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家店里买东西,售货员慢条斯理地问了地址,开了收据,用了很大的劲从椅子上直起身,取了东西,向我走来。
我堆着笑脸,准备好了客气的话。这时候门里进来了另一名客户,恰好是售货员的熟人。他立即热情地跑了过去,使劲地握着手,好大一会儿不能送开,并滔滔不绝地攀谈起来。
我着急起来,插话说:“喂喂喂,我的东西能不能先给我?”
他并不回头,只是象征性地冲我推出他的手掌,摆着坐镇中原的手势:“别急别急。”
我愤怒起来,立即提高了分贝:“把东西给我,我赶时间。”
他才走过来,这一回带上了微笑,说:“不要急嘛,这是非洲。”
我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是的,这是非洲。我曾经梦想并热爱的非洲。
快乐、热情的非洲。
他们的快乐无处不在。任何一家小店,任何时候,你看到的任何人,都在聊天说笑。没有愁眉苦脸的人。打开收音机,一定会有一个豪迈的女声在开口说话之前莫名其妙大笑起来,笑声绵长悠久,不到一分钟不会开口说话,即使谈话的主题是洗衣做饭,也一定说不了几句就会插播一些原汁原味的非洲式笑声。有一次去照相馆,店员说要十五分钟才好。我付了钱,就去别的地方办事。十五分钟后,我从别处回来,看到接待员正在和一个男人兴致勃勃地说话,就问她:照片呢?她吃了一惊,想了半天才想起是怎么回事,一番大搜罗,总算从一堆废纸里面找到我的照片。因为是证件照,需要剪开,我就问她,可不可以剪一下?她指了指一个正在电脑旁边打游戏的人,说:“那你找他。”然后接着去聊天了。我看了看那个随着游戏节奏而不断抖动地闪闪发光的头皮,实在没有力气把他从快乐中揪出来,就回头对接待员说:“我自己剪吧,你的剪刀在哪里?”她大概是受不了这种中国式的啰嗦,于是麻利地从抽屉里翻出剪刀,嘟气说:“你会不会剪?”我说:“没关系,我可以学。”
他们总是在嘲笑中国人:“你们只爱钱吗?”
我偶尔会为自己爱钱而感到可耻,但大部分时候,他们让我哀伤。
我的好朋友喜欢非洲手鼓,所以我拼命地想要碰见那些古老的音乐。有一次我确实在一个露天集市上看到他们歌舞。男男女女,嘻嘻哈哈,然而我十分怀疑那便是音乐。即便是,那音乐丝毫不能感动我。
只有一次,我碰到一个孤独的少年,蹲在墙角弹着一把破木吉它。他的衣裳很破,和大部分非洲人一样。也和大部分电影中的镜头一样。我远远地看着他。想:“啊,果然有这样的场景。”他看到了我,立即站起来,向我走过来,说:“先生,给我两块钱。”我就跑掉了。
是的。他们不像我们,不会为生活担忧太多。他们走路的姿态永远是缓慢的——我一直以为缓慢行走是一种绝对的智慧。他们也很少哭丧着脸。
他们永远不会为工作而严肃起来。
但他们还是会严肃起来。比如当他们说:“你们不能这样剥夺我们”的时候。
这里的男人可以拥有足够多的妻子。然而大部分人只有一个,据说除了养活妻子比较费钱之外,更厉害的是,妻子们会团结起来,在某些有分歧的事务上一起反对男人而让男人找不到什么优越感之故。
然而他们可以在婚姻之外,拥有并保持众多异性朋友。
我偶尔会和他们谈论一下感情和忠诚的问题。结果发现他们一致认为自己是最忠诚的人。“我是有一些女朋友,但我只有一个妻子。”——因而他们是忠诚的人。
这样的时候,我就不断想起以前读过傅斯年的一篇文章《中国狗与中国人》,说北京警校的一些工作人员训练警犬只选国外的品种,不选中国本土的品种,因为“中国狗也很聪明,甚至比外国狗的嗅觉还要灵敏,但要它去探一件事,他们往往在路上因为碰到别的母狗或狗打架或其它吃食而忘掉使命,所以教不成材。”
碰到别的母狗就忘掉自己本来使命,那或者并不是什么错事。人类自己制造出来的道德标准,不一定是狗类也会认同的。但若因此就认为因别的母狗而忘掉使命是一件道德的事或是一条忠诚的狗,毕竟有些说不过去了。
有一次我去修轮胎,温暖的下午,蓝花楹铺在地上,像美丽的织锦,一堆人围在一起聊天。我走过去,修车老板热情地站起来,推着轮胎去修理间了。这时候一个人问我:“嗨,你好吗?”我说:“一点不好。”
“为什么呀?”
“你看,这么好的下午,这么美丽的地方,我却要不停地奔忙。”然后,我问他:“你好吗?”
“我也不好。”
“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有工作。你给我一份工作,我就好了。”
我觉得这是个真实的人。
他是快乐的,他享有一个温暖的下午。一片美丽温柔的土地,是他的——而不是我的家乡。
但他不好。
这也让我更加坚信:那些大笑和热情,也并不见得有什么好。
对他们来说,快乐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容易的事情,也一定不是一件有什么价值的事情。
每一个发了工资的下午或晚上,当地的酒吧里或者其它廉价的地方,总会多出来一些狂欢起舞,纵酒开怀的人。当然也会多出一些和妻子或恋人之外的异性或同性共度良宵的理由。而非洲爱滋病毒不可阻挡的恶火正是这样蔓延起来的。
这一点上,我不得不嘲笑李银河,她一再鼓吹并向人大提议的所谓“取消聚众***罪”,不过是妇人之见罢了。而所谓“不能用法律来解决道德问题”,又何尝不是妇人之见呢?人类之恶,根深蒂固,不以更恶的法律手段来收拾,拿什么来对付呢?
再进一步,人类社会,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美好的时候?人类,什么时候有过真正美好的时候?从前不会有,未来更加不会。若要赋予人类以希望,当然先要鞭笞人之恶,改造人之恶。一味慈悲,想要唤醒一群死去的灵魂,不是笑话么?
而那些快乐和热情,没有忠诚于事于人之心,即使是真的,又哪里值得羡慕了?
2013/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