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小女子的西行记之完结篇
这一篇的从军记一直拖延着,是我的拖延症又犯了吧。其实这一礼拜的时间里,每每闲下躺在床上的时候,我都会在脑海里思量着这一篇该写的内容,但始终有点不知所措,西行记的完结篇,我的脑海中塞满了离开一个地方的整个过程,每一件事甚至每个和我讲过话的人,可我,该从何说起呢?
从踏上去新疆的路途一直到离开,其实只是短短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即使不和整个人生的漫长相比,这也只是非常短暂的时光。这样的短暂是我始料未及的。当我怀着一颗近乎悲壮的心踏上西行的路,虽然一直安慰自己说一定不会一辈子呆在这里,但我的确是从心里做好了长期呆在边疆的准备。当时想着,即使不会永远,三年五年总是要的。那时好早就和先到的战友打听这边的情况,听说物资比较短缺价格又比较贵,紫外线强烈风沙大,于是我早早备下了好多东西。防晒霜和护肤的化妆品自是不必提了,绝对能够用上一年了。常用的衣服鞋袜准备了四季,我甚至在当当上买了一大摞的书和一叠美剧的碟片,生怕精神生活太过枯燥和闭塞。当时的心态就是,既然前路是我必须走下去的,那么不论未来如何,我必须做到的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漂漂亮亮地活着。将托运的行李塞得满满的,心里觉得即使一年不出门也不会缺东少西,这才安心地出发了。这些我准备好的库存物资在我离开的时候又成了莫大的负担,以至于很多生活用品在我整理行李的时候都送给了关系要好的兄弟,害我承受了不小的经济损失。
离开这里缘于一个机遇吧。当我已经安心于新疆的生活,在某一个极其普通的日子,另个大队平时很关照我的汪教导忽然打电话问我,想不想去师部那边,他听说那里需要一个负责行政管理的女干部,正在物色合适的人选。我当时以为只是随口问问,就说好啊,我一个女孩子在这么荒凉的地方总不是长久之计。汪教导说那他帮我推荐一下吧,虽然我们团算我一共两个女干部,并且另个女孩才是属于他所在的大队,但他觉得我的性格比较干练成熟应该更能胜任这项工作,他还说,虽然还没有把握能够实现,但总想着这样荒凉的地方哪里是女孩子该呆的呢,如果我能够尽早离开,他也觉得欣慰。当时其实并没抱那样大的希望的,但我仍然特别的感动,不为别的,就是因为他能够这样为一个交情不算太深的姑娘设身处地地着想吧,能够没有理由的帮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那天晚上又有个相熟的战友私下里和我提及此事,他说,你不妨努力试试吧,虽然听说竞争还是挺激烈的,但努力争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听他说了很多,我忽然想,或许这是个机会吧,也许命运会很神奇地转变呢。但我能为自己做什么呢?战友建议说,你不如给领导打个电话吧,虽然不认识,你可以毛遂自荐啊。我那时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大概是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吧,于是竟真的那样做了。
几乎一夜没有睡好,第二天一早,我很早起床,到宿舍旁边的棉花田散步。八点十分,对于新疆是刚刚苏醒的清晨,而对于远在内陆的师部来讲则是刚刚上班的时间。我私下里打探到师长的两个手机号码,十分紧张地拨出去。第一个号码是关机的状态,让我本来就紧张的情绪更加的紧绷,再拨一次,电话通了。师长的声音挺亲切的,我首先介绍了自己,他有点惊讶,但依旧亲切地问我有什么事情,我把之前准备好毛遂自荐的话讲了一遍,他听后笑了,说他知道了,但事情还是要按正常程序选拔的。短短的两分钟通话结束,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没有得到任何的结果和答案,但我忽然释怀了,无论结局怎样,我总算是为自己争取过了吧。其实,我一直是有点电话恐惧症的,喜欢别人给我打电话,却几乎不会主动打电话的,除非是一定要做的事情,不然每个电话我都会认真思量后才会拨出。况且,对于我这样一个新毕业的小干部,在这个等级制度分明的军队,师长实在是个好大的领导,我不过是仗着自己是个姑娘以及那点破釜沉舟的勇气才敢拨通这样的号码吧。
然后是一天的沉寂,我几乎是没有期盼的,隐约听说当时单位的领导是不愿我离开的。第三天,接到单位领导的电话,他说,你收拾行李,明天买机票走吧。
尽管之前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但这样快的决定还是一下子让我几乎难以接受的。我打电话给平日相交最好的兄弟说,我要走了,他却说,我知道。我惊讶极了,问他如何知道的,他说,之前就听说了,只是因为听说没有定下来所以没有告诉我,还说,没想到你是第一个走的人。
那个时候,因为喜欢弹吉他和两个战友相处得最好,我在心里是真的把他们当成兄弟对待的,十分的信任,他们待我也很好,一直呵护和照顾。本来当时其中一个因为孩子刚出生不久打算最近调动回家以照顾妻儿的,另一个呢,一两年也是打算退伍的。他们一直担心,等他们走后我一个人没人照顾怎么办。那段时间为了给打算调回家的田践行,我们还特意拍了好多照片,做了一段小小的视频留念,可是没想到,第一个离开的人,竟然是我。
我用了几乎一夜的时间将所有的行李打包,因为邮寄的行李要很久很久才能到达,所以随行的行李塞得满满的。因为吉他不能托运所以也是自己背着的。第二天,上午去平时常去的那个基地买了去乌鲁木齐的汽车票,还去图书馆把刚办了不久的图书证退掉,然后在网上买好机票。当我走在基地那条每次外出的都会走过的路,看着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和常去的店铺还有一家家少数民族开的饭馆,我想,这片神奇的土地,我大概是最后一次踏上了吧。
下午,开始和战友告别。首先是我所在的大队,去的时候恰好大家站队集合。几句简单的告别话语,看着这些平日里朝夕相处对我十分照顾的战友,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了出来,后几句话几乎都是哽咽着听不清楚的。我的大队,这一群年纪大多都与我相仿的兄弟们,这大半年来,独自在外的我真的是把这里当成家一样的,他们好多人比我还要小上一两岁,却常常把我当做小女孩一样照顾和包容,带给我许多的欢乐和温暖的记忆。
教导员又带着我去另一个大队以及机关的领导告别,大概因为我是整个单位第一个离开的人吧,也因为平日里相处得比较好,所以大家都很关心我。
我把从山东一路艰辛带过来的那盆小花以及另一盆才买了一个月的栀子花留在了战友们平时弹吉他的房间里,这一次,我是真的无法带走它们了。
晚上是夜航,大队长忽然打电话来说,来了两个月还没正经看过飞行呢,最后一天,来看看我们的也夜航吧。于是,在那个初夏的夜晚,我迎着清凉的夜色第一次走入了还在飞行的机场。大队长带着我参观了所有工作的地方,我和好多战友一起拍了合照,然后和几个相熟的战友站在晴朗的夜空下聊天。那天,月亮很亮很亮,以至于我只能感受到夜空的晴朗和干净却看不到星星,夜色里隐约能看到远方的山脉,然后看着飞机起飞后湮没在夜色里,机场边的照明的灯光,恍惚中有种不真实的美。
第二天的清晨,刚整理完所有的行李,教导员就敲开了我的房门,他竟带着大队所有的战友一起来为我送行,当送我的车缓缓地开动,看着路的两侧对我挥手的队伍,眼泪又禁不住落下来。
还有副政委,他是最后一个为我送行的人。记得去年刚毕业的时候,当我怀着一颗忐忑的心第一次走向营区的大门,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他那天恰好在门口办事情,于是很巧的成了第一个迎接我的人,我甚至能清楚的记得,那个微雨的夜晚,他一边陪着我看行李一边和我讲话的亲切模样。临行的时候,他说,我是第一个把你迎进这个单位的人,就让我也做最后一个送你离开的人吧。
最好的兄弟开车送我,当我坐上开往乌鲁木齐的大巴车,想要和他挥手告别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影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五六个小时的大巴车,几乎是沿着天山山脉在行走。我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窗外的风景,那壮丽的雪山,始终给我一种无法超越的严峻之美,我路过荒芜的戈壁,也路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丽草原,路过一排排白色的风车,和一排排的白杨树,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再见了,美丽的新疆。我甚至还未来得及领略你多姿多彩的美,还未等到我向往已久葡萄成熟的季节,我曾经攒着年假等待金秋的八月踏上探寻你的路,然而,此时,竟这样匆匆离去了。窗外的风景,与我生长了二十几年的世界是如此的不同,忽然觉得,在这里的两个多月,犹如一场梦,荒凉又美丽,温暖又孤独,然后在离开的时候,我依旧半梦半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