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爷爷叫阿桂。他现在常常对我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孩子都满地跑了,说完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拧成一道道沟壑。
阿桂出生的时候正值抗日战争爆发。阿桂说,其实那时候自己对打仗的概念没有多少,很多关于鬼子又打到了哪里,又杀了多少人的事件也是从大人那里听来的。那时候村子里有个有点文化的先生,总是吸着大烟斗给村子里的人讲各种外面的事情。阿桂只感觉外面的世界好像人心惶惶,但村子里的人依旧每天起大早干活,拖着疲惫的身体入梦。好像外面的大是大非只在别人的嘴上发生着,对这个偏远的村子没有多少影响。
阿桂没有见过真正的鬼子,那时候觉得鬼子应该是长着凶恶的嘴脸,有獠牙,晚上躲起来磨牙,白天出来吃人。有一次大人说县城抓了个鬼子,村子里的年轻后生走十几里山路,结伴去县城看鬼子,回来的时候跟村子的人讲,鬼子和我们长得一样。阿桂不明白,长得和我们一样,为什么别人说它们很凶猛,还吃人。
阿桂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帮家里干活,爹娘每天起早摸黑地耕种拾掇从地主那租来的几亩薄田,由于阿桂爹有一身的好力气,闲暇的时间也给地主家打些零工,主要是扛货物、修葺房屋的事情。阿桂一家住在村子北面,两间破旧的土坯房,夏天倒也凉爽,但是冬天冷风从土墙黑瓦外透过来,异常寒冷,阿桂裹紧被子,也总是在黑夜里被冷醒。就是这样的两间土坯房也是当年爹娘结婚的时候盖的,那时候除了地主,家家户户都是住这样的房子。村里的地主是个戴着帽子的大胖子,住的是最好的木板房,阿桂跟爹去看过几次,房间又大又暖和,还养了不知名的花草,很好看。地主看见阿桂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给他。那块糖他没有马上吃掉,回到家切成两半,他和妹妹一人半块。阿桂说,那应该是他整个童年吃过的最甜的糖了,他和妹妹把手指舔了一遍又一遍。
妹妹小阿桂两岁,穿的是阿桂以前穿过的破烂衣服,那时候没钱,人都是这样,哥哥姐姐穿过的衣服留给弟弟妹妹,补丁打了一处又一处。阿桂除了带妹妹,还要烧火煮饭,有时候也帮着地主家放牛。阿桂最喜欢的就是秋天,自家的李子要熟了,他爬上树,妹妹站在树下,他挑红的摘,口袋装满了,就下树。妹妹趴进草丛里找掉下来的李子。他和妹妹开始分李子,一人一个轮流地挑,当然阿桂每次都是把又大又红的留给妹妹。其实也是有烦恼的,李子树不是家家都有,等到要成熟的时候,村子里其他的小孩就偷偷地爬上树,偷李子。所以阿桂和妹妹每到李子要成熟的时候,都格外的警惕,一旦抓到有人偷李子,就捡起地上的石头砸过去。尽管他们很小心,李子还是时不时的被人偷。年纪大一点,阿桂也开始跟着同村的小孩去外村偷地瓜,一般在傍晚,等人干活回家的时刻,阿桂和小伙伴蹑手蹑脚地往田里窜,用手快速的扒开泥土,偷完又把土填上。在水沟里洗洗,一个揣怀里,一个张口就咬。也常常被抓,阿桂爹知道后,把他裤子剥下来,用赶牛用的细杆子抽,阿桂每次都痛得哭爹喊娘。
阿桂说,秋天的李子和别人家的地瓜应该是那个时候最好的美食了。
阿桂7岁的时候,家里出了大事。阿桂爸不小心从地主家的房顶上掉下来,在家里的床上躺了几天后死了。阿桂娘天天以泪洗面,口里重复说着,你个死人,就这样走了,剩下我们这些孤儿寡母怎么活。阿桂还不知道什么是死,只知道爹被放进棺材里,埋在了离家不远的山坡上。阿桂还是和以前一样烧火做饭,娘躺在床上哭哭啼啼,很久没出家门,妹妹什么也不懂,坐地上和狗玩。
后来地主家给了阿桂娘一些钱,算是补偿。阿桂娘也开始下地干活,只不过比以前起得更早,回来的更晚。阿桂干的活也越来越多,插秧割稻子像个大人一样。可是阿桂爹还没走一年,大伯常常跑来和阿桂娘吵架,阿桂娘每次都哭得很厉害,有几次还打了起来。自从阿桂爹死后,大伯开始觊觎家里的房子和阿桂爹的那点补偿金,三番五次的叫阿桂娘嫁给山水村的一个单身汉。阿桂娘不同意,就和他吵起来,有几次还打了起来。可是阿桂娘怎么会是大伯的对手,每次都被大伯摔在地上,披头散发,哭哭啼啼。阿桂每次看到大伯打自己亲娘,就恨得牙痒,有几次也抄起木棍往大伯身上砸,但大伯力气大,一下就抓起阿桂丢在地上,妹妹每次都站在门口哭得稀里哗啦。
大伯是个游手好闲的人,阿桂爹还在世的时候,他就经常来借口粮,每次都嬉皮笑脸。阿桂爹念在兄弟的情分上不好不借,说是借,其实他从没有还过。阿桂爹刚走,大伯说是为了阿桂娘好,叫她改嫁给山水村的单身汉,阿桂娘几次不同意,他立马就凶神恶煞起来,那段日子阿桂娘常常睡觉的时候抱着阿桂和妹妹啜泣。此后阿桂也开始变得更懂事起来,他会对娘说,我会保护你。那种语气不是现在的小孩顺着爸爸妈妈的话说出来的,我会保护你,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坚定,甚至脑海里萌生了恨意,那种语气只有在真正的磨难面前才说得出来的。
阿桂每次回忆起这段时光,苍老的眼睛里总是忍不住的落泪,浑浊的泪水掉在他黑黄的手背上,似乎今后几十年的磨难也没有冲淡他记忆中的这段悲伤。时间收割了他的青年,中年和大半个老年,但是它没能收割掉那段往事在他童年时代的内心刻下的深深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