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死的时候,他才5岁。
那天晚上他很晚都没有睡着,忽然听到从母亲房里传来的电话铃声,母亲接了电话后很快离开了家中。他探出头看门厅的灯亮了又灭,却没听到她锁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周遭静下来,他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半撑着身体向大门看去:“妈妈!”他小声叫道,声音还来不及在空荡的房间里传开,就被黑暗整个吞噬。夜的凉顺着他的背一直钻到被窝里,他慢慢躺下,手死死抓着胸前的被子,不敢再发出声音,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潜伏着,会循着声音扑过来吃他。他连呼吸声都放轻了,只是枕头上脉搏的声音一下大过一下,怎么也停不住。他惦记着没锁的门,总怀疑听到了悉索的撬门声。妈妈怎么还不回来?他把头整个埋进被窝里,将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只伸着几根手指拉住头顶上的被子,不让外面的空气进来一点。可是才坚持一会,他的腿和脖子就酸了,并且在闷热的被子里有些透不过气来。他将被子稍稍拉开一点,伴随着新鲜空气触碰他裸露在外的脖颈的还有想象中一双冰冷的手,他呜咽一声,迅速将头缩回被子里,死死压住刚才透气的地方,即使在黑暗中眼睛也紧闭得有些疼。他听到自己一声高过一声的心跳,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又马上被被窝和脸上的热度给蒸发。鬼要来了,坏人要来了,他们知道我在这,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那天晚上妈妈一直没有回来,他在恐惧、疲惫和呼吸困难中睡着了。醒过来时却是躺在奶奶家。一旁的表哥告诉他他昏了三天,一直在低烧和做噩梦。他问“我妈呢?奶奶呢?”6岁的表哥一边盯着电视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去火葬场了,你爸死了。” 他关于父亲的记忆并不多,只记得他一年到头都是醉醺醺的,经常深夜回家还吐了一地,把他从睡梦中惊醒。他并不喜欢父亲的拥抱和亲吻,常年刮不干净的胡渣和控制不住的力度总是弄疼他。他暗暗地觉得爸爸是个怪物,是一身臭味、野蛮、肮脏的怪物。 所以听表哥说完这句话,他只是“哦”了一声,也聚精会神地跟着看电视。
后来他才发现生活中没有父亲是多么糟糕的一件事,尽管这个爸爸一无是处。 小学的第一天,一帮小孩笑他爸爸喝酒喝死了,他冲过去推到笑得最凶的一个,结果被他们围起来打了一顿,被老师发现时他的裤子已经被剥下来扔在了水沟里,脸也被踩得一块灰一块青,却只是紧咬着嘴不哭。老师把他送回家,和他妈妈说明了原委。妈妈没有骂他,也没再让他回那个学校。几天后他们搬了家,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 在新的学校,虽然没有人知道他父亲死于醉酒的丑事,甚至一开始都不知道他没有爸爸,他照样找不到朋友。小朋友都不爱跟这个整天不说话、面无表情坐在角落里的小怪物玩,并且因为他的胆小而看不起他。如果厕所不开灯,他宁愿尿裤子也不进去。有人欺负他,他也不吭声,事后也不会告诉老师,只是把身上拍干净,就缩回自己的小角落。老师们也不喜欢他,他太沉默了,就算是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他也耷拉着头不说话。老师在家访时委婉地问过妈妈他是否有语言沟通障碍,但忙碌的妈妈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
当老师和同学们都学会忽略他时,他却丝毫不觉得寂寞。他用别人不知道的方式和他自己幻想出来的哥哥游戏、聊天。哥哥是在他多次从噩梦中惊醒,被周围的黑暗和隐藏在黑暗里的细小声音吓得透不过气的一个夜晚出现的,他出现的那么自然又及时,好像他自出生就该有这样一个哥哥。他在黑暗中紧紧抱着她,把所有的恐怖挡在后面。从那天起,哥哥和他形影不离,他知道别人看不见也听不到哥哥,这让他觉得很安心。他和身边的人一句话也不说,和哥哥却可以从早聊到晚。哥哥在身边时,挨打也算不了什么。别人的脚踩在他身上,他却偏过脸去,对蹲在一旁的哥哥露出笑容。 和哥哥呆在一起的时间越多,他越没办法适应和别人交流。偶尔妈妈回家早一点,一起吃饭时想和他说说话,他也只是一个劲往嘴里扒饭,然后很快丢下碗跑回自己房间和哥哥玩。妈妈渐渐怀疑家里除了自己是否还有第二个人存在,除了不时从他紧闭的房门里听到几声笑声外,他简直是个哑巴。这笑声也让人觉得诡异,他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笑什么呢?妈妈觉察到不对劲了,她回想起那个老师和她提过的但很快被她仍在一边的问题,“您的儿子在学校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甚至我们老师提问也从不回答,我们担心……您的儿子恐怕有语言沟通障碍。”
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妈妈带他来到一间心理疾病诊所。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短发的脸像被漂过一样白的女医生,女医生把他单独带进一个封闭的小隔间,问了他许多问题,从开始的轻声细语到后来的毫无耐心,但是他始终一个字也不说,他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抠着大拇指,几乎快被他抠烂了。最后女医生放弃了,对妈妈说要么这孩子发音器官出了问题,也就是说是个哑巴,要么就是有深度自闭症。妈妈牵着他走出大楼,鼻子眼睛通红地蹲在他面前:“阿宝啊,你说句话,你跟妈说句话,啊?就说一句。”他呆呆地看着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干巴巴地说:“我饿。”妈妈眼泪一下掉下来,抢他在怀里搂得紧紧的,然后拉他去一边的面馆吃了一大碗牛肉面。
六年级的一个晚上,他像往常一样打开家门,低着头自顾自往房间赶,忽然被妈妈叫住,“叫爸爸。”妈妈尴尬地笑着,指向坐在桌边的陌生人,他只瞥了一眼就低下头,含糊地咕哝着,太久没说过的两个字忽然让他鼻子一酸,不顾笑着起身说:“孩子真乖”的男人,他飞快冲回自己房间,妈妈在后面低低地说:“这孩子就这样……”没说完的半句话被他截在了门外。“爸……爸。”他呆呆地站着,无声地重复这两个字,他想起了5岁的那个夜晚,黑暗里伸向他的冰凉的爪子。爸爸死了,他就是黑暗,他喝了太多的酒,在他上学的第一天把他扔进黑暗里,成为落在他身上的手脚、成为灰尘。
他模模糊糊看向床边,哥哥朝他伸着两臂,他扑过去,倒在床上紧紧抱着自己,把头埋在枕头里,像5岁时那样歇斯底里地嚎哭,但丝毫发不出声音。
吃晚饭时妈妈和男人聊得开心,除了偶尔夹着菜伸在他碗里的筷子,他是完全被忽视的。他很庆幸这样就没有人会发现他狼狈的哭红的一张脸。很快扒完碗里的饭后,他低着头走回自己的房间,把欢笑声关在外面。
晚上他出来上厕所时经过妈妈的房间,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他在那儿站了一会,想要喊一声,张张嘴又喊不出来,他注意到她房间的门是锁着的,门缝间的插销闪着冷光。哥哥走来牵着他回了房间。
小学一毕业,他就被送回了老家和奶奶住。妈妈说这个新爸爸家的奶奶人不太好,怕她欺负他,等这个奶奶不在了,就把他接回去。她还说了许多话,但他只顾着低头玩手指,没听进去。妈妈终于不说了,对着他的头顶叹了口气,然后坐上小车离开了。
他进了镇上的初中念书,那学校里奶奶家很远,妈妈走前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妈妈刚走,他就独自推着跟他差不多高的车到村里现已荒废的原大队公社前,那儿少有人经过,一边是蒙着破烂塑料布的草垛子,一边是围着黑麻布高高架起来的龙舟,他小时候常在这儿烤地瓜。一开始骑时他小心地跨上车,费劲地坐在坐垫上努力保持着平衡,前几次还经常连人带车翻倒在地上,后来终于能站稳了,他什么都不想就两脚踩着踏板向前冲,哥哥在车前笑着拉他,他一歪倒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脚卡在车下。他龇着嘴打哥哥:“别闹!疼死了!”花了很大功夫从车下爬起来,扶起车子爬上去又向前冲,一次又一次被恶作剧的哥哥推倒……奶奶找来叫他回去吃晚饭时看到他绕着空地一圈一圈地流畅地骑着,身上脸上全是灰,衣服都划破了,却笑得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疯狂地爱上了骑车,风迎面吹来又被他劈成两半,遇到下坡时他张开双手双脚,觉得自己像一把快刀,像凌空的风筝,像船上鼓满了的帆。开学时他已经可以放开两手地骑过整个村子了。这辆车他宝贝的不行,每天晚饭后出去骑一圈回来,要用抹布细细擦一遍,所以他的车看起来总是那么崭新闪亮。
在奶奶家的日子过得十分快乐,尽管他在人前还是很沉默。不过奶奶本来也不爱说话,她养了一只黄黑相间的肥猫,没事就坐在院子里,摸着膝盖上的猫发着呆睡觉。他不喜欢那只猫,它似乎能看见哥哥。有天晚上他和哥哥一起骑车回来,本来懒洋洋躺在门口的猫突然跳起来,竖紧了尾巴对哥哥“呜呜“地叫着。又一次他在窗口和这只猫对视了很久,他们的眼睛一刻也不放松地互相盯着,像两只争夺地盘的狮子,直到奶奶把猫叫了过去。
他才来奶奶家时,妈妈常打电话来找他,没有提接他过去的事,只是叮嘱他要听奶奶的话,要好好学习,不要和同学打架,问他有没有想要的东西。有几次说着说着就哽咽了。他一声不吭地听着,“兹兹“的电波声尴尬地响着,妈妈叹着气,要他把电话给奶奶。后来打电话的间隔越来越长。他升初二的那一年,奶奶告诉他,妈妈给他生了个弟弟,8斤多重呢!他猛地想起那晚在妈妈门口听到的响声,弟弟就是那时候来的吧。
初二的一天,他推着车从学校出来,忽然被人拉住车后座。他回头,那是一个穿着蓝色连衣裙,梳着马尾的女孩。他没往她脸上看,她有点着急地问他:“同学,我自行车坏了。我家就在前面菜市场,如果顺路的话,能不能麻烦你送我回家?”他愣了一会,点点头。女孩轻巧地坐上他的后座,“太谢谢你了!”她的声音尖尖细细,像草尖子一样拂过他心上。他骑起车时看到哥哥伸手握住了车头。他使劲向他皱眉,在心里喊着“别推我!”哥哥笑着,缓缓放开手离开了。他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身后的重和热。风里带着不知名的花香被他轻轻分开。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有外人这样靠近他,还是一个异性。他不禁想笑,又怕笑眯了眼摔在地上。这一趟他骑得格外的稳,下坡时还有意放慢了速度。
菜市场很快到了,他慢慢停下车,后座一轻,他被温暖和不知名的花香压得沉甸甸的胸口也一轻。女孩草叶子一般的“谢谢你”又挠了挠他的心,他头也不抬地就骑着车离开了。一路上他想着那女孩的样子,他虽然没正眼看过,但是模模糊糊能想出个轮廓。
他几乎是眯着眼睛向前骑着,这条小路上没有一个人。他感觉自己的脸是热的,嘴是咧着的。他没有叫哥哥出来,这种喜悦谁也不能来分享。在下坡时他张开手脚,紧闭眼睛,觉得自己被高高放上了天空。突然,一股强力砸向他的车,他还来不及睁眼,就被狠狠压到了地上。沉重的车头砸到他脚踝,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使他从天上掉下来。他睁开眼,几张模糊的脸从上面围住他。
脚从四面八方踢来,他在地上蜷缩着,从手臂的间隙看到自己的自行车++他每天都拿布细细擦一遍的、让他能像帆一样劈开风、像风筝一样高高飞起的自行车,被人抬起来扔进了河里。它溅起好大的水花,像一个被绑起来的人一样被丢在水中无法挣扎。几滴水冰凉凉的落在他脸上,他眨眨眼,眼前一片血红。
那些人离开后,他硬撑着爬到河边,两只手悬在河岸上。水面平平地铺在那儿,他直直地盯着看,红色的血沿着脸和手滴进水中,小小的荡开,又很快与四周融为一体,看不出分别。哥哥走过来,“回去吧,天黑了。”他说。
他骗奶奶说车被偷了,奶奶帮他拍拍身上的灰尘,没有再问什么。
晚上他躺在床上,从身体各处穿来的疼痛像一张大手死捏着他,他伸出手按着头上的伤疤,知道血把冰凉的手指尖温热了。他想起自行车,干净、挺拔的车在水里生锈腐烂。恨与愤怒像热带绞杀植物一样紧紧勒着他心脏,血流到眼睛里,火从额头一直烧到脚尖,捂在被子里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好恨,但又不知道该恨谁,没有脸孔的恨血红血红热辣辣地戳进他眼里心里。缩在被子里的左手紧握着出了汗,大拇指指甲死死摁在食指侧。但是还不够!还不够!他瞪大了血红的眼睛,看到自己抓着谁的长发,快速而有力地把他的头撞在水泥上,他听到血“噗”的绽开,溅了他一脸一身。他扯着嘴笑,血流进嘴里,铁锈腥味蔓延到身体每一个角落,像野火在干枯的草地上熊熊燃起。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乐。
那天之后他每天走路去学校,平时傍晚骑车出去的时间空了下来,他也不再出去,锁起房门把自己关在里面。他知道划破脸或胳膊会被奶奶发现,所以他只在腿上动作。他拿新买的小刀划过皮肤,然后用指甲压着捏着伤口不让它愈合,刚刚长起的伤疤也会马上被他撕掉。他尤其喜欢把沾满血的手指塞进嘴里,让血腥味充满整个口腔。这么做的时候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单纯觉得痛快。久久未愈合的伤口受了感染,肿成红白相间的一条条,像蛆一样贴在他腿上,吸食他的皮肤与血液。
这段时间他几乎没见过哥哥,偶尔哥哥在他自残时幽灵一样沉默着站在一旁看他,他也不说话。他每天从房里出来都会碰见在他房门口吃饭的猫,猫一见到他就直直竖起尾巴,像旗杆一样。它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紧盯着他藏在长裤里的腿。他曾想一脚踢开它,但刚一抬腿,它就轻巧地跳到一边,弓着背瞪着他,发出令人不快的“呜呜”声。
班上转来一个新生,因为他个子太高,老师安排他坐最后一排,于是新生成了他的同桌。新生把书包塞进桌洞,掏出书后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块,几乎只占了桌子的四分之一。
因为没有车,他现在每天早上都起得很早,通常都是第一个进班的。但是新生来的第二天他推开门后发现新生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即使一个人坐着也还缩着身子让出桌子的大半。他沉默着坐下,过了一会,左边胳膊被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微微转头,新生伸过来一本书,憋红了脸,极小声地问:“你……你……你……能帮我看……看……看下……这个么?”很重的口音。他没有接书,只是垂下头看着他用黑笔圈出来的,极简单的算术题。看了一会,他回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几笔写下运算过程递给他。新生快速地轻点了几下头,嘴里嗫嚅着谢他,双手接过来几乎是趴在了草稿纸上看了一会,又轻轻拍他,“我……我……我看不懂。”他的声音又小了几度。他皱皱眉,这已经是最简单的步骤了。草稿纸微微颤抖着,他接过来写了一句“哪不懂”。“这……这里,”一只苍白粗糙的手伸过来,食指隔空指着纸上一处,“还……还有……这……这里。”手向下移了移,指甲里黑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他指的两个步骤都是由一个基本公式连起来的,在纸上解释这个太麻烦了。他只好开了口:“你没学过这个公式么?”新生惊异地瞥他一眼,又低下头,“什……什么?”
大概讲了有五分钟,新生才稍稍明白了。很久没跟现实里的人说这么多话了,他竟然也没觉得怪。新生从书包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摊在他面前。“你……你吃!”他摇摇头把糖推回去,新生又推回来,“这是我……我爸过年从……从城里……带的,可……可甜了!你……你吃!别客气。”他犹豫一会,剥开一颗塞进嘴里,是水果味的。“好……好吃吧?”他点点头,从桌上分出一半塞进自己口袋,另一半又推回新生面前。新生嘿嘿笑着也吃了一粒,甜的味道从味觉延伸到嗅觉,从窗口吹来的风都带上了微微的甜香。新生吧唧着嘴说:“我……我还以为……你……你不会说话呢!你……你一……开口,惊我一跳!”他咬碎了糖不说话,过了一会新生又自己接话道:“我……我……我以前挺……挺爱说,但……但是……上学以……以后就……就不怎么……说了。”沉默一会小声嘀咕了一句,“以……以前也……不……不结巴。”他还是没接话,两人安静吃着糖,新生忽然大声说:“我……我叫王……王根,你……你叫啥?”他翻开自己的课本,把写了名字的那张给他看,“查——正——野。”王根缓慢地念了出来。他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被这样认真地念着,还带着一股糖的香味。一刹间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三个字这么陌生。
那之后,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好。查正野甚至觉得王根不是真实的人,而是他幻想出来的。他代替了哥哥陪他聊天,别人也从没注意过他。熟悉之后,王根不再缩在桌子边缘,说话时虽然又慢又轻,但是话也不少。查正野知道了他父母都在外地打工,现在他和外公外婆一起住。他前前后后换过好几所学校,因为成绩实在是太差,最后都是被劝退的。他成绩到底为什么总是吊车尾他自己也不明白。他说上学之前很多人都夸他聪明来的,有时他也很努力想至少能考好那么一两次,但是却没有哪一次不是倒数第一的。他画画倒很好,照着书上画出的东西简直可以以假乱真。但是画画又不能吃饱饭,他一面说着,一面在书上画出个半圆。
有一天查正野告诉他哥哥的存在,他点点头说:“我……我有时候……也……也对着自己的影……影子讲话,不然总……总不说,就……就憋得慌。”
他俩经常在下课时趴在班外楼道的栏杆上聊天,有天体育课后一帮打篮球的男生经过,一个他们班上的高个把篮球砸向查正野,大笑着说:“结巴和哑巴也能谈天嘿!你们俩倒顶好一对啊!”那群人哄笑着走远了。王根说:“别……别理这群SB,他……他们懂个屁啊!”他拍拍被砸中的腿,火辣辣的刺痛感从腿上传开。王根背靠着栏杆小声问他:“你……你觉得……咱班……哪……哪个女的最……最好看?”他愣了一下,摇摇头没回答,王根笑了一声:“我……我觉着咱……咱班一女的特……特好看,就……就坐第一排……穿黄衣服那个。笑……笑起来跟……跟我养的……小……小白兔似的。”他半蹲着,隔着裤子轻轻摸着腿上的伤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几周后,期中考试的试卷下来了,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念着名字和分数让学生自己走上去接卷子。念到“王根”时,他顿了一下,似笑非笑地抬起眼皮看向下面,拉长语调说:“两——分。”班上顿时爆出一阵哄笑,许多人边笑边回头看王根,还有人拍着桌子喝彩。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查正野觉得自己几乎要被这掀翻屋顶的笑声活埋了。他死捏着双手,僵硬地低着头。桌子微微动了动,板凳脚摩擦水泥地的声音在笑声中被淹没,但查正野还是听到了,刺耳尖锐。他微微撇过脸,王根对他笑了笑,脸上毫无血色。他弓着背慢慢站起来,在位子上站了几秒,查正野看到他紧握的拳头颤抖着,一会又放开了,掌心的红迅速退下来,他把椅子往后拉开,头几乎低到了胸口,那么高的个子低低弓着背,一步一步向讲台上带着一抹轻笑的人跋涉。有人伸脚绊了他一下,他一个不稳向前扑去,一只手抓着前面的桌脚,把桌子推得斜了大半,桌上的笔盒砸在地上撒了一地的零碎东西。他爬起来蹲着身子手忙脚乱地紧着地上的笔,“别碰啊!”坐在一边的女生尖着嗓子呵斥道,查正野认出这就是王根说的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她紧皱着眉,嘴里嘟囔着弯腰捡起自己的东西。王根涨红了脸,半蹲着“对……对……对”了半天讲不出一句完整话。班上的笑声更响了。查正野听到有人说了句“智障”,手死捏着,食指几乎被摁出血来。王根无措地撑着自己的膝盖勉强站起来。老师漫不经心地抬抬手,“好啦好啦,安静下来。”班上渐渐平静下来,他又笑眯眯地添了一句:“毕竟人家还考了两分呢!多少也给我留了点面子。”又是一阵大笑,那个“像兔子”的女生也半掩了嘴笑得开心。老师终于把卷子递给了王根,他低垂着头,把标了大红分数的一面朝里,拎着卷子依旧低头弯腰往回走,但另一面也是满满的鲜红的叉叉,从他紧攥着的指缝间露出来。
他终于回到了座位,把卷子往桌洞里一塞,双手伸进去把它一遍遍捏成团,一会又拿出来,展开铺在膝盖上,头抵着桌子。查正野听见“啪嗒”一声,那是眼泪滴在纸上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查正野展开手,他看到食指侧深深地红色的半月形印记。
第二天早上,查正野看到站在边收拾书包的王根,他眯着红肿的眼睛对他笑笑,把一摞草稿纸和几根铅笔放在他桌子上,抠着手躲过他视线,干笑着说:“我……我……我……我不……不……不念……书……书了,这……这……这些东……东……东西……也……也……也用不……不……不上。”又从兜里掏出一大把五颜六色的糖伸到他面前:“你……你……你留……留……留着……吃……吃吧。”查正野低头看到色彩鲜艳的糖纸从苍白的手指间透出来,他沉默着伸出双手,王根一股脑倒在他手上,冰凉的手在他手边顿一顿,轻轻向下压压,又迅速收了回去。查正野沉默着捧着糖坐下,低着头盯着不平整的桌面。翻书的声音、书塞进书包里的声音、拉上拉链的声音、椅子被推向桌子的声音、书包离桌的声音、衣服摩擦的声音、拖沓的脚步慢慢走远的声音……良久,查正野抬起头,门口明晃晃的阳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即将升初三时,查正野的奶奶死了。
她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抱着猫在门口晒太阳时没声没息地去的,据说死时很安详。
查正野的妈妈从城里回来了,她的头发被烫的像狗毛一样,不长不短地耷拉在憔悴的脸上,尖细的高跟被农村的土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拎着红色的小包向他走来,但是他毫无反应,没表情地低垂着脸。她搓着手尴尬地站在他面前,直到有人从旁边招呼了一句:“母子俩见面怎么一句话不讲。来,正野,喊妈啊!”他这才抬头看她,他早就忘了她的脸了,但印象里不是这样的,胖,而且老。他微微皱眉,还是低低叫了一声“妈”。她不自然地笑笑,走上前来拉他的手。他没有挣扎,但心里觉得不适。妈妈好像还矮了很多,他轻轻偏头就能看到她眼睛下面一层层拖着的眼袋。
他还是觉得不真实,冷清的被布置成祭堂的大堂、穿着黑衣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的人、摆在中间的巨大棺材、缭绕的烟雾,还有旁边拉着他的冰凉粗糙的手。一切都这样怪异,也许这是做梦。眼前越来越昏暗,最后那只被松松牵着的手从陌生女人粗糙冰冷的手中滑落,他昏倒在地上。
再醒来时是在火车上,身旁的陌生女人见他醒了,伸手过来摸他的额头,一面说:“你怎么一发烧就晕了?男孩子身体这么差,吓死我了。平时在奶奶家也这样吗?你奶奶也是,打电话从来不跟我讲。小时候好像也这样,你爸爸死那天也是……”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他昏沉沉的,只觉得那只放在头上的手凉冰冰的很舒服,半眯着眼把头抵上去。
“还难受啊?”她问,声音很温柔。他忽然看到妈妈的样子,从眼缝明明灭灭的光之间看到,先是她睡眠不足的脸,然后是窄而黑的眉毛,然后是眼睛,像被云间渐渐出现的太阳照射的群山一样缓缓清晰起来。那只手突然地撤走了,他猛地向前一倒,头差点砸在桌子上。身旁的女人掏出铃声大作的电话接起来,他偏头看这个胖而老的女人,听到她尖利、刺耳的声音穿透火车的喧闹,忽然之间又换了一种口气,并且脸上慢慢升起一抹笑容,“喂,宝宝啊!是妈妈呀……”温柔像火车内暗淡的灯光一样笼罩着她的脸,他意识到她是个好妈妈,只不过不是他的。
他转过头,看窗外黑色的夜和由远及近的几点灯光。旁边挂断了电话,女人沉默了一会,开口道:“等到了新爸爸那边,你就是哥哥了。弟弟很乖的,你……你好好跟他相处。”他没回答,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不完整的自己的脸问:“奶奶埋了么?”窗户上看到女人皱了眉:“什么埋不埋的,要说‘入土’。”见他不说话,只好自己接着说:“奶奶明天入土,不过我今晚必须得回去,弟弟看不到我就不睡觉。你爸那边的亲戚会帮着处理后面的事的。”又等了一会,他还是沉默,“你要是想奶奶,以后还可以回来的,老屋没卖,奶奶说房子是你的。”“猫呢?”“什么猫?”女人奇怪地问了一句,他没回话,女人只好也转回头去不看他。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火车“哐当哐当”的声音和车内的一片嘈杂声淹没了这对奇怪的母子。
出站后女人四处看着忽然朝一个方向绽开笑容,他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抱着个小孩向他们走来,女人急急迎上去,拉过小孩的脸亲一口就接过来抱着,脸上收不住地笑着和男人说话。他远远站着,看着他们感觉自己好像在看电视剧。他正看着,男人忽然转过头看到他,笑着向他走过来。“嗬!都长这么高了!你大概不记得我了吧?我是李叔叔啊,你小时候还叫过我爸爸呢!”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笑着招呼他:“正野,来,快叫爸爸!”他低着头任她怎么说也不开口,女人只好放弃,小声嘟囔:“小时候嘴挺甜啊,长大了还……”偏脸放甜了声音捏着小孩的手笑道:“来宝宝,叫‘哥哥’,‘哥~哥’。”但是小孩扭来扭去的不理她,倒把她逗笑了,轻拍了小孩一下:“我们小豆豆还害羞啊!好好,不叫不叫了啊。”男人说:“先回家吧,都这么晚了。”女人点点头:“也是,宝宝该睡了,来,咱们回家家喽!”说着又堆起满脸的笑凑过去亲着小孩的脸。他耷拉着头跟在他们后面,斜觑着灯火灿烂人声鼎沸的城市,对它的惧怕压过了想要从这家人身边逃走的渴望。男人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招呼他坐上了前排副驾驶。
那天晚上他草草在干净的晃着人眼睛的浴室洗了澡,女人用崭新的床单被子招待他,他关上房门呆呆地小心地坐在床沿上,一切都是陌生的,墙是白的,地也是白的,只有他的手是黑的,无所适从地合拢着放在膝盖上。他坐了一会,正要叫哥哥出来,突然门开了,女人的脸黑黢黢地从门外的灯光里显现出来,把影子投到他身上。她一手抱着枕头,一手搭在门把上在门口逗留了几秒,抬腿向他走来。“我跟你一起睡。”女人说着把床上的被子铺好,床头一个枕头,床位一个枕头。女人转身去关了门,房间里黑了下来,只有一条细细的光从门缝下斜斜地横过来,照着他刚刚踩出来的湿脚印。女人在他后面站了一会,拉开被子头朝床尾躺了进去,“睡吧,坐了一夜火车也累了。”见他久久没动静,女人又坐起来伸手拉他:“睡吧,”她的手指小心地、温热地贴着他的皮肤,“明天爸要带你去新学校报名呢。”“我不惯跟生人睡。”他低着头说,搭在他胳膊上的几根手指蓦地僵硬了,他没回头,女人也没说话,只有远远的呼吸声急促地响着,又渐渐平静下来。似乎过了很久,那冰凉的几根手指慢慢收回去,离开他皮肤的一瞬间他打了个小小的寒战,听到掀被子的声音,门默默地开了,客厅里的灯光照到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像大理石一样坚硬冰冷。光缓缓从他脸上抽离,随着轻轻的“咚”的一声,终于又被挡在了外面。过了一会,外面的灯也灭了,房间彻底暗了,他这才轻吐出一口气,等了好久的一滴泪顺着左脸颊摔落在紧攥着被单的左手上。
因为他是转校生,不能一来就上初三,只好留了一级去念初二。他更沉默了,甚至见哥哥的次数也少得多了。每天低着头从陌生的房子走到陌生的房子,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常常有那种从自己身体中抽离出来的感觉,一会儿飘上半空,一会儿又摔在地上,每次出现这种天旋地转的感觉,他就停下来随便找个地方靠一会,等这股感觉过去了再慢慢离开。
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低着头悄没声息地往班上走,忽然听到旁边的房间里有人说到他的名字,他不由自主地停下来。这是在教师办公室的窗外,窗子高高的,他看不到里面,但能清楚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一个年轻的男声很激动地说:“查正野只是有点沉默,并没有违反学校的规章制度啊,没必要开除他啊!”“他何止是有点沉默,”这是浑浊低沉的中年男人的声音,“从他进校开始就没开过口,不少老师都反映他在课堂上有严重的走神行为,问他问题他也不应,据说平时也从来不和同学说话,上课不认真听讲不是违反规定是什么?”“是啊!”一个尖而高的女声插了进来,“这小孩沉默的都有点吓人,不管你怎么生气他也还是那副没了魂的木头样,要不是他妈妈拿健康证明给我看,我真怀疑他是不是聋哑人。不对,聋哑人倒比他还活泼些,唉,那孩子,多半是这儿有毛病。”里面安静了一会,中年男人咳了一声又不紧不慢地响起:“小刘啊,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心肠软,我们又何尝不希望能教好每个孩子呢?但是,咳,学校也是要升学率的嘛,像这种学生……”“他也不拖学校后腿啊!”年轻的男声争辩道,“我看过了,他的成绩虽然算不得好,也不是最差的。而且他的作文写的很好。我相信只要加以培养,他是很有希望的!”“唉,小刘,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中年男人的声音也有些发急,但这时预备铃响了,年轻人说:“不好意思,方主任,王老师,我要去上课了。”过了一会,他的声音像是在办公室门口远远地坚定地传过来:“方主任,我总觉得查正野是有潜力的,我们不该随便放弃哪一个学生,希望您认真考虑一下。拜托了!”
查正野在窗子下面呆呆地站了一会,忽然醒悟过来忙向班上跑过去。刚冲到班门口上课铃开始响了,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知想什么的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说:“进班吧!”他不顾老师让出来的前门,还是和平常一样低着头像个影子一样贴着墙绕到后门进去了,静悄悄地在座位上坐下。这个笑着说“进班吧”的声音就是刚刚办公室里的年轻人。他微微抬起眼睛,穿过面前一层一层的脑袋偷偷瞄着讲台上的年轻人。他大概二十五岁上下,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黑色方框眼镜,大大方方的微笑的脸上在左边嘴角上有若隐若现的笑涡。尽管站在讲台上,却穿着随便的白色t恤,理着清爽的平头,一副学生打扮。他垂下眼皮听着他年轻明亮的声音,伸手从书包里摸出自己的作文本,他之前从未看过用红笔写在每篇作文后面的评语。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抱着,像抱着一个小孩子一样,本子被小心地摊在书包上,他一页一页翻着。他从来不知道作文题目是什么,只知道一星期要交一篇,每次都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第一篇的评语是“真切自然,文笔颇有风格,只是与我布的题目没什么关系,下次请注意。”之后却再没提过什么“我布的题目”了,随便他写了什么,按着他写的东西评论着,有时也写自己的意见看法。后来不单单是在文章后面写上一点,文章中间也有许多被他用红色波浪线画着的段落、句子,在旁边空白的地方挤了满满的字。
有一篇他写的是“云”,里面有一段写到他小时候躺在家里的地板上,透过窗户看对面屋顶上向着一个方向飘着的云,想象自己是躺在在大海上航行的船的甲板上。老师在一整段下面都画上了海浪一样的波浪线,在旁边写着“我小时候也这么做过!不过是在村里的山坡上,有时候睡了一下午,醒来时满目红霞,竟不知身在何处。没想到在这儿竟能遇到知音,握手!”他微微翘起嘴角,自己写的乱七八糟,从来不管语文老师曾教过的什么语法修辞,他却评的这么认真。耳边回响着那声坚定的“查正野是有潜力的”,忽然觉得心里一片光明。
他被下课铃惊醒,从光明的梦中抬起头,只看到一群吵吵嚷嚷从前门后门狂奔出去的人,那个年轻的老师在讲台上慢悠悠地收拾着东西,有几个女学生背着书包嘻嘻哈哈地走到讲台下面和他说话,他也温和地笑着回应。他身后的黑板上写了两个大字,“朋友”。“朋——友”,他无声地念着,低头把这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到作文纸空白的一面上去。
年轻老师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带起的一阵小风卷起了前排桌上的纸“扑拉扑拉”翻了两下又软弱无力地落下。“同学们!”他抬高声音说,“我要为大家念一篇作文,”他的目光从左到右在班上扫视一番,最后落在教室最后排那个不显眼的角落,“这是我们班上一位同学写的,写得非常好,现在请大家安静,我来和大家一起分享一下。”他从手中的文件夹里拿出一本本子,一手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一手把本子翻开,一字一句清朗地念着:“朋——友。”
“我的朋友叫王根,他很笨。初二的人了,算术还要掰着指头一个一个数,十以上的还要写在纸上,然后掰着手指数,数得很慢,我一催他,他就急了,把手一摊愁眉苦脸地说:‘都……都怨你,我……我都快算……算好了!”
他还是个结巴,和陌生人说话要结巴,一着急就更厉害了,梗着脖子缺氧一般脸红的发紫,急得汗都出了一层,像离了水的鱼一样吧嗒着嘴半天说不完一句话。
他告诉我,没上学前他也不结巴,但上学第一天,上课尿了裤子,老师刚好喊他上台回答问题,他站在高高的讲台上,裤裆里往下滴着尿,下面的同学都笑了,老师也笑,他一着急,就结巴了。一结巴,就结巴到今天。
有天早上,他兴冲冲地跑到班里跟我说:‘你……你知道啥……啥叫留—守—儿—童吗?’‘留守儿童’四个字说得又慢又稳,还没等我回答,他又兴奋地指着自己说:‘留……留守儿童就是我这样的!就……就是爹妈都……都出去打工的,我从电视上学……学到的新词儿。嘿!留—守—儿—童。’他兴奋地念了好几遍,又慢又稳,我没告诉他我早就听过这个词了。
他总是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事瞎兴奋,一天到晚咧着个嘴。别人骂他他从来不生气,等人家走了老远了,才摸着鼻子小声地回骂一句。我从没见过他生过谁的气,总是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有一天放学我刚从校门口出来,忽然听到他叫我,回过头看到他推着车子走在人群里,他高出身边挤挤攘攘的学生们半个头,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的背挺得那么直,像一杆旗一样在人群里咧着个大嘴。我一直记着这场面,如果我和他一样会画画,一定会把这场面画下来。
我的朋友王根,他笨、结巴但话很多、个子很高但总弓着背,他很会画画,但除了我以外,没有别人看过他的画册。他总是早起、喜欢笑、爱吃糖,但只要有糖一定会分给我吃。他有时候会突然用功,有时候又懒在桌子上,把练习本一张张撕下来折成不同的东西:船、飞机、钢琴、动物,折什么像什么。
我对他了解并不多,因为还来不及了解他更多,他就死了。
别人说他是死于一种我不知道的病,但我知道不是。是笑声,是班上所有人,老师、同学、那个穿着黄衣服的他说是班上最好看女生,他是被这些人的笑声活生生杀死的!我一直记得,那个老师,那个秃顶的丑陋的中年男人,他是用怎样高高在上的拉长了的声音念他的名字,然后阴阳怪气地笑着抖他的卷子,‘两——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他欣赏班上的笑声,他欣赏王根的窘迫。他像神一样站得高高在上,俯视着下面的混乱,俯视着王根像微不足道的小虫子一样,屈辱地、缓慢地、一步一步走近他脚下,求他平息这场他一手造成的混乱,求他放他一马。
所有人都在笑,甚至王根自己也笑了。他被叫到名字,他听到那拉长的声音和突然涌向他的笑声时,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冲我笑了一笑。他的脸是血红的,嘴唇却是惨白的。我那时就该带他逃出去的,就该抢过讲台上男人手里的试卷撕个粉碎,砸到男人笑着的脸上,砸到每一张笑着的脸上。而我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怎样弓了背一步一步走近高高在上的神,看他出丑,看他憋着眼泪咬得嘴唇几乎烂掉,但是我一动不动。我该救他的,至少在那天,我还是可以救他的。
第二天,他退学了。
一星期后,他死了。
我没去看过他的坟墓,不过我想,那上面一定刻了这样几个字:王根——死于笑声。”
班上很静,他低着头,有点想哭,可咧着嘴竟笑了。年轻的老师清了清嗓子,说:“这是一篇极其精彩的文章,让我们把掌声献给文章的作者——查正野!”风一般的掌声响起,他觉得自己飘到了半空,不真实的一阵风把他卷起来。年轻老师拍着掌一直走到他边上,弯下腰温和地小声问他:“这文章里写的事……是真实的吗?”他没听到他在问什么,恍恍惚惚地点头,年轻老师沉默地看了他一会,缓缓直起身来,轻柔地叹了口气。
下课后,年轻老师要他跟自己出去。他们站在走廊边上,老师微微弯着腰,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亲切地说:“你这篇文章写得非常好,我觉得可以发表到学校校报上,你觉得怎么样?”他盯着脚尖,轻轻摇了摇头。“为什么?”那声音有些惊讶,“在校报上发表文章一般只有极其优秀的同学才可以,但是你这篇文章绝对可以上去,这是向学校证明你的能力的好机会啊!而且,”老师干脆蹲下来,仰视着他低垂的眼睛,“你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文字被印成铅字在报纸上出现么?”他摇头,老师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一群男生笑闹的声音远远走来,又慢慢走远。老师叹了口气,“好吧,这是你的文章,既然你自己不愿意,那就算了。快上课了,你回班上吧。”他正准备站起来,查正野忽然抬头,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是……自闭症。”老师愣了一下,又笑了,缓缓站起来摸摸他的头说:“我知道。”
之后的一段时间,年轻老师一有空闲就帮他补课,一般都是趁中午放学后那段时间在班里补,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每门课他都补,除了他自己教的语文。“语文是不能教的,只有你自己有兴趣,多看书多观察。而且你语文不差,不用补。”他笑着说。有时他会带一些书来借给他看,并且要他养成做读书笔记的习惯。“你文笔很好,不能荒废了。”他要他每天都写点东西给他看,文体不限字数不限,有时他给他的评语比他自己写的东西还多。
这段时间他和周围同学的关系也莫名其妙的好了很多,起先有人问他借他的作文本,后来那本作文本干脆在全班传阅了。他话还是不多,但是大家似乎习以为常了,还有人夸他“深沉”,说他话不多但有思想。年轻老师常劝他不要太封闭自己,要多和人交流。渐渐地,他在上学的路上会碰到同班同学笑着和他打招呼,他偶尔会犹豫着点点头。有一天,他无意识地回了一声“早上好”,那人已经转过头了,惊喜地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他。他进班时听到那人夸张的声音“他竟然跟我说‘早上好!’哎!”他的脚步停了一停,微不可见的笑从脸上升起。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哥哥在一旁的桌子上坐着。他闭着眼笑着发呆,忽然听到门外小孩大声的尖叫声和笑声,女人逗他的声音也尖利地穿进来。他脸上沉寂下去,过了一会坐起来,转头看向哥哥:“我想有个孩子。”哥哥一怔,“噗”的笑出声来,“你要孩子?哈哈哈哈那你自己生一个来啊!”“我不用生,”他定定地看着笑得东倒西歪的哥哥,“你怎么出来的,她就怎么出来。”哥哥一下收住了笑:“你疯了!”他有些惊慌,“我能出来是因为我跟你很像,我是你心里的需要,一个就已经不正常了,你还想再造一个,别傻了!”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哥哥:“她也是我的需要,我需要一个小孩。”“你会精神分裂的!”哥哥吼道,他笑了,双手向后撑着仰头看天花板,“难道我现在不是么?”他低下头看紧皱着眉的哥哥,“小时候我需要保护,所以你来了。现在我想保护别人,为什么她不能来?”“你还是个孩子,”哥哥放柔了声音,“你还没有控制自己精神的定力,你听话,再等等,等你再成熟一点……”“我不想等。”他闭上眼躺倒在床上,抓过枕头紧抱在怀里,“我等不了。”哥哥的声音越来越远,“我想要一个孩子,我就会有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听到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像棉花一样的声音叫“爸爸”,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她那么乖地坐在地上,歪着头冲他笑,“爸爸”,她又叫了一声,伸着白嫩嫩的两条小胳膊要他抱。他鼻子酸的厉害,伸手把她捞过来搂在自己怀里,搂得那么紧又那么小心,他抱着小女孩温暖又柔软的身体,把脸深深埋进她小小的肩膀里,“爸爸”,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他觉得从没有过的幸福。他离不开自己的小姑娘,女儿也离不开他。他有时抱着她,有时牵着她,有时她跨在他的肩头骑大马,像他从前经常看到过的那样,嘴里笑着喊“爸爸爸爸。”她总在笑,她什么也不怕。他无时无刻不能听见她那细而软的鹅毛一样的声音,跟在他旁边喊“爸爸爸爸”。于是他也笑了,笑得像个真正的父亲。起初他还记着要在人前藏起来他的笑,但是后来只要看到女儿,听到“爸爸”的声音,他就怎么也压不下脸上和心里的笑。他觉得幸福,周围一切都忽然有了色彩,他牵着她的手一一向她解释,“这是花,那是树……”因此一切也都变得新鲜了。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5岁的女童,睁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精力充沛地看着这世界。
年轻老师起初为他明显的变化而高兴,后来渐渐发现了不对。无论何时他都是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傻笑,叫也叫不回来,而且最近写的东西也越来越敷衍。有一天他为他补课时看到他看着旁边的桌脚笑个不停,终于忍不住了,走到那边蹲下来盯着他笑弯了的眼睛问:“你在看什么?”他正看着给他跳舞的女儿呢,老师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倒吓了他一跳。他躲着那双探询的眼睛说不出话来。电扇呼呼地吹着风,挂起桌上的本子。他瞥到门口的女儿笑着冲他招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他又要笑,但马上想起一边的老师,死命憋着,急急站起来拉起书包,低头匆忙说了一句“老师我先走了。”就冲向班门口,拉起尖叫着大笑的女儿跑远了。他走得太急,把作文本都落在了地上,老师还是蹲在那里看着门口,很久之后他伸手拾起桌边的作文本,拍了拍灰尘缓缓站起来。
那之后他再没跟老师补过课,每每都用“家里有事”搪塞过去。作文也变回了一个星期交一次,而且越来越不用心,渐渐地也没人再找他借作文本看了。虽然他每天都笑眯眯的看着好像精神很好,但是又回到了以前和外界隔离的状态,甚至更严重,他根本看不到旁边的人和事,有时候走着走着都会撞到墙或者柱子,然后乐呵呵地爬起来,他走路总是偏着头的,一只手微微向边上伸着好像拉着什么似的。别人看到他都绕着路走,没人再和他说话或者打招呼了,背地里都说他撞了鬼,不然就是精神病。
直到有一天,他一个人笑着自顾自走进了女厕所,不顾里面的尖叫声和冲过他旁边的女生,自己打开一扇门进去,能听到他在里面用极温柔的声音说:“这是马桶,你们女孩子就用这个上厕所。好好好,爸爸不看,爸爸转过去。”有女生被吓哭了,门口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过了一会他又一个人慢悠悠打开门出来,脸上的笑近乎慈祥,一只手斜向上伸着微微握着手像是牵着谁,嘴里哼着歌,好像没有看到眼前的人群似的径直向前走,人群吓得四散逃开了,大叫着“神经病啊!”“鬼上身了!”他还没走到自己班,几个校警冲上来把他拖走了。楼道两边和班级窗口挤了一双双眼睛,看着他被两个健壮的校警扭着胳膊倒着拖在地上,脸上还是笑,手以扭曲的姿势努力靠拢着,像是在抱着什么。
年轻老师得到消息后马上赶到了校长办公室,气喘吁吁地奔上三楼,看到他低垂着头坐在办公室门口,旁边两个校警警惕地盯着他。他父母在里面跟校长求情,做最后的努力。老师向试图阻止他的校警摆摆手,轻轻在他旁边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查正野却主动开口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声音全是茫然,“我没有精神病,不要被关进精神病院。”他一个劲地重复着这两句话,“我没有精神病,不要被关进精神病院。”他摇着头,起先只是轻微的,后来越来越快,嘴里喃喃着神经症地晃着脑袋,“我没有精神病,不要被关进精神病院。”他的声音很恐慌,渐渐地变成了哭腔。一滴眼泪飞溅到老师的手背上,他缩了一下手,好像被那眼泪烫到。老师一把把惊慌的查正野搂在怀里,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没事,没事,你不会进精神病院的,你没事,没事。”喃喃的声音低了下去,代以低低的压抑的抽泣声。老师觉得心酸,他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错,他是想帮助这个孩子的,但事情却变得更糟了。查正野慢慢平静下来,坐回去拉过一旁的书包伸手在里面掏着,不一会掏出一个本子,老师看到那是他的作文本。他翻开最后一页,拿出笔来用手掩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本子,背上书包站起来,向老师深深鞠了一躬,把本子递给老师,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向外走。一会儿校长室门开了,查正野的父母垂头丧气地从里面走出来,男人拎着两手的礼品盒子阴沉着脸,女人眼眶是红的,想必哭了一番。她向坐在门口的老师瞥了一眼,沙着嗓子说:“走吧。”老师低下头,翻开作文本的最后一页,看到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大字:“谢谢”。
他走在泥泞的路上,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鞋边沾满了泥,一抬脚就带起一大片,沉重地又落下去。他低着头一个人慢慢走着,走向奶奶的坟地。妈妈本来准备和他一起来的,但是家里的小孩突然发烧了。他双手空空,并不记得要带冥钞黄纸,清明刚过,有的坟头上放了大束的花,被雨水打得瘫在地上,辨不清颜色。他终于走到奶奶的坟前,在旁边的草上擦着鞋底垂着的烂泥,但是踩上水泥时还是留下了脚印。他愣愣地垂着手站在那儿,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呆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片坟地真是冷清,灰扑扑的,被雨打了一半的蜘蛛网空空地垂在墓碑旁。他看到边上的油菜花正开得欢快,走过去扯下来几支,还是太单调,看到远一点的坟头边开着黄色的野菊,几步走过去弯腰揪下来几根,直起身时不经意地瞥上那块墓碑,“王家长子王根之墓”,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着眼睛跨上台阶扒到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来,又重头再看,头撞到冰凉的墓碑,碑上的雨水划过他的脸。他瞪着那鲜红的几个大字,觉得极度不真实。“这是在做梦,”他想,“因为我在作文里写他死了,所以我就梦到这个,这是在做梦是在做梦。”他摇着头,一阵眩晕使他撞到碑角上,但是他感觉不到疼,比起疼更有一种恐怖包裹着他。他觉得一切都在旋转,好像有个黑洞要吞噬了他进去,他透不过气,想抓着胸口,但手一离开水泥地就要被卷进飞速旋转的黑洞里去。忽然一根木棍“啪啪”地点在坟前的水泥地上,一个瞎眼的老太太挎着破旧的竹篮慢慢走上来,在台阶下停住,她小心翼翼地蹲下来摸着地,把木棍和篮子放在一边,伸手从篮子里掏出一块碎砖,手扶着地努力画了一个不成形的圆。“根儿啊,奶奶给你送钱来了。”她嘴里低低地念叨着,不顾地上的雨水摸着地跪下去,从篮子里拿出一个黑袋子,伸手摸出一沓黄纸,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颤巍巍地点着纸放在圈里,倒有大半落在外面。她拆开一叠冥币,笨拙地放在刚刚烧起来的火里,“根儿来收钱喽,乖孙来收钱。”好几次火都舔上了她的手指。烟一簇一簇地冒上来,冲上碑前喷在他静静贴着墓碑的脸上,他的眼睛不一会儿就被熏出了眼泪,强忍着想咳嗽的欲望,泪流得更急了,跟雨水混在一起沿着墓碑曲折地淌下去。烧了一会,老太太收起剩了一半的冥币黄纸塞回篮子里,“留着给你爷用。”她嘟囔着说。她怔怔地跪了一会,直到火都快灭了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一手拄起木棍一手挎着篮子,“根儿啊,奶奶看你爷去了,过两天再来啊。”
老太太歪歪扭扭地走远了,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火已经灭了,还有一些烧了一半甚至完全没烧的冥币撒在旁边。他看着墓碑,现在知道不是做梦了。他不用求证,心里十分确信躺在那里面的就是那个王根,结巴、胆小,爱笑的王根。他被一个尖叫着的声音包围,那声音扯着嗓子嚷:“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他无法反驳,无法动弹,像一个杀人凶手站在受害人的墓前那样,浑身发烫两手冰凉,他直不起腰,恐惧压着他。直到远远的一声炮响把他惊醒,他惊惶地抬起头,大滴的汗珠从他头上滑落,火辣辣地迷住他的眼睛。他来不及擦一把,一扭身仓皇地跑开了,手上还握着软沓沓的一把花,花瓣随着他剧烈挥舞的手飘落下来。
他发现自己在一片黑暗中,周围一片死寂。“有人吗?”他大叫,但是听不到声音,黑暗像稠密的沼泽吞没了一切。他奋力向前跑,但是一样什么也看不到。他感觉不到一点活物的气息,甚至连他自己也好像是死的。他觉得憋闷,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你终于看到我了。”他四处看着,但是什么也看不到,“你是谁?”他吼道,还是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是谁?”声音反问他,笑了一声,“我是你。”他愣了,这才发现那竟是自己的声音,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你难道还没发现么?我就是你,我就是黑暗。”他紧咬着嘴唇,想要制止那声音,但是它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他没法阻止的地方。“这么久了你故意忽视我,你想逃避我,想逃避你自己。但是终究你还是看到我了。”那声音越来越兴奋,“我就是黑暗,我就是你。我是仇恨,我恨喝酒喝死的男人,恨欺负我的同学,恨忽视我的老师,我恨把我丢开的妈妈,我恨女人——她们让我挨打,让我失去我的车、我的家庭、我的朋友,我恨小孩,他们夺走一切。我恨他们!所以我要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拧断他们的脖子,把他们热腾腾的血溅在我脸上,我要喝他们的血,看他们再笑!我要杀!”那声音久久地回荡在黑暗里,忽然又变成一条蛇冰凉地沿着他的脊梁缠上他的脖子,在他耳后吐着红信。“我就是你,从你出生到你死,我一直看着,看着人们怎样抛弃你、伤害你,你像一只鼻涕虫那样挣扎着,你试图从我这儿逃走,试图否定我,消灭我,但是这是不可能的,”他放弃了挣扎瘫倒在黑暗里,任那声音把他缠得越来越紧,“我就是你,不是一部分,是整个的你,你没法摆脱我。就算你想掩盖最后也都是一样。你杀了自己的朋友,为了讨老师的喜欢,你用笔把他给写死。难道你没想过要掐死那个出现在你家,抢走你妈妈的男人么?还有那个小孩——掐死他是多简单的事,他的脖子又细又软,用不着费力就可以让他再也发不出声音。还装什么呢?你就是你,杀人凶手哈哈哈哈!”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好累,索性就这么睡过去吧,他就是个杀人凶手……忽然他听到女儿的声音,“爸爸爸爸”,他费力地抬起眼皮,看见5岁的自己站在面前,笑眯眯地看着他,他伸出手想拉他,但是手上全是淋漓的鲜血。孩子的脸慢慢变成女儿,他收回手,他是杀人凶手,他没有挽回的方法了,但女儿不是,哥哥也不是,他们是干净的,善良的。他远远地看到哥哥,哥哥脸上的表情在说“我早告诉过你了”,他笑了,冲哥哥无声地说:“照顾她。”他是这么坏的一个人,和爸爸一样肮脏,他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那么也像爸爸一样,自己杀死自己吧。他逃了这么久,最终还是变成爸爸这样的人。
我不明白他怎么那么轻易地就放弃了自己,他抹灭了自己的存在。表面上并不能看出什么,只是生了一场大病,昏迷了好几天。再醒来时,原来的那个他——那个创造出我和小女孩的他已经消失了。
我从前一直觉得自己不过是暂时的,他因为寂寞而创造我,他总有不用需要我的一天,那时我自然会离开,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我没想到他还要创造第三个人格,我努力去阻止他,警告他,但是都没有用,他那时太坚定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小女孩的出现让他失去了控制,也许从我出现时他就注定会这样,只是时间问题。
他消失前要我照顾小女孩,他太依赖我了,没有意识到我并不是独立的个体,我也是要依靠他才可以存在的。但是事已至此,我总不能让一个5岁的小孩接管他的意识,眼睁睁看着他被送进精神病院。我只好暂时成为他,不过也只是暂时。等小女孩一长大,理解了我们的世界,学会伪装,这身体还是她的。我永远都是附属意识,不会独立存在的。
比起这些,最令我紧张的还是那天促使他毁灭自己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只知道它让他没了理智,失控之后杀了自己。我怕这东西没有随着他一起消失,还藏在什么地方,等着出来再次抢夺他的意识,也许那时我和小女孩都没有反击之力,只能被毁灭。
我接管了这个身体后,一切都还正常。为了让他身边的人相信他“大病一场反而变成了正常人”,我主动跟他们说话,还帮他们做事,他们竟然真的惊喜地相信了。养病期间我第一次和小女孩交流,她把我当成她的哥哥(又是哥哥),而且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那个“爸爸”,我猜这是他做的,倒省了很多事。
应该说她还是有长进的,至少不像他还在时那样只会傻笑着喊“爸爸”。但是每次我试图给她解释我们是不一样的,她总不能理解。她一直坚信她自己是存在的,我也是存在的,我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造这么固执的小孩。
有时趁没人时我会让她出来锻炼她对这个身体的适应力。她瞪着一双好奇的眼睛看来看去,在床上也总坐不住。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在遛狗,让她在一定范围内疯跑,差不多了再拉回来。
人类的生活比我想象中轻松,只要多笑多说话就可以了。出院后我主动要求要去外面打工,他的父母也没怎么反对,继父给了我一张卡,说要是没钱了就再找他要。我在一个陌生的城市找了一家理发店当学徒,自己有了生活来源后就很少和他们联系了,只是很偶尔时才想起来打个电话证明我还活着。幸而他们自己的儿子都够他们忙了。小女孩成长得很快,过了才半年,她就长到我眉毛了。我觉得,她应该成年了。
我对她说,从今以后这具身体就是她的了。她惊慌地问我是不是我要离开,要不是我马上保证说不走她都要哭了。她还是太弱了,不过这应该是社会经验不足的原因,以后渐渐会好的。我解释说只是我和她换个位置,她白天需要自己独自呆着,没人时我再出来陪她。“也就是说你独立了,这房子是你的了。”我笑着摸摸她的头。她的表情镇定下来,想了一会小声问道:“那……我做什么都可以喽?”“也有不可以的,比如什么杀人放火,总之违法的不能做。不然……”“那我能谈恋爱吗?”她打断我,匆匆抬头瞄我一眼,又飞快低下一张红脸。我愣住了,谈恋爱?她要跟谁谈?男的女的?不论男女都说不过去啊。“呃……也不是不可以,但是……”“那就是可以喽!”她兴奋地仰起脸,我犹豫着问:“你想跟谁谈?”她的脸又红了几分,咬着嘴唇偏头不看我,“理发店的,那个,小光。”她努力压着嘴角,但笑还是像火一样烧遍了她的脸。“小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发觉她这个年龄是很危险的。沉默了一会,我蹲下来抬头盯着她努力收起的笑脸,她都这么大了,还是不明白我们的状况。她和我不一样,我一出来就知道我只是他精神的一部分,但是她是被他赋予独立人格的。我做了个深呼吸,第几百次给她讲解我们的特别:“正野,明天你就要独自去面对这个世界了,有几件事一定要记住。”她止住了笑看着我,“首先,你在外面不能像现在这样,这么女孩子气……”“可我就是女孩子啊!”她疑惑地皱眉。“对你是,可是你不是独立的……”“你刚刚还说我独立了。”她的眉头皱得更紧,我挫败地低下头,这方法不行。我坐下来想了一会,拉她坐在旁边。“我跟你讲个故事吧,”我看着面前的地板说,“从前有只小猪,他独自住在好大一栋房子里,没有人陪他玩,他很寂寞。于是就祈求上天给他两个伙伴。于是上天派了另外两只小猪来到他身边,他们三个开开心心地一起住在了大房子里。”我转头看着她的眼睛,“可是小猪所在的世界有一条法律,规定每个房子只准住一只小猪,如果违反了,就要把房子没收。为了不让其他小猪发现,这三只小猪从来不一起出门,一个人出去时,另外两个就躲在家里,因为别的小猪不会到他家里来。但是周围的小猪都认识原来的小猪,他们知道他的样子,所以另外两只小猪要是想出来,尤其是那只小母猪,”我笑着摸她的头,“他们必须装成原来那只小猪的样子,小母猪必须女扮男装。否则被人发现了,房子就要被没收,我们就无家可归了。你懂了吗?”她点点头,问我道:“那原来的那只小猪呢?我怎么从来也没见过他?”他么,我想了一下,“他被大灰狼吃掉了。”“大灰狼!”她惊叫一声扑进我怀里:“大灰狼在哪?”我抱着她,轻拍着她的背:“别怕,大灰狼被那只小猪打死了,那只小猪为了保护我们和房子,和大灰狼同归于尽了。这是你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所以你不记得了。”她怯怯地问:“那还有大灰狼吗?”“没有了,”我低头安慰她,“没有了。”过了一会,她放开我站起来,小小的脸板得很严肃,“我知道了,小猪是为了保护我们还有我们的房子而死的,我也会努力保护房子!我会装成男生的样子,不会让别人看出来。”她看着我,“我也会保护哥哥的!”我笑笑没说话,她转了身正准备走,忽然又转回来,脸红红地问:“那我可以和小光谈恋爱吗?”我一怔,她忙补上一句,“我不会让他发现我是女的的!我发誓!”她一脸郑重地举起一只手,“反正也不是我丢脸,算了。”我嘀咕着点点头,她高兴的不行,绕着房间欢呼着跳起了舞。我笑着看她无忧无虑的身影,“我也会保护你的。”我小声说。
她的确演的很好,除了说话的声音低了一点,走路速度慢一点外,和我表现的也没什么差别。只不过偶尔还会露出小女孩的模样,一般是在两种情况下:情绪激动,或者是面对小光。
小光是理发店唯一的大学生,他比我晚来一个月,才来时当的是收银员,不过很快就升值成了副总监助理。我和他交流也不多,对他没什么好恶。他和普通的刚出校门的大学生一样,有上进心但是也会趁老板不注意偷懒,凭着一张嘴和周围人关系都挺好,平时也常和店里的女生调笑着打打闹闹。她喜欢他什么呢?我没问她,但心里想大概是长相吧。在一帮发型夸张穿着紧身衣的理发师中,他算得上清爽了。
只有周围有小光在,她就不自觉要露出本来面目。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是不是还要脸红,一身的扭捏。人家嘲笑她她也只是娇憨地一笑,眼神瞟向小光。这样下去总会露陷的,与其这么提心吊胆的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虽然她会伤心,但是早点醒悟也好。一天晚上我终于忍不住了,“你跟他表白吧!”我劝她,她低下头,耳垂都是红的。“我,我不好意思……”“小光只是暂时在这儿打工,他是大学生,不可能就呆在这小地方。你现在不说,等他走了,有你后悔的。”我偏着头躲过她看我的目光,在心里默默和她道歉。
第二天她表白时我不在场,这太尴尬了。我躲起来想着要怎么安慰她。晚上我一出来,她就一脸激动地拉着我嚷:“哥哥!他同意啦!”
我有点晕,呆了一会,小心翼翼地问她:“你怎么知道,他……同意了?”也许他委婉地拒绝你而你没看出来呢?“他跟我说他也早就喜欢我了!他还给了我这个!”她龇着一口白牙伸出左手伸到我面前,手指差点戳到我眼睛。她的小指上呆了一个细细的戒指,是那种路边几块钱一个的绞丝戒指。她缩回手轻轻地摸着戒指上镶的假钻,“他本来要套在我无名指上的,但是我的手太粗了套不进去,”她猛抬起脸,脸兴奋地红了,“我知道无名指是别人结婚时才套的,他想和我结婚呢!”她大叫着扑倒在床上,脸埋在被子里笑着。我要怎么告诉她这戒指只是几块钱的假货呢?就算她知道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在意的只是送戒指的人而已。“谢谢你哥哥,”她拔出头笑眯眯地看我,“谢谢你鼓励我去表白,不然我就要后悔一辈子了。”我蹲下来和她对视,“你现在开心吗?”“开心死了!”她不假思索地说,我也笑了,伸手摸着她的头发,“开心就好。”能开心一天算一天吧,反正还有我呢。
才开始恋爱的那几天,她很少见我,从早到晚地和小光腻在一块,即使晚上一个人在家,也总是抱着枕头和他打电话,跟他发短信,不然就傻笑着发呆,她果然是他的女儿。偶尔我自己出来,总是要提醒她:“不要忘了……”“不要忘了伪装自己嘛!”她不耐烦地接过话,“你天天都说,我有这么不让人放心吗?”她确实非常不让人放心。现在她每天都处于亢奋状态,眼睛无时无刻不在寻找小光,笑得像个脑残一样。已经有很多人打趣她说“你发春啦!”还问她看上了哪家小姑娘,她只是娇羞地笑,眼睛毫不掩饰地看向小光。事情越来越明显了,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他俩的关系。她一点不介意,甚至还很得意。别人把他俩扯在一块,她就半低着头傻笑。但是小光已经很明显有不耐烦了。在他们恋爱的一周纪念日上,小光和她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小光向她发了一通火,她只是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眼里含着两泡眼泪。小光摔门出去后,她呆呆地看着桌上一点没动的蛋糕,忽然大哭出声,“他,他,嫌,嫌我,嫌我烦。”我无奈地被她抱着,没什么话来安慰她。这结尾是我早就预料到的,实际上我该恭喜她。
但是她不愿意扔掉那个廉价的戒指,她整晚对着它抹眼泪。我想不能逼她太紧,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恋爱,等过段时间她自己想通了,也就过去了。我希望那一天能快点到来。
第二天早上,她躲在被窝里不愿出来,我怎么劝也不行。“你去吧!”她带着哭腔喊,“我死也不出去了!”我火了,第一次骂她:“你把这身体当什么了?你把造你出来的人当什么了?他为了保护你都死了,你现在为了一个陌生人就要放弃……”“我要他造我了么?”她哭着嚷,“又不是我自己愿意来的!为什么我一个女的要装成男的,他把我弄出来要我一个人管房子,他自己干嘛不回来!他干嘛不回来……”她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哭声渐渐小下去,却抽得更厉害了。我沉默一会,火一下没了,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不是还有我么,你怎么是一个人呢?”“那你,你,又非,非,非逼我出,出去。”她抽噎着说。“因为你才是房子的主人啊,我只是来帮你的,你得学会独当一面才行。”“那,那我把房子送给你,你。”我笑了:“傻姑娘,哪有把房子随便送人的。再说了,这也是他的遗愿,你是他的女儿,你都不要房子,那房子多可怜。”“那他为什么不把房子给你,”她从被窝里探出乱蓬蓬的头,肿着眼睛看我,“你比我聪明,又比我勇敢……”“但是我不是他,”我看着那双从小时候就没怎么变过的眼睛,“你是他。”她皱着脸摇头。“听不懂就算了,”我站起来伸个懒腰,“现在乖乖起床去上班,都迟到了。”她把头又往里缩缩,嗫嚅着说:“人家要笑……”她满脸泪痕,眼睛肿的老大,我笑道:“活该!算了算了,反正也迟到了,今天就请个假吧。来,打电话。”“你打。”她哑着嗓子说,我正要拒绝,她又哼哼着撒娇。我只好去找手机。
第三天上班时她发现小光不在,憋了一上午终于还是忍不住去问别人小光去哪了。别人说他请了三天病假,她马上慌了,追着问生了什么病,人家被问得烦了,写下他的地址说“你自己问去吧”。我极力劝她别去,但她根本听不进我的话,好不容易挨到下班飞也似地打了个的就奔向他家了。我又气又没办法,这是她人生的第一个劫难,谁也救不了她。
小光只不过是普通感冒,我估计他就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冷落她让她自觉走开,顺便偷几天懒。他开门看到她后并没怎么惊讶,脸上淡淡的,不知是病色还是厌倦。她挂着小心翼翼的笑站在门口,小光自顾自走进去倒在***上,“进来啊!”他头也不回不耐烦地喊,“把门带上。”她小步小步挪到他旁边两手空空的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挡着电视了!”他皱起眉看她,她忙向旁边闪,小光拍拍边上的空位,“坐。”电视上正放着足球比赛,她看不懂,又不敢动,僵着脖子直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小光开口:“你来干嘛?”“听说你病了……”“我病了管你屁事!”他不耐烦地晃着腿,“再说你来看我,连个果篮也不带,你想给我看病啊?”她忙站起来:“我我现在去买!”“回来,”小光无奈地摇头,“怎么就有这样的傻子。坐下。”她憋红了脸隔得远远地坐下。小光忽然坐直,靠近了她问:“我说,你是装的,还是你就是这么蠢的人?我很好奇你这样的脑子也能在这么危险的世界里活到今天。”她说不出话,两手死死揪住裤子,瞪大了眼睛又像是要哭出来的光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能爷们儿点么?动不动就要哭,天哪我真受不了你!”她猛地抬头,眼泪终于给憋回去了,“你没事我就先走了。”她站起来转身向门走,走几步又停下,“我知道你说喜欢我是骗我玩儿的,没关系。我跟你表白只不过想让你知道有人喜欢你,我以为你会高兴。原先我没想过要和你在一起,如果你不高兴我喜欢你,那我……”她忽然没了声音,眼圈又红了,深吸几口气死命把眼泪压下去,“你以后可以不理我,要是还怕别人笑你,我今天下午就去辞职。我哥哥说,生病了要多喝热水,你……你自己烧水吧我走了。”她几步走到门边,却怎么也拉不开门,手上下摸着想找门锁,急得眼泪又汪了满眼。“这是遥控门,”小光笑着走过来拉她的手,“怎么就有你这样的傻子呢!”说着轻轻抱住了她,她终于哭出声来,我叹了口气,自己离开了。
那天之后,他俩的关系越来越好,我整天都不能出去,但是她的幸福感像光一样,我有时都能感受到。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也许小光真能给他我和原来那个查正野给不了的幸福。
但是这条路无疑是艰难的。很快考验就来了。小光父母在另一个城市为他找了个银行职员的工作。
“我要和他一起去。”我就知道她会做这样的决定,她根本没做什么决定,小光现在就是她的天,她哪还会思考,他就算去死她也会毫不犹豫一起去的。
但是我会思考。“小光在那个城市有父母有工作,你有什么?再说他和父母在一个城市,你们之间的事很容易暴露,到时候怎么办?”“暴露就暴露呗!”她毫不在乎,“我们是自由恋爱,我又没逼他。”谈恋爱让她越来越死心眼了,“你知道我们国家法律规定同性之间不能结婚吧?你们的关系是违反法律的,本来应该躲着不让人知道的,你倒好,在这儿毫不遮掩也就算了,还想在他父母面前光明正大啊?”“可是我是女的啊!”她理直气壮地说,看来我教她的那点东西她都忘光了,“你现在在外的身份是男的啊!我让你出来时不是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吗?”她沉默一会,忽然掏出电话。“你要干嘛?”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打电话给小光。”她低着头摁键,拨通了放在耳边,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告诉他,我是女的。”我急着抢她手中的电话,但那边已经接起来了。“喂,小光啊,”她紧紧攥着电话躲着我的手,“你现在有空吗?那你来我家吧,我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你说。你别问嘛,快点来就是了。嗯,好,那你路上小心,拜拜!”她放下电话,“你疯了!”我嚷道,“你要是这么做,我们都要倒霉的!你忘了我跟你说过什么吗?这里有规定……”“规定一间房子只能住一个人,不然房子就要被没收。”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从容坚定,“我知道,哥哥,我知道。但是小光不一样,我不能瞒着他,他是我想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不能骗他。而且他会理解的,”她慢慢地笑着,眼睛里闪着希望的光,“我曾经问过他,他说他不觉的精神分裂有什么,他还说,精神病人也许才是真正理解世界的人,人们把精神病关起来是不对的。”她兴奋地抓着我的胳膊,提高了声音,“他能理解的!他和别人不一样,他爱我,他会理解的。他也会接受你的,哥哥,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吧,你要是了解他,你就知道了。”我怔怔地看着她兴奋的脸,我从没想过她想得这么远,她还要和他结婚,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啊!我也没想到她终于理解了我们的存在,她知道什么是精神分裂,她知道我们是不正常的,她长大了。但是为什么她还这么有自信呢?我从一开始就只是以一抹意识的角度看着这个世界,我随时都可以离开,对这个世界来讲,我就像是一阵风,吹过就没有了,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什么。她明明和我一样,但是她为什么还能去爱呢?她为什么把自己当成真正的人那样活着呢?不对,她和我不一样,她是他的延续,是他的骨血,她是他,她是人类,她和我不一样,她也应该和我不一样。
我忽然明白了,一直以来钻牛角尖的那个都是我。她是活生生存在的,有权利去幸福去活到很老。我笑了:“好,你说吧。”
她给小光开门时,我看到她扣着门沿的手微微发抖。小光笑着进来:“你要跟我说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她拉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却不坐,紧张地脸都快抽搐了。小光坐了一会,见她不对劲,收了笑站起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别怕啊,有我呢。”他拉过她冰凉的两只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他询问的眼睛:“我要让你见一个人。”“谁?”“我哥哥,”小光一愣,“你……你把我们的事跟他说了?”“他一直知道。”“那他不反对?”她摇摇头。小光如释重负地笑了:“那你紧张成这样干嘛?吓死我了。他人呢?”他四处张望了一圈,转头问她,“还没到啊?”她盯着他:“他就在这。”小光怔怔地看了她一会,忽然笑着打她:“别闹了,快叫他出来,我还要回去收拾行李呢!”她沉默几秒,问道:“小光,你想过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么?”他收回手没回答,自顾自在椅子上坐下,“我想过。”她柔声说,“我想好了,要和你一起去那边,你在银行上班,我再找一家理发店,大不了再当学徒……”“你想那么远做什么?”他低头闷声打断她,“我以后还不一定会去哪儿呢!”“没关系,”她微笑着说,“你去哪我都愿意陪你一起去,只要你不赶我走,我都会一直跟着你。不能结婚也没事,只要能一直看到你我就心满意足了。”他笑着起身:“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讲这个啊?这个在电话里不也能说嘛,干嘛非让我来你家,还编个什么‘哥哥’来骗我……”“我没骗你,”她定定地看着他,“你知道我不会骗你的。我是有个哥哥,他就在这里,”她指着自己的胸膛说,“他在我身体里。还有,我其实是个女的。”小光笑出声来,挥着手要打她,“今天是愚人节吗?”“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她急了,“我是个女的!这个身体原本的人格是个男的,我们本来有三个人,后来第一个死了,就剩下我和哥哥。哥哥,你快出来,快出来和小光见面啊!”“别闹了,”他笑着转身,“我今天忙得很,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等有空了再见见你那个‘哥哥’啊,我先回去了。”“不许走!”她尖叫一声飞快跑到小光面前,“哥哥就在这里,哥哥你跟他说话啊!”小光有些不耐烦地拨开她:“好好好,我和你‘哥哥’打过招呼了,”他敷衍地挥挥手,“‘哥哥’你好,‘哥哥’再见,现在能让我走了吧?”“你骗人!”她尖叫着死死瞪着小光,“哥哥不在那边!你根本没看到他!你骗我!”“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嘛?”小光生气了,“你今天是吃错药了还是犯神经病?”她的脸呆了几秒,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表情,“‘神经病’?”她瞪大了眼睛逼近小光,“这不是神经病,你知道的,这是精神分裂,精神分裂不是神经病。你能理解啊,你说过的,你说过精神分裂是很正常的,只不过一个房子多住了几个人而已……”她不可控制地喃喃着把小光逼到桌子边,小光这才察觉到不对劲,“你怎么了?”他的脸色慢慢发白,“你是不是生病了,我帮你去叫医生。”他说着想从一边跑开,但她一把抱住了他,她的力气从未有过的大,他在她怀里死命挣扎着,她茫然地看着他惊恐的脸,“你跑什么?你还没见过我哥哥呢,哥哥你快出来啊,我抓住他了。”我努力向外冲着想把她替下来,但是却冲不出去。她的胳膊铁一般箍着挣扎的小光,眼神空洞地念叨着:“大灰狼来了,大灰狼来了……”我大惊,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想要冲出去,但是她好像听不到一样,小光拼命地踩着她的脚她也没有反应。我想起了他消失的那天,也是这样,自己和自己说着话,对外界毫无反应。我真害怕了,却一点力气也没有。这时小光却突然抓住了果盘边的一把水果刀,拼命挥着甩掉刀壳向她刺去,刀在她背上划出长长的一道血痕,她抓住小光攥着到乱挥的手,一个不稳把他扑倒在地上,她抓着他的手,她手中的到正戳在他的咽喉,血溅了她满脸,她想从他身上爬起来,但是他空着的右手死死抓着她的胳膊,血喷得更快了,她急得抓着剪刀在他身上刺了一下又一下,他的右手最后紧了几下,慢慢地松开,落了下去。
过了很久,她慢慢坐下来,地上全是血,她身上也变成了血红的,水果刀还紧紧地被她抓在手里,她呆呆地看着面目狰狞的尸体,眼睛眨也不眨,雪还在喷涌着,血沫子围聚在她身边。她就那样疑惑地看了一会,忽然举起手里的刀戳在腿上,我冲上去抱住她,紧抓着她拿着刀的手。她已经脱力了,挣扎着慢慢平息了。“我杀了他。”她的声音低成了气声。我捂住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烫得厉害。“我杀了他。”她笑了,并且声音越来越大,尖刻地要划破房顶,“我杀了人!我真的杀了人!哈哈哈哈!你看到没有!我用到戳了他那么多下!哈哈哈哈我杀了人!查正野杀人了!”他狂笑着,手激动地挥舞,我抱紧他,“不是你杀的!你没有杀人,正野,你没有杀人!”他慢慢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地伏在我肩膀上:“我杀了,我杀了小光。”她忽然哭了,“我不是故意的,他要跑,我怕他不回来了。他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杀了小光……”
血越流越多,直漫到门边,时间不多了。我扶正她哭得颤抖不已的身体,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我:“正野,你看着我。人不是你杀的,是我,我杀了他,我杀了小光。”她停下抽噎,无意识地喃喃着:“你杀了小光,你杀了……”“对,我杀了他。因为不希望你跟他走。你跟他走了,就会慢慢忘记我,那时我就得消失了。正野,妹妹,你看着我,你说,你要小光,还是要我?“一滴眼泪在她左脸颊慢慢滑着,她静静地看着我,看了那么久,四周一片死寂,我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要哥哥!”她笑着说。警笛的声音在楼下响起,我擦干她脸上的泪水:“你记着,人是你哥哥杀的,跟你没关系。不要怕,我还在这,我不走。你不用再装成别的样子了,你是女生,从此以后,你都是女生。”“那房子呢?”“房子不重要,”我摸着她的头,“没人能分开我们,这就行了,房子不重要。”
“真好。”她笑着把头靠在我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