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一大早就跟头儿请假去机场接豆子。看他背着个大背包拉着个硕大的行李箱远远地走过来,一种久违的感觉油然而生,小心脏也激动地上下乱撞。
好久不见,这个人终于又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
心里感慨万千,脸上却赶紧摆出平静的笑脸迎上去,快走近突然想起我应该提前计划一下见到他之后开场白说些什么。正绞尽脑汁搜寻煽情的词句,豆子那边放下行李箱张开双臂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我自己给自己假象的尴尬,就这么轻易地被他化解了。
几年过去了,豆子依然很高大,脸上除了胡茬密了点,皮肤暗了点,眼角皱纹细了点,别的没有太多的变化。
这个他,看起来还是那个他。
怎么说呢,车站的人很多,这个从来没有的拥抱也很温暖,看着豆子,往事从记忆深处汹涌奔而来,我喉咙有点哑,眼睛有点涩,想起过去,有种想掉眼泪的感觉。
豆子揉揉我的头发,笑嘻嘻地说:
“没变,长高了。”
没变,还长高了,说话矛盾。
“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可能还会长高,这明明是高跟鞋的功劳好吧?你怎么黑这么多?看来以前的肤色都移到领子上去了啊。”我指着他黑衬衫的白领子跟他打哈哈。
“没办法,黑才帅嘛。再次见面,有没有觉得我的形象更加光辉夺目?有没有想倾倒在我牛仔裤脚下的感觉?鱼儿,你说我再这么帅下去,可让别人怎么过呀。”
“豆子同学,大厅广众之下注意言辞啊。披这么绅士的行头说这么流氓的话,你要是混在帅哥的种群滥竽充数,万一拉低整体档次了,可让别的帅哥情何以堪呀。”
我这个人向来适应能力强,能敏锐捕捉现场气氛,并迅速调整语感,以同样的语气给对方回应。本来以为会“两眼泪汪汪”的场景,因为豆子的一个玩笑,我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不带打草稿的,玩笑也能开得很顺溜。
豆子变了很多,不仅是更加成熟的外观,还有随性、自然的处事风格,跟记忆里的他还是不一样。长大是让人伤感、无奈,也是让人欣慰和释然的事,可豆子的改变,我却无法评判是好是坏。我只是在试图从对面这个背着电脑包拖着行李箱的男人身上,寻找大学时候的那个男孩熟悉的影子。
潜意识里,明知道不可能,却还是希望那个男孩能完整地存在,因为那个男孩的一部分生活有我参与过。
ZZ没什么可玩的地方,动物园的动物早已提前进入冬天的疲态,要么缩蜷在窝里不出来,要么披着身上零星的残毛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怨自艾,感时伤怀。
植物园人民公园也是一副枝叶萧索,毫无生气的状态,这些人文景观跟号称帝都的地方没有任何可比性,所以,带这个来自天子脚下的臣民去这些地方游玩简直就是自己打自己城市的脸。
更何况,我们现在这关系,也不适合去那些年轻情侣们经常出没的地方,去瞻仰他们手牵着手腻腻歪歪恩恩爱爱。没办法,一天的时间,只能费尽心思带豆子同学满城市去找各种好吃的饭店,我请客,豆子不让,出手之大方表明这货这些年确实挣了不少银两。
我私底下想,豆子那些年的青涩跟清纯如果是没有了的话,肯定就是用来换银两了。
晚上去吃大观园,点了一桌子的菜,这是个让我垂涎已久的地方。这个店从建成开始,就从名字到装修全方位立体化地吸引着我这个吃货,只是因为距离等各种各样的原因,跟这个地方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
这次终于托豆子的福满足了我这个梦寐以求的愿望,我对豆子甚是感激,为了表达谢意,我倒上酒,俩人装模作样一碰杯,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说说吧,这些年都是怎么过的。”豆子说。
“略过。”我看着新上的赛龙珠,其实就是游丝卷,两眼放光。
“正经点,你以为天天都是情人节啊。”豆子一脸不以为然。
“就是天天吃饭啊,上班啊,睡觉啊,就这么过的。”
“避重就轻。引导你一下,比如说工作,不止换过一次了吧?之前做什么,现在做什么,为啥要换,现在的工作环境怎么样,待遇怎么样,同事怎么样,老板怎么样,发展前景怎么样,点点点,点点点。除了我问的这些,别的你还可以根据你的想象力自由发挥,交代的越多越好。”
豆子也不吃东西,好像问题的答案比桌上的菜让他更有食欲。
“不是吧,问这么详细,你是HR啊,还是潜伏记者啊?”
“我的第二工作在联邦调查局。”
“切,说情报局更可信些。我换过一次工作,两份工作都跟运营商打交道,只不过业务范围不一样。换工作是因为之前工作太闲,一个月工作一周就能搞定,天天无所事事,受不了。现在工作硬件环境一般,人文环境不错,同事很好,就是工资低了点,老板脾气差了点,别的没啥。以前聊天也没见你问我工作的事,怎么突然对我工作感兴趣了?”
毕业后我们很少联系,有那么一两次也是客套,问问最近好不好,多照顾自己之类的,我还因此担心这次见面会冷场,没想到相处还挺融洽。这点,得感谢豆子的成长。
“我是想看看能不能撬个砖挖个角。要不你来BJ给我当助理吧,我管吃管住,还保管比你老板脾气好。”
“行,每个月不说多,发我一块金砖,我就认真仔细彻夜不眠地好好考虑考虑。”
他的语气像开玩笑,我就放下筷子,也认真地跟他开玩笑。
“拐弯抹角,想拒绝就直说啊。还彻夜不眠,都会用成语了,看来你比上学那会进步不少。”
“那是必须的,上学那会太单纯,天天跟一个傻瓜混日子,怎么能聪明得了。”
说完看看他的反应,毕竟不再了解,“傻瓜”这个词语他能否接受得了,我心里没底。
“那说说你的感情生活吧。”
他对这个略带攻击性的词语置之不理。
“我的感情,如果用一种饮料来形容,就是白开水。如果用一种菜来比喻,就是小葱拌豆腐。如果用一道面食来说道,就是清汤挂面条……”
“停停停,真是没长进。我再引导你一下,谈过几个,怎么认识的,谈多长时间,为啥分的,谁提出来分的,发展到哪一步,见没见过家长。现在还见不见面联不联系,还有没有机会复合。最近有没有谈,看这样子应该是没有。要是有,那个人是什么情况。这些问题必答,剩余的自由发挥。”
“这个可以无可奉告吗?”
“如果你觉得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作为青梅竹马的大学校友连个关心你的问题都不能问的话,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他说完喝口酒,把酒杯放下,直勾勾地看着我,这种激光杀毒似的扫射方法,让坐在对面的我无处躲藏。
“正儿八经谈过一个,挺长时间的,发展到不得不分手的地步,因为要面临异地分的,还有很多原因。见过家长,不联系了,没有机会复合,现在是光棍一个。”
前男友清清楚楚地出现在我脑海里。我赶紧喝口酒,想用辣味把自己的精力集中起来,并在心里默默地念:
“不能想起他,不能想起他,不能想起他……”
在豆子面前,我假装对他轻描淡写。
事实上,也只能轻描淡写。
“过去就过去了,不要因为走不出来,就影响你以后的幸福生活。”
以为豆子会刨根问底,我还边说边准备对策,没想到他竟然就这么放过我。不错,还算是有眼力劲儿。
“作为多年的老校友,我能也问你几个问题吗?”
我得想办法转移注意力,变被动为主动,不然,这顿饭真吃不下去了。
“不问我都知道,让我把问你的问题自个再回答一遍,对吧?”
“真聪明,知我者,豆子也。”我边说边从群龙戏珠的盘子里夹了颗青豆放在他盘子里,这盘菜还有个俗名,濑尿虾炒青豆。
“从毕业到现在一直同一个公司,没换,到现在升了两级,待遇还凑合,够吃喝。老板是朵奇葩,神龙见首不见尾,除了视频会议,没咋见过。谈过两个,第一个要房要车,我没有,就分了。第二个大小姐脾气,伺候不了,分了。第二个还联系,算是普通朋友,没可能复合。”
说起第二个的时候,豆子眼神一黯,低下头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故事的复杂程度就这么从他的一举一动流露出来,只不过内容情节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仍然想私心地把眼前的豆子当成几年前坐在我对面的豆子,不受小资浪漫的女孩欢迎,也对花枝招展的女孩不屑。而成全私心的方法,就是不问,不知道。
他的话很下饭,我们用实际行动支持了光盘运动,主要是我给力,大部分菜都塞进了我的肚子里。撤摊时满心的后悔,心想这一个月的肥算是白减了。
二十、吃完饭陪豆子去酒店订房间,拿上房卡豆子说你跟我上来吧,我有东西给你。我说行,就跟他上去了,没留意到前台小姐的异样眼神,后来想想,应该是会有的,只是当时脑筋短路,忘了我们是异性,忘了这是酒店。
房间布置很温馨,实木床,实木沙发,实木桌椅,浸润在柔和的灯光里,给人一种家的感觉。很奇怪豆子怎么订了个两个小床的房间,问他,他支吾了一下,说一个人睡张大床太空旷,不喜欢。我打趣他说你这是潜意识感觉孤独症,属于强迫症的一种,是心病,要勇于尝试跟潜意识叫板才能治愈。
他也不理我,拉开行李箱,就在掀开箱子的一刹那,我的表情都呆了,像是看到童话故事里面打开封锁已久的金银宝藏箱,财气飞溢,金光四射。
满满一箱子都是零食,鼓囔囔的膨化食品包装跟各色久违的巧克力好丽友张君雅玛卡龙太妃糖碧根果开心果挤在有限的空间里,让人感觉瞬间富有起来。我顺手拿起一罐乐事,拆开包装,边往嘴里送边说:
“不是都给我吧?早知道晚饭不吃这么多了,看它们无辜地躺在这里不打个招呼真是罪孽呀…….”
话没说话,突然感觉腰上一紧,背后一阵热气袭来,我不敢扭头,手上的动作石化在半空,僵硬地被豆子从后面环抱着,心咚咚地像要跳出来。
我说豆子你别开玩笑,豆子说“别动,走了一天太累了,就想这么休息休息。”
我说看这满嘴的酒气,肯定是喝多了,你赶紧休息吧,我先回去了。
“没喝多,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无数次想过这么抱你,没有哪次让我感觉这么踏实,你让我有回家的感觉。”
我知道我应该拒绝,可是心里不愿意,很久没有被抱着了,这种感觉,很踏实。
“你把我当成你什么人了?”
我知道这句问得莫名其妙,可是还是想问。
“家人,我来就是想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想买吃的给你,想看到你笑,想哄你开心。”
耳朵边上的热气一阵阵传过来,我像是要融化在这矫情的温柔里。
“那也没见你怎么跟我联系啊。”
“我想看到真实的你。”
时间像是静止下来,真想就这么一直被抱着。
我知道不行。
“我该回去了。”
“不想让你回去。跟我去BJ吧,找不到工作我养你,等我事业稳定了我们就结婚。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行不行?”
事业稳定了就结婚,几年前应该做出的承诺,几年之后再说出来,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豆子轻轻地推着我往床边上走,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脚步在犹豫。我只是希望自己被他抱着,我希望我们跟床的距离能拉长,我希望我能有更多的时间考虑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我脑筋里一片空白,身体里有一股热流来回涌动着,任凭豆子托着我的脖子轻轻放我在床上,然后再把自己轻轻地压在我身上,我想说什么,嘴巴却被他的嘴唇堵着,他的舌头在我的嘴巴里轻轻地绕动,他的手在我衣服里轻轻地抚摸,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某个部位的变化。我眩晕着,扭动着想拒绝,却渴望他能更加亲近,身体被他包围着,我没有能力判断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了。
他一只手紧紧地环着我的腰,另一只手抽出来,开始解我毛衫上的扣子,在我唇边轻轻地说:“宝贝,我想你。”突然之间,这个充斥着酒气的“宝贝”,像是不属于我们的第三者,生生地唤回了我的理智,把我拉回了现实,我清醒起来,意识到我们在做什么。趁他笨拙地扯扣子的时候,吃力地把他推到一边,低着头说:
不行,我们不能这么做。
是的,我们不该这么做。我们已经不是过去的我们,可以守着一段朦胧的情感浪费自己大把的青春。我已经不了解他,他也一直不曾属于过我。失去音讯的这么多年过去之后,我们应该做的,是在平凡中寻找一份踏踏实实的生活。而这,是一个酒后的迷乱给不了的承诺。
我还想说什么,来解释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可是说不出口。拒绝是违心的,是使出浑身的力气聚集的意念,这个意念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让我愚钝于思考,笨拙于表达。
或许没想到我会拒绝,他也愣在那里,呆呆地看着我,然后低下头来,深深地把脸埋在被褥里。我想逃走,怕自己把持不住改变主意。慌慌张张地扣起扣子,摇摇晃晃地走到沙发边上拎起包。豆子见我要离开,光着脚走下床拉着我的包说:
“鱼儿,我错了,对不起。”
“我先走了,明天再来送你。”
我不看他。
“对不起,我喝多了,但是我现在醒了,不会那样了,你别走好吗?”
“我明天再过来送你。”
“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我承认我喜欢你,大学的时候我不知道,谈了女朋友才知道你对我的好。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你成熟了,我也不再单纯。我不奢望你跟我走,这次之后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来这里,我只想你能陪陪我,跟我说说话。我保证就只有这个,可以吗?”
我没动,心里纠结着。
“我要是对你怎么样了,以后就留着这里,哪也不去,我保证!”
……
我把包放下,我相信他,像是第一次见面,他跟我说他是HN人那样。
我也知道,他不可能放下现在的生活,留在这个陌生的城市。
他说包里还有很多东西,你想想再吃点什么。我去洗个澡醒醒酒,一会我们聊聊天就各睡各的,可以吗?
我点点头。
洗浴间的水哗哗地流着,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反而在这嘈杂的声音里平静了很多。一堆零食孤落落地躺在我脚下,我突然发现,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曾经所能诱发的抓心挠肺的欲望,在经历了时间和阅历的克制和束缚之后,已经被岁月摩擦掉棱角,变得陌生而又乖顺。
再好吃的东西,不应该属于我,也只能用理智的方法处理。
就这么一会儿,我找回了自己。
第二天送豆子去车站,他把行李箱给我留下,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我挑几样其余的你带回去吧。他说:
“大学的时候老鄙视你吃零食,嫌你幼稚,还拿发胖吓唬你。这些都是我欠你的,现在补给你。”
看着他认真的眼神,我不再说什么,接下行李箱的手柄,看着他进站。他走几步就挥手,直到广播通知检票,我才拉着箱子转过身来。这一转身,曾经的记忆和憧憬就此放下,只剩下一颗空落落的心,和一箱子零食陪我回去。
豆子走后的这些天,我的生活似乎从嘈杂中抽离出来,变得比以往安静了更多。虽然我已经在尽力地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和姐妹们“逛吃”上,可一旦停下来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整个人还是会像被放空下来,忍不住去想跟豆子有关的种种,想我在豆子心里的位置是怎么样?那天如果发生了什么会怎么样?如果我跟豆子回BJ了会怎么样?
想的结果却总是像看海平面一样,从脚下延伸,却看不到彼岸。这么多年了,我们没有经历彼此的变化,我们不再了解彼此,我不知道他下一站是哪里,他也不知道我从失恋就已经戒掉膨化食品。这次短暂的见面所迸发的情感,无法填补我们四年来因为距离产生的疏远。很无奈,却很现实。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但是他不愿意为我留下,我也没有信心为一个男人放弃我现在的生活。未来还很远,我们却已经不再是“爱情第一”的小青年,在社会上翻滚了这么多年以后,也已经不确定是否还有足够的勇气用放弃现有的付出来换取一个重新相识赌注。
过去的,终将会成为过去。
而我要做的,是以最热情的姿态,迎接属于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