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之路：普通人的毁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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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路（Revolutionary Road），意思大概也就跟我们的解放路、胜利街一样，是一条普通的街道。在美国中部的某个城镇的叫做革命路的街道上，住着MR/MRS WHEELER夫妇。这是一个典型的中产阶级的居住区，从美国的社会结构来看，这个街道就类似于我们普通城市的平民聚居区。你可以想象，在这里居住的人，大都是城市白领，他们的职业、生活方式和思想价值观念大体上都是相似的。

男人是广告公司的普通职员，女人是标准的家庭主妇，同时还是一个业余演员，这大概跟她从小的梦想有关。中产阶级的生活素来平淡无味、千篇一律、周而复始。大家都做着差不多的差事，吃着差不多的东西，住着差不多的房子，看着差不多的杂志，言谈举止、为人处世当然也差不多。这种生活安稳富足，但是也充满了单调乏味，衣食无忧的背后是一种深深的厌倦和淡淡的惆怅（颇为符合某些当代文青和伪文青的审美偏好）。

波澜不惊的日常生活对于早已进入现代化的美国人来讲，恐怕没有多少吸引力，也带不来多少新鲜和刺激。有着文艺偏好的女人对于这种状态显然是不满意的，这种不满随着生活的按部就班与日剧增。任何东西都有一个度，超过了那个承受极限，就必须要发生变化。用鲁迅先生的话讲：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改变的方式不同，结果自然不同。爆发和死亡显然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我不了解作为一个家庭主妇成天除了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外，剩下的时间会怎么打发，也不了解在这段孤独冷清的时间里，一个女人的心思是怎样的。Mrs Wheeler的业余演员事业很不顺利，为数不多的上台经历每次都是草草了事。显然一个女人的雄心抱负在方寸天地之上得不到充分的展现，于是她有了一个别的想法，或言是伟大的计划，这个宏伟的计划叫做：整体搬迁去巴黎。

巴黎，全世界文艺青年（男青年和女青年）梦想中的圣地，那里有埃菲尔铁塔、香榭丽舍大街、卢浮宫、巴黎圣母院，塞纳河还有河畔那数不清的咖啡馆。多少年来，无数的文人骚客和艺术家们不知在那里喝了多少咖啡，当然，数不清的咖啡也带来了数不清的文学艺术精品。那里的空气，好像呼吸上一口，都会沾染上艺术的气息，浪漫、唯美、才华、品味、格调这些美轮美奂的形容词，仿佛天生就是来陪伴这座世界浪漫之都的。女人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欢欣鼓舞、激动不已，她迫不及待地将这个事关未来的计划告诉了男人，期望从他那里得到积极的支持和高度的认同。可是男人的态度却有点让人不满意，他有点犹豫、彷徨，嘴里含混不清地say yes，可始终不敢看女人的眼，望眼欲穿的眼。

男人其实对目前的生活状态也不太满意，但是他能忍，毕竟是男人嘛。你也可以说他懦弱，自私，贪图安逸，不思进取。结婚以前，男人确实对女人说过去巴黎的话，还编造自己能讲一口流利的法语，这个策略在当时成功地打动了女人，女人对男人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意思的人。谁说美国女人不含蓄，这话说得相当含蓄啊，现在连中国女人都很少说了，呵呵。

男人的工作一直平平淡淡，毫无起色，公司里新来的小MM对他有点意思，一来二去的，也发生了点关系。女人不堪忍受，也去和别的男人来了一回“车震”。我们无意在道德层面上谴责俩口子的出轨行为，权且当做对无聊压抑的一次逃避吧。正当事情看起来无可救药的时候，男人一次“不曾预料到后果的行为”居然换来了升职。职场升迁对于中产阶级男性而言，无疑是一种巨大的肯定，这不仅意味着薪资的上涨，同时还带有社会地位和自我尊严的提升。男人觉得生活又有了新的希望，这个时候女人又怀了孩子，事业生活双丰收，去不去巴黎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IBM前任总裁郭士纳说过：只有偏执狂才能生存。这句话形容职场中的坚忍不拔或许有效，但是用到家庭生活上，就难免要出问题。女人有点固执，并且从固执走向了偏执。男人对于“巴黎计划”的敷衍了事和不置可否，愈发令女人感到绝望。曾经令人艳羡的Wheeler夫妇，堪称郎才女貌，金童玉女。在那个千人一面的革命之路上，他们是与众不同、鹤立鸡群的一对玉人儿。这个评价或许有一定的事实根据，但更多的则是出于恭维和客套。女人对此言信以为真，自始至终都认为自己不同于那些每天家长里短的邻居太太，自始至终都怀有对追求更加美好生活的热望。真理过了头就成了谬误，希望过了头就成了妄想。在一个普通的早晨，女人照常做了早餐，送丈夫出门，安顿好了孩子，倚在窗户旁边看了看透过房前花园的阳光。然后在浴缸里放好热水，轻解罗裳，奔赴生命的末路……

《革命之路》原是美国著名作家理查德·耶茨的成名之作（还是处女作），1962年出版以来，备受好评，一直都跻身于20世纪最著名的美国小说之列。他通过细腻的笔触描写了1950s美国社会一个寻常家庭的悲剧，通过家庭这个“孔”，窥见了美国社会看似安稳背后隐藏的深重危机。揭示了“白领”这个当时占据主导地位的美国社会阶层，在精神追求和价值观念层面面临的巨大危机。物质生活的贫乏在一个开放的社会里面，是令一个人奋发向上、不断超越的动力。而当吃饭问题已经得到解决，物质生活的富裕可能并不会带来精神上的满足和富裕。只要人还遵循着精神性动物这个定义，那么在精神领域的追求和渴望就永远不会停止。白领，作为二战之后美国社会的主流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念的社会载体，并没有带来新的，或曰是颠覆性、革命性的价值革新。看到保守、软弱、不思进取、安于现状这些标签时，无论是谁，都会首先联想到中产阶级。上升无望，下降不能的这个社会“夹心层”，背负着巨大的生活压力，看似风光潇洒的工作背后，有着难与人言的痛楚心酸。家庭，这个社会的基本单位，浓缩和凝结了几乎所有的社会元素，男人、女人、经济、政治、文化、权力、斗争、婚姻、情感等等都被囊括其中，社会结构造成的整体困境一旦和具体的人的极端个性结合起来，往往就会酿成难以挽回的悲剧。惠勒夫妇的悲剧，让我们叹息的不只是男人的薄情寡义和不守承诺，也不只是女人的自命不凡和沉迷幻想，更多的则是社会，这个无形却有力的控制者，冰冷而残酷的真实面目。

执导同名影片的萨姆·门德斯一直就是善于描述中产阶级家庭生活悲剧的高手，那部令人着迷的《美国丽人》就出自他手。片中扮演惠勒夫妇的分别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和凯特·温丝莱特，这对当年风靡全球、倾倒众生的金童玉女。有名著的基础，加上好的导演和出色的演员，《革命之路》自然值得细细品味。

但这只是文章的第一部分，如果你以为我仅仅是要写电影，那就大错特错了。

p.s.凯特·温丝莱特凭借该片，荣获了第66届（2009年）金球奖的剧情片最佳女主角。她在片中扮演的那个“绝望的主妇”令人印象深刻并且颇为信服。在颁奖典礼上，她面对全场观众，向坐在她面前的迪卡普里奥一诉衷肠，那番言语令人深深动容，但更令人感佩的还是她和“JACK”那份超越情欲关系的两性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