费。”

……

日子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过着,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像是设定好的程序,每天从睁眼开始,点击运行按钮,然后就这么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直到晚上休息。想起哪位作家曾经说,我的生活激不起一点涟漪,一天一天的,感觉快要被日子淹没了。当时看了觉得矫情,现在想想,觉得我也要快被淹没了。

叶子说她一个人过烦了,想找个人结婚,问是不是可以考虑老郝,我说必须可以,有些人错过就是错过了,事后再后悔都无济于事,没有时光倒转这一说。

在机会到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握住并且珍惜,就算是不合适,也没有遗憾了。

七夕还没到,关于这天的段子倒是看了不少,各路人马晒幸福的晒幸福,晒失落的晒失落,晒温暖的晒温暖,晒狼狈的晒狼狈。

有人说,七夕这天,给它脸它是情人节,不给它脸它就是个周二。有人说,媳妇吵着让买花,转头又跟自己的同事说老夫老妻了还搞这个,乱花钱,真不厚道。有人说要去超市的巧克力包装里面塞上纸条,上面写“咱们分手吧”,以泄心头之愤。

有人说本人免费出租,陪吃陪喝陪聊天阴天刮风下雨还能打折。还有人说,天界下发通知,由于各种原因取消七夕节日,大家要淡定。

就连某相关政府部门相关人士都发话了,说中国传统节日已经变味,演变成为西方情人节的衍生品。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介于中国庞大的消费潜力能够借此借题发挥,进而拉动内需,并能借此拉近夫妻之间、情侣之间的感情,进而促进社会稳定,这就够了,相关部门管那么多干嘛,再说,想管也得管得住才行啊。

七夕节前一天,承蒙亲朋好友的关心与慰问,感受到了这个节日到来之前的浓烈气息。不只一个人问“咋过?”,回答统统是“略过”。

结果真就给我略过了,没有收到花,除了头儿施舍的半盒据说买给自己吃不完的韩国进口鸡蛋布甸,和办公室混得比较好的几个同事散发的几块巧克力之外,这个节日跟我没有一点关系。忽略街头和办公室鲜花无数之后,下班果断直接回家,找了个当下火爆的情景喜剧看了大半夜,直到笑得腮帮子疼,坐得屁股疼之后,就着上来的困意,稳健地关电脑睡觉。

晚上,梦见一位很久没联系的哥们孙P,说是哥们,其实一面也没见过。我们是由我单位财务经理石姐介绍认识,石姐五十多岁,跟我妈年龄差不多,说是姐,其实叫阿姨更合适。因为保养得好,再加上我这偶尔掉线的看人能力,就误以为她才四十出头,上去就叫姐,后来也就一直这么叫了。

我跟石姐是老乡,这孩子是石姐老同学的儿子,前年从澳大利亚回来,通过父母关系,在我们当地的一个事业单位“买”了一份工作,主管小区取暖这块。当时我也刚来单位没多久,因为是老乡的关系,跟石姐很亲,再加上石姐人脾气好,热情,每次去财务上都拉着手聊上半天,于是,她也顺利成章成为我们单位第一个替我操心个人问题的人。有一次休完年假回来,认认真真地把我叫过去,拿给我一张照片,说看看,满意不。照片上的小伙子黑黑的,壮壮的,高高的,我说挺好的呀,然后石姐就说,你照片给我一张,我给这孩她妈传过去,介绍你们认识认识,成了请我喝喜酒啊。

我反应有点迟钝,听了半天总觉得哪不对劲,人家在KF工作,我在ZZ,虽然城际公交很方便,但毕竟没在一个城市,这总归是个问题。石姐开明,劝导我说,现在交通方便不说,如果真行了,你去KF或者他来ZZ都不是个事,还有什么比爱人更重要的?还有什么比家庭更重要的?还有什么比大半辈子的生活更重要的?想想也是,人家在KF有头有脸,到时候给我找个工作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个想法虽然很腐女,但事实确实是这么个情况啊。

除了这个距离,我总觉得还有别的问题,小伙子条件这么好,就算是在国外没有碰到知音,这回国也一年多了,她的妈妈又这么热心的张罗自己儿子的事情,怎么到现在还是单身一人呢。

但凡是碰到条件差不多还单身的,我都会有这样的顾虑。但是这次没敢当着石姐的面说出来,一来石姐对我的事情这么上心,我还发出这样的疑问,明显对石姐不信任。二来从石姐的介绍来看,她对小伙子的了解也仅限于告诉我的这些,有些信息她也不见得好问,还要靠我们自己沟通和交流。三来,我这好好的不是也单身,总是会有那么个偶然情况,没准正好他就是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跟P同学就聊上了。因为他的背景问题,我在内心对他其实还是有些小小的偏见,觉得他就是个土皇帝,没啥真本事。聊完之后,我才发现自己错了,他的这份工作确实靠了关系,但进去之后是从基层做起,不管夏天烈日高照,还是冬天寒风凛冽都要出去跑小区跑工地,他这个非洲肤色就是给活生生晒出来的。

此外,还有三天两头推也推不掉的应酬,喝得舌头都麻木了,还一个劲地往肚里灌酒,没办法,他说,这是工作。他家就他一个孩子,父母很娇惯,从他身上却完全感觉不到富家子弟的侍宠跟傲气,很谦虚,很坦诚,还有点傻气,跟他的网名bear很像。

P说这个bear也是吃出来的,小时候很瘦,有一段时间像是沉睡的味蕾突然苏醒过来,无法抵抗各种食物散发的诱惑,每天要把肚子填得满满当当才感觉踏实,从那以后身材向各个方向卯着劲儿的发育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再然后,就变成了又高又壮的小胖子。

我们的缘分,就跟我一开始抱有的希望那么淡薄。第一天他就告诉我,在澳大利亚有他的牵挂,她们是大学同学,毕业为了她出国,出国之前他们已经领证了,后来不记得是因为签证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必须回来,她不愿意,两个人就在两地这么耗着。他对她失望过,但还抱有幻想,希望哪天她突然就出现在她的身边,然后告诉他她想开了,再然后跟他一起过平凡的生活。

P说,他等她跟他离婚,或者好好过,无论是哪一个,但必须是其中一个结果。

P把他另一个QQ号给我,里面有他们在一起的照片,在他们大学拍的,她瘦瘦的,头发很长,帮他拿着外套,在他身边静静地笑着。P说,如果他们没结果,如果我还愿意,他会努力地追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敲出两个字:谢谢。

然后,点击发送。

从那以后,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联系着,白天,晚上,偶尔在QQ上遇见了,就会说上两句话。他说我是他最好的哥们,有事没事就传他看到有意思的视频,听到好听的歌,看到好看的电子书给我,我讲我身边有趣的事,有意思的人,和鼓励的话给他。传说中世界末日来临的前一天,他去超市买了一堆东西,说要是真的地球崩溃了,就选择撑死。我说你真笨,还不如买盒安眠药,饿死撑死都不如睡死。他那边笑欢了,打来一串大笑的表情。

再后来,听说他升职了,越来越忙,联系也越来越少了。突然梦到他,有些亲切,又觉得陌生,不再是当初的感觉。

我想,我跟这个哥们,从此要越走越远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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