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但愿有你一半能干

我妈不是传奇人物,也不是特别牛B,但是她就是我一直念叨着想成为她那样女人的人。只是至今都望其项背。她的前半生如果只用四个字来形容的话:苦不堪言。但是她却坚韧的活得非常顽强,并且使得我和我妹过上了舒适的生活。

是的,我妈就是能干,能干到经常使我自惭形秽,我和她一比,我就是在混日子等死。以前不愿意写文章夸她,是因为她没事就来网上看我写的文章,到处溜达偷窥,万一被她看到,一是我有一点不好意思;二是怕她自我膨胀、过度骄傲影响进步。

现在写她,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又正好碰上西方人的洋节,所以写一篇关于她的文表示祝贺,祝福我妈49岁生日快乐,希望她不要这么能干要快乐,希望她所希望的两位女儿都能够成为“人中龙凤”。

我妈生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她是家里的老幺,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按理说,有哥哥的妹妹,是幸福的,也是大家羡慕的,有两个哥哥保护,不正是现在当妹妹都向往的吗?但是我妈好像没有这样的待遇,与哥哥们之间的感情并不融洽。

我妈念书只念到初中毕业,那个时候外婆家条件并不差,只是外公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我记得外婆家是一个院子式的房子,很大很宽敞,院子里还有葡萄架及好多橘子树,院后还种了很多板栗树及桃子树,这正是我童年的游乐场。

妈妈初中毕业后也没有闲着,去县城当女工(这里就指女人工作,而不是旧时代“女工”的意思),开始了不吃“白饭”的日子。这份工作也是她自己找的。她去做的第一份工作据她自己说是在县城党校做事,我还记得那家党校的具体位置,坐落在县城武夷江边,被苍天茂盛的树林遮挡着,一条小径弯曲看不见头,当时就觉得好神秘。小时候每次去外婆家都会经过党校,然后每次我妈都会告诉我她以前在那里面做过事情。

她毕业后每年春秋季节会去岭上舅爷家帮忙春种秋收,她的哥哥们没有一个愿意去的,只有她非常勤快,每年都去,所以深得长辈们喜欢。为什么她的哥哥们不愿去呢?因为要爬山涉水,我舅爷住在深山老林里,并且还专门选最高的位置建造房子,因此按照一般脚力,早上从外婆家出发,一定是要走到晚上才能到的。所以我妈的哥哥们不愿意受那苦。这样的春秋两季每年都去,我妈一直坚持到她出嫁前夕。

我妈的大哥那个时候已经结婚养儿育女了,她还帮忙带大表姐。我大表姐的饮食起居都是我妈负责,我不知道我大舅妈那个时候在干什么。我妈还经常把自己做工挣来的钱给大表姐买新衣服或者头饰。那个时候我大表姐根本离不开我妈,一带就是六年。要说那时候我大表姐最喜欢的人是谁,估计就是我妈了。

我妈就是因为孝顺,勤快,嘴甜,开朗,活泛,人长得又漂亮,所以在她18岁的时候,方圆百里的年轻小伙都来求亲,我外婆家的门槛都被媒婆踩烂了。只是我外婆说二哥没结婚,妹妹的终生大事要推后。我妈说那个时候来求亲的人都是县城里的年轻小伙,有几个条件确实很好的,但是都给我外婆拒绝了。

等到我妈二哥结婚之后,我妈已经21岁了,也就是从21岁开始,我妈所有无忧无虑的日子要划上了句号。她的不幸从她的21岁拉开了序幕,直到现在,她都认为她的不幸生活还没有谢幕,这长达将近30年的不幸生活到底是什么呢?

她21岁的时候,曾经向她求婚的那些优秀青年都已经成家。这个时候我大舅妈当起了媒婆,将她娘家的一个小伙介绍给我妈了。据我妈说,当时那个小伙子家一贫如洗,家里还没了娘,就一个爹,家徒四壁,而且小伙看到人都低着头,不敢直视别人的,说话还有点结巴,老实巴交的。第一次去我外婆家,就给我妈准备了两双袜子,然后其他什么都没有了。80年代结婚的三大件都没有看见,一件也没有。

我妈以前时常和我们说:“那个时候不知道你外婆是被人下迷药还是脑门被人锤了,就同意这门婚事了。就是眼睛长在后脑勺也知道这门婚事根本门不当户不对的,并且那个老实巴交的小伙根本就不配上我。”每次她这么说的时候,一脸幽怨。对的,这个老实巴交说话还有点结巴的人就是我爸,不过从我懂事起,我知道我爸根本不是结巴。

按照当时的情况,我妈是下嫁。通过我大舅妈牵线没几个月,我妈就和我爸举行了婚礼,我妈的嫁妆可谓是相当丰厚,并且嫁妆抬回我爸家的时候,我爸家里根本放不下。我妈的嫁妆都是用上好的樟木做成的家具,并且用最好的油漆喷漆而成的。那个时候樟木家具并不是所有人家都能用得起的,而且樟木家具经久耐用,时间越久越会散发着分香,而且防虫防蛀。所以那套我妈所剩无几的嫁妆家具现在依然很坚固,木头都非常好,油漆依然红红的,一点漆都没有掉。

只是这么好的家具我爸妈无福消受,就因为计划生育。我爸爸在家里儿子排行中也是老幺,我大伯三伯生的孩子都是女儿,所以我爷爷将希望寄托在我爸妈身上。那个年代,所有人当然都希望生儿子了。所以迫于我爷爷的施压,我妈在生了我和妹妹之后,又怀了一个孩子,然后搞计划生育的那些狗娘养的闻风而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将我妈的嫁妆搬空了。对于我妈来说,这是多么心痛的事情。连我都无法原谅那些搞计划生育的人,何况是我妈呢?

我还记得我妈为了不让搞计划生育的人发现,躲在岭上姨奶奶家。她一个孕妇,要走一天的路程,都是爬山的,居然能走到我姨奶奶家去呢。后来要生的时候,又一个人走回我外婆家。由于是嫁出去的女儿,尤其是临盆的时候不允许住在娘家,因为有两个舅舅在,反正当地的习俗是这样的。所以我外公只能给我妈在离家大概五百米左右的菜园子里搭了一个棚,让我妈住在那里。那个菜园子旁边就是一座小山丘,小山丘里有几座坟墓,到了晚上,还是有点阴森的。

我还记得我妈生了之后坐月子,我还去看过我妈的,当时我看到我妈没有一点血色的脸以及那个棚子,就哇哇的大哭起来,确实是心酸。当时年纪小,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要那般委曲求全?也就是我去探我妈的那晚,刚满月的小妹妹被人抱走了。据我二舅妈说,抱走我小妹妹的那家人,家里家财万贯。但愿吧,希望她摆脱这样贫穷的生活,希望她能过上好日子吧。

这件事情是我妈一辈子都不愿提及的事情。我记得小时候偶尔问起我妈小妹妹的情况,我妈始终阴沉着脸,让我们闭嘴。后来这件事情成了我家里的禁事,我爸还有我妹以及我家所有的亲戚都没有再提过,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敢提。

我爸不是一个能干的人,但确确实实是一个好人。我爸这一辈子最大的失败就是没能让我妈过上好日子,我爸这一辈子最大的成功就是塑造了一个好人形象。因为只要认识他的人都打心底里说我爸是好人,我可以很肯定的说,没有一个人敢说他不好。至于好到什么程度,等我专门为我爸开篇写专栏的时候再写他。

我爸家根基实在太差,所以家里的日子过得穷困潦倒。我妈又是一个倔强的人,心气很高的。她不想事事都靠外婆家帮衬。所以在我四岁的时候,她开始寻求出路。一开始她做小生意。是什么小生意呢?其实就是卖货郎,挑担工。她从县城进一担豆腐,然后从这个村子窜到另外一个村子卖,一天要走百里路,那段时间,我爸说我妈瞬间晒黑了,从白美人变成黑美人。我妈的皮肤好像从那时晒黑之后再也没有恢复到之前的白。她卖过豆腐,卖过冰棍,卖过月饼,卖过豆粉,卖过零食等。直到我六岁的时候,家里的日子也没有好转,而我妈的“小生意”也仅维持家用。

我六岁的时候要上学了,我妈骑着自行车送我去学校报道,她从那个时候意识到家里要是再这么穷下去,往后我和我妹上学就要告吹了。那天她送我去学校报道回到家后,一天没有说话,心情非常坏,反正就是冲我爸发脾气。

后来有一天我放学回到家,看着家里放着好几个大包包,只看见我爸妈坐在家里闷声不响,我也不敢出声。第二天一大早,我爸帮我妈妈拿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去马路边等车。我爸笑着和我说:“妈妈要去打工了?你不去送送她。”我一言不发,我不知道打工是干嘛,也不知道我妈要去哪里,但是我知道带着那些包包肯定是很久不会回来了。我并没有去送我妈,而是躲在门后,从门缝里看着我妈离去的身影,我也没有哭,一滴眼泪也没有。而我妹追着我妈边走边哭,嘴里哇啦哇啦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妈就在我六岁那年南下打工的,那是她第一次出去闯荡。那天是个非常普通的日子,风不清云不淡。

自从我妈走了之后,很长一段日子我不愿意和别人说话,也不愿意离开家门,整天躲在屋子里。出门的时候也是阴着一张脸,这种日子一直持续到我妈回来过年。后来才逐渐好起来,慢慢地就习惯了我妈不在家的日子。开始几年我妈每年过年都回来一次,后来逐渐几年才回来一次。我记得我妈第一次回来的时候,就把村里的几个大姐姐带出去打工。有一个大姐姐,我妈带她出去打工之后,她算是闯出来了,在深圳有钱有地,房产好多栋楼。现在这位大姐姐每天的生活就是开宝马兜风然后找牌友打牌,打到天昏地暗。这是唯一一个除我妈之外,我觉得是特别了不起的女人,也是我们村唯一一个闯出来的女人!至于她用了什么手段,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至于我妈为什么没有成为那个大姐姐一样的人,并不是她能力不行,一是心肠太软,刀子嘴豆腐心;二是被我爸拖累的;三是放不下我们。她外表看似决绝,其实内心太柔软。

我妈说带我堂姐出去打工的时候,堂姐经常闯祸,而且也不好好上班,整天就知道谈恋爱。我妈怕我堂姐在外惹出什么祸端来,不好向我大伯交代。所以将我堂姐也是看得紧紧的。但是我堂姐是一个鬼机灵,什么鬼点子都能想到。比如我妈把她介绍到一个加油站工作,她就偷卖人家的油,卖了几次都没有被人发现,于是胆子就大起来了,后来卖了一次大的,所以被人发现了,总之后果没有大家想得那么严重但是也不轻,最终也是我妈顶过去的,当然赔款也是我妈出的。

自从我妈出去打工之后,我家的日子就开始蒸蒸日上了。如果我爸像我妈一样能干的话,那么现在我至少可以很闲情的去读文学硕士什么的。只是刚起头的好日子又被我爸毁于一旦。我妈说这辈子她做错了两件事情,所以她的生活才如此狼狈,跌入地狱一般。第一件就是,听外婆的话嫁给了我爸;第二件事情就是,鬼使神差的将自己挣的钱交给了我爸。她之所以将钱交给我爸,第一是觉得我爸在家带我和妹,家里开销都需要钱;第二是觉得我爸老实。

其实我妈出去之后,我爸并没有天天在家,有时候一走就是几个月,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我和我妹一无所知。所以我和我妹基本属于留守儿童,而且属于自力更生的那一类。我爷爷他们从来都不会过问我姐俩,是生是死没有人过问。

我妈将钱交给我爸是希望我爸买房子用的,因为我家那老房子实在惨不忍睹。但是我爸并没有按照我妈的意思做,而是将钱借给了别人。这是我妈这辈子最痛恨的一件事情。那是我家所有买新房子的钱啊,我爸全部借给了别人。如果别人还敢说我爸不是好人那他就是畜生。等我妈回来的时候,准备去买房,得知钱全部没有了。我妈气得吐血,当时真的有杀我爸的冲动,并且冲动的要离婚。钱借出去容易,要回来比登天还难,这是定律。我记得我妈那些日子在家哭了好久,我和我妹整天提心吊胆,不敢和她说话。她没日没夜哭,我爷爷都看不下去了,站在堂屋里骂我爸是个没出息的东西。

后来我妈哭了几天之后,重振起来,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妈收拾好东西,又准备出去。她临走的时候说:“你们两个以后要是不争气,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们刘家人手里了。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后来她提着行李又走了。这一走就是四年,这漫长的四年,只让我妈变得更加坚强,而其他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爸依然是老样子,我的学习成绩依然在班级第五名的样子徘徊,一直没有进前三,而我妹依然胆小怕事。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模样和轮廓逐渐显现,尤其是在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大家见我都说我像我妈,说我生的漂亮。而我妹大家都说她长得像我爸,因为她眼睛小鼻子又塌,所以大人们比较喜欢我这个相对于“漂亮”的孩子。但是我这个相对“漂亮”的孩子却特别孤傲,不像我妹,逢人就喊,嘴甜得很。而我呢,整天冰冷着一张脸,不喜欢笑,见到大人们都不喜欢喊人,而且直接当没看见。我不爱笑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六岁那年妈妈突然南下打工离开我们而受的影响,直到现在我都是这习惯,性情阴晴不定;另一部分原因是不想村里人看低我和我妹。

那时候我挺爱收拾自己的,我妈从深圳给我和妹买了头饰和漂亮的裙子寄回来,我就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个公主。那个时候我头发很长,我就织成两条大辫子,头上扎着从深圳寄回来的最时新的花,穿着最时新的裙子,将小伙伴们羡慕得流口水。但是我依然不爱笑, 不喜欢与人接触和交流。只是后来我妈说我:“你怎么越变越丑啊?小时候的水灵和清秀模样荡然无存。你现在像你爸。”

我爸在这四年里做了几件对于我家来说惊天地泣鬼神的事情。第一桩事,他学会了开车并买了一辆客运车。所谓客运车就是一辆三轮车。因为那个时候走我们那条线的,就是从我们上一个村石田村直通县城,全程35公里,就是那样一辆三轮车载客。当时我和我妹震惊了,我妈也吓到了。别人家开车都是挣钱,只有我爸开车是赔钱。因为他人太好,别人坐他的车不给钱就不给钱,我爸从来不问。我不知道我爸为什么总是一次又一次的当活雷锋,总是在我们快要脱离苦海的时候,他要给我们砍一刀,所以我们家那时候一直在温饱线上挣扎。我妈说:“你有本事让我娘三俩过上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日子,那你就去当你的活雷锋。你一分钱都没挣,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从我们身上吸血,一刀又一刀的砍,你还起劲了?”每次我妈和我爸吵架的时候,他总是沉默不语。那时候我家是无言语的硝烟站场,我和我妹总是害怕我妈哪天又不高兴,将我们一顿臭骂或者一顿毒打。在心里也怨恨我爸怎么就不能让我妈高兴?

第二桩事,他开始投资做生意,结果赔了个精光,差点连命都赔了进去。他做过矿产生意、木材生意等。在做木材生意的时候,与人合伙,从我四伯那里借的钱。我四伯家是农村信用社我们那个村的的支点,他是负责人。我爸找我四伯借钱的时候其实是向他本人借的钱,结果我四伯将那些钱全部归为是向信用社借,而且按最高的利息算的。结果最后钱全部赔了,合伙人跑了,另一个合伙人是我们村的,比我爸年纪小一点,还没有娶老婆,所以我爸不想他娶不起老婆,就把所有的债务扛在自己身上。那都是信用社的钱,而且还算上最高利息,我都不敢想那是一笔多大的数目。我爸也是因为做木材生意的时候,把两个手指头都搞没了。因为收购好的木材需要切割,在切割的时候,我爸不小心把手伸进机动的锯齿里,后果可想而知。那一次的木材生意,他不光锯掉了两个手指头,而且还欠了一身的债。

第三桩事,养羊。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搞回来那么一大群羊,一开始是放在我家旁边的木楼上关着。到处充满臊气,所以左邻右舍投诉,我爸没办法只好将羊关在离家几千米的一座山下的河边上,他为羊群搭了一个木棚作为羊圈。因为离家远,所以要时常去守夜,那里阴森森的,我爸是个没耐性的人,去守了几次夜之后就不去了。结果羊时常被人盗走,丢了好几只羊。

养羊期间,我还记得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情,刻骨铭心。那年六月下着狂风暴雨,雷鸣闪电,雷雨交加,可以说雷雨是达到倾盆而下的程度了,闪电是刺耳的难听和剐心。我和我妹躲在床上的被子里,我爸已经出去一个星期都没有回家。那天早上羊放出去了,中午才下的雨。我和我妹在被子里躲了一会儿才想起羊还没回来,这样的天气,羊肯定会吓死的,或者走失的。所以我和我妹忍着雷电的刺耳以及倾盆的大雨,撑着伞朝离我家还有几公里的山里走去。放羊的那个地方,天稍黑的时候连大人们都不敢去的,称作“鬼山”。因为经常闹鬼,当时村里人都这么说,所以阴气很重。

我和我妹妹真的豁出去了,壮着狗胆子,冒着雷雨跑去山里赶羊。爬到山上的时候,伞都破了,我和妹一只一只把羊往山下赶,最终点羊的时候,还少了三只。当时我妹就哭了,边哭边喊:“姐,我想妈妈了,妈妈为什么不回来啊。”当时我的心算酸溜溜的,又下那么大雨,也跟着哭起来,但是幸好是下雨,是没有人看见我哭的。羊还少了三只,我妹在山下看着羊群,我又爬上山,到处找,这其中不知摔了多少跤,全身被荆棘刮伤,倾盆的大雨还一直在下着。我一边找羊一边听着雷雨声伴着山下我妹的叫喊声:“姐……姐……”当时一边哭一边想,为什么我们不能像其他小伙伴生活那么优越了?最终找到一只幼羊,那只羊我记得刚出生三个月,还很小很小,另外一只公羊和小羊都不见了。我抱着那只幼羊和妹妹把羊群赶回了家。我记得当时走在路上的时候,村子里好多在家里躲雨的大人都在那指指点点,我能听见有些人说:“可怜啊。”我敏感且自尊心强,自大又自负并且不爱与人沟通的性格,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形成的。

后来我也不记得我们家羊群是怎么处置的,总之我觉得我爸做什么都是头脑一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节奏。热心有余能力不足,又没有耐性,所以做什么都失败。经过这三件事情之后,我妈彻底是与我爸有了隔阂,并且划开界线。从此以后我爸做什么都是不对的。他在我们家也就彻底失去了地位。也就从这时候开始,我妈的唠叨没完没了,一天不唠叨十次她是不开心的。

我妈具体唠叨的是:“你们姐妹俩以后一定要活出一个人样来(我心想我不活出人样,我还出狗样来啊),不要像你爸那样……你们以后要是嫁你爸那样的人,我死也不会答应……我告诉你们,找男人就要找能说会道、会做人、有头脑,活泛的男人,千万不要找你爸那样的,我这辈子就是毁在你爸手里了……都怪你外婆,还有你大舅妈。你们看看你爸,这些年做成了哪件事情?一事无成,还欠下一屁股债。谁来还,还不是我帮他还。”

我大概初中的时候,我妈妈开始帮我爸的还债之路,一还就是几年。在还债的同时我妈妈还建了新房子。我记得在建新房子的时候,我家屋后那个池子是供销社公家的土地,我妈硬是从供销社将土地要来了。我也不知道她用了什么办法,而且那块地没有花费什么钱,供销社负责人就给我们家了。所以我觉得我妈很厉害,只要她想做的事情,好像没有做不到的。建房子的大部分沙石都是我妈亲自己去河里挖的,那个时候我记得家附近那条河边,有一个少妇没日没夜在挖沙子和石头,那就是我妈。

我要说我妈这辈子做过做伟大的事情就是帮我爸还清了债务并且建了新房子而且送我上了大学。这些事情当然都是妈我一个人完成的,而我爸做了什么呢?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按照我妈的意思在做,之后再也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

后来唯一出格的事情就是在我初二那年,他又跑去养鸭子。这件事情没有事先征得我妈同意,当时我爸就带回来几个笼子的小鸭子,大概几百只,我妈妈气得差点掀掉了房梁。之前养羊失败了,然后又开始养鸭。所以我妈当然是不同意的,这个时候我们已经不住在老房子呢。我爸就把鸭子放在老房子里养。但是鸭子养到“抽条”的时候,他又跑了,结果都是我妈在照看。

那年冬天,因为我家的鸭子跑到隔壁邻居家的田里去了,其实冬天田里根本什么都没有,但是隔壁邻居就是看不惯,所以偷偷放了农药,将我家的鸭子毒死了。我妈实在吞不下这口气,就和隔壁邻居家大闹了一场,到了动手打人的地步,从此我家就与隔壁邻居家结下了梁子,直到现在也没有和好,一直都是仇人般对待。也就是那年冬天我妈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住了很久的院,都是我外婆在照看,我爸基本没去过。

我妈住院期间,在医院碰到了当年向她求婚的众多小伙子之一的一个小伙。这个小伙当年我妈很喜欢并且大家都看好的,可是硬是被我外婆用“二哥没结婚妹妹不能先结婚”的理由给拒绝了。所以十多年后,再碰到这个小伙的时候,用我妈的话说,小伙还是以前那么年轻和潇洒。再看看自己如今的模样,泪从心中流。她说:“这都是命啊。”后来她一直都记恨我大舅妈,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明明知道我爸家是那样的条件,那样的人,却还介绍给她;她埋怨外婆僵化的脑袋,才使得她的婚姻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她痛恨自己当初太孝顺,太顾着外婆的颜面,顾全大舅妈的面子,所以同意了这门婚事。她觉得她的生活糟糕透顶,她的婚姻是一场笑话。

我初中那几年,她在家呆了两年。记得初三那年,我爸在家的日子很少。记得10月的一天,我坐在教室里上课,当时我的座位是靠窗的,所以我无意间望向窗外,不远处,我看到一个很熟悉的人在田间劳作,在收割稻子,那个人就是我妈。因为初中学校就在我家对门,所以坐在教室里能够看到我妈在离家不远的田间忙农活。别人家收割稻子的时候都是一家人一起,而我们家就我妈一个人在忙前忙后,因为当时我和妹都在上学。当时我看着她瘦小的身影在田间走来走去,一边割稻子,一边又要踩打谷机打谷子,看到这里,我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滚落下来。那一刻,我才深深的明白我妈是多么的不容易。以前从不觉得,只是觉得她太强势,所以我爸才会被她说的那么一文不值。而那天我才深深懂得我妈妈的坚韧与宽容。

我妈妈在家两年种了很多很多菜,全部卖到初中学校的饭堂。因为她嘴巴很甜,又会来事,所以学校的老师都很喜欢她。所以我妈一直是一个在城市能生活下去在农村也是能生活下去的人。因为她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问,又什么都肯说,这样的人从来都不会过得太差的。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她一个人,或者嫁给一个和她能力相当的人,肯定日子比现在强无数倍吧。我一直想做我妈这样的人,但是就是做不来。我继承了她所有的缺点,脾气暴躁,急躁,倔强,心气高,刀子嘴豆腐心,她的优点一样都没有继承;我爸身上所谓的的“优点”我倒是继承得妥妥的,一个也没落下。

还记初三的暑假,我家乡一个景区举办活动,需要一个戏班子,我们村就有一个戏班子,演出可以挣点零花钱用用。那个时候我家里建完新房子不久,并且我妈还在帮我爸还债。所以为了挣那点零花钱,她答应村里的戏班子去唱戏。因为我外公会唱戏,所以我妈在娘家的时候学过,我妈会唱的大抵都是一些地方戏。我外公教导过我妈不允许她登台唱戏,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可能外公骨子里觉得唱戏不是什么好事,不希望我妈抛头露面吧。但是因为家境的缘故我妈还是去了,我记得景区举办活动的那天,我看着我妈在台上唱了一天,那天晚上回到家她说话的声音都是沙哑的,我难过的偷偷抹眼泪。只有我妹还在那没心没肺的喊着:“妈妈唱得真好。”

或许是我妈能干的缘故,我知道村子里有很多妇女都不喜欢她。有一次一个村里的妇女站在大马路上(那一段是我们村比较繁华的地段,大家没农活的时候都会去那里找人打牌或者聊天)对着我爸说:“你老婆怎么给你生了两个女儿呀?”我也不知道这个妇女出于什么心理,那时候我和我妹都10多岁了,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她却偏偏在那么多人面前拎出来对着我爸说。好在我爸还有点良心,当时就反击回去:“我就喜欢女儿,我觉得女儿挺好的。”这也是我们那里的一桩美谈了。从此以后再无人敢说我们家两个女儿怎么样。

因为我爸欠了我四伯负责的信用社支点的钱(之前有说到,其实我爸本来就向他这个四哥借的,是我四伯心太黑,就把钱转成信用社的),所以我四娘在我爸40岁生日的那一天,也就是十年前,站在马路上破口大骂,我妈知道之后绝不示弱。其实我这个四娘不喜欢我爸妈,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我一直看得出来。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家有点钱,而我们家那时候被我爸整得风雨飘摇,所以她才敢狗眼看人低。而且做人也太过分,在我爸40岁生日那天居然诅咒我爸去死,当时所有没有出去干活在家的左邻右舍,都听见我四娘在骂我爸,而且话毒到骨子里,所以我妈当时真是被四娘气得急赤白脸了,跑出去撒泼一样和我四娘对着骂。那个时候我已经懂事了,也跑出去帮着我妈一起骂,我妈骂得还没我快了,我简直就像放机关枪一样一顿扫射。后来我妈说,这是她做过唯一一件有失身份的事情,像一个泼妇一样站在大马路上和另外一个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的泼妇一顿对骂,都是因为我那个不争气不能干的爸爸呀。

这件事情之后,我妈又开始对我和我妹唠叨:“你爸要是稍微能干一点,还能被一个娘们骂?你爸要是多听一句我的话,我看谁还敢来欺负我们?”那时候我深深懂得我妈说的都是对的,如果一个男人能够顶起半边天,能够让自己的妻女过上好的日子,我看谁也不敢乱放肆。所以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对自己说:“要么不嫁,要么就嫁一个可以让我装着一车车的钱能够砸死那些欺负我爸妈的人。”

我还记得我初三班主任都对我说过:“你妈妈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只是生了一个苦命的相。你妈妈这样的人,最会让女人嫉妒了。”其实我老师说得一点也没错,这种事情我都不愿意再提了,俯拾皆是,多如恒河沙数。都是因为我妈妈太能干,我爸爸太弱,所以总有一些人喜欢挑拨离间,做尽一些让人不齿的事情,就是见不得我家好一点点,就是希望我们家还像我妈没嫁给我爸之前那样贫穷,他们就开心。尤其是那些我爸曾经帮助过他们的人也反过来欺负我妈,对于这样的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时候我真的做梦都梦见我赚几大卡车的钱开到那些人家里砸死他们!

我上高中开始,我妈和我爸一起来深圳,我妈根本就不喜欢我们那地方。自我上高中开始,我妈就很少回老家去了。过年都是我到深圳来的。我妈是一个非常感恩的人,她再次出来时得益于一个邻居我叫二娘的人帮了她。所以逢年过节她都会给这个二娘准备很多东西,只要二娘家的人我妈都对他们特别好。我妈时常和我说:“别人对你好,你也要对别人好,别人对你不好,你放在心里。”我是一个特别记仇的人,可能是受我妈妈的影响。

我妈其实也是一个心灵手巧的人,她很会做衣服,小时候我穿的衣服都是我妈亲手做的,其实还是挺好看的。她还很会织毛衣,她织的毛衣就像商场卖的一样,花纹非常漂亮,我从小穿我妈织的毛衣一直穿到2010年,我才没有继续穿下去。因为2010年我来深圳上班,这里天气太热,也穿不了毛衣了。我妈勾的毛线鞋也非常漂亮,我家的拖鞋我从来没有买过,都是穿我妈勾的,现在脚下穿的就是我妈勾的毛线拖鞋。她还会刺绣,她经常将刺好的绣品拿去卖。她说等我和我妹结婚的时候,她要绣两幅大作出来送给我们。

我妈还挺好学,由于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记忆力逐渐下降。所以一些字她都不怎么认识了,她现在只要看到一个不认识的字就赶紧照着写下来,然后查字典,自己学习。现在她做笔记都做了两个本子了。她还学英语单词,记单词,恐怕比我还厉害吧。她自己还学会了用电脑,学会了上网,学会了打五笔。说句实话,我是打不出五笔的,我从来就没有搞懂五笔的字根,但是我妈打五笔打的麻溜得很。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也充满了学习的欲望。我是不如她的,如果条件允许,她何止是今天这个样子呢?

我想我妈留给我的唯一财富就是给了我自由。从小到大,我爸妈从来不知道我上学的班级,我班主任的名字。还有我考大学的时候,我念得什么学校学的什么专业,她一概不知。这些都是我自己做主自己决定。而且我印象深刻的是,从高中开始,寒暑假我就来深圳了,但是我爸妈从来没有去车站接过我,从深圳回学校,也从来没有去车站送过我。从小到大,衣食住行都是我自己负责,所以我养成了自主独立的性格,也从小就深深懂得,谁也靠不住,只有靠自己。

在我上学期间,我妈很少与我联络。她给我生活费都是一整个学期一起给的,她也从来不会担心我会一下子将生活费花光。她也不担心我会学坏,更不担心我的成绩如何如何,好像这些对于她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而且我每次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都是不耐烦的,说:“以后没事少打电话,浪费话费。”

一开始我非常不理解她的各种行为,每次当我看到班里的同学父母来学校找他们给他们送东西的时候,觉得非常温暖,而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这样的待遇了。高考结束,同学的家长非常关切他们考什么学校填什么志愿学什么专业,甚至考得不好还希望他们复读,但是我妈从来没有打一个电话给我,她甚至都不知道我参加考高是哪一天。当我也有复读的想法的时候,我妈却说:“你死了这条心吧,四流大学也是大学,认真把大学念完就不错了。”

2011年之前我一直都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还有她那不符合家长的行为规范。2011年的秋天,我和前男友大吵了一架,之后我给我妈发了条短信,总之看起来悲伤不已。我妈什么也没说,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了。我在电话里哭得不能自己,我妈把电话挂了,就跑到我住的地方来了。那两天她陪着我,她没问什么事情,也没有开导我,只是陪我出去散步,她还带我去跳广场舞,给我做好吃的。

后来她要回去的时候,她说:“你以前常对我说,说我就知道钱钱钱,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才有今天的。如果没有钱,你在世上怎么存活。老家那些人怎么看你?你说我庸俗,就知道钱,但是世上的人都是这么庸俗,没有钱谁把你当回事儿了?品德好,可是世上的人谁认品德二字?你爸为人就是因为品德太好。如果品德好又会赚钱那自然最好不过了。我就是希望你们姐妹俩明白,将来有一天你们在外面日子过不下去,或者嫁人之后男人欺负你了,你回到娘家,我可以养得起你们,不会再让人看扁你们。”

当时听我妈说完这番话,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少年时的那番雄心壮志早已淹没。曾经还立誓说:长大后一定要做一个让我妈为我而骄傲的人,一定要赚很多很多的钱给她,让她开着大卡车装着钱从那些欺负她的人门前经过。可是现在我平凡的过着每一天,逐渐沦为我爸那样的人,安于现状,认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心满意足了。却不曾想,我妈其实对我目前的状态感到不满。

我老妈比我大二十二岁,终其一生,我估计也不会做到我妈那样了,只求做到一半她那样能干,那样坚韧、灵活、宽容的好女人就是菩萨显灵了。虽然我时常和她吵架,但是我知道她非常爱我,我也是非常爱她的。我感谢有这样一个能干的好老妈,我的生活才会这么随心所欲,才会无忧无虑,才会自由自在。谢谢你,老妈!

今天是你的生日,如果没有你也就没有我,你想吃啥就吃啥,祝老妈生日快乐。不过,你不要骄傲,别以为我在这里夸了你,就以为我不会和你吵架了,我还是会和你吵架的,只是我绝不会像以前那般放机关枪一样扫射一堆难听的话了。老妈,生快!

(完) 农历十一月二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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