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极尽奢华的名字。
杭州,极尽奢华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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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极尽奢华的名字。
生在杭州,长在杭州,从不注意这个名词对我的意义。
小学,我介绍自己,我家在XX村。初中,我介绍自己,我住xx镇。高中,我介绍自己,我是xx区的。上了大学,我终于需要用杭州一词来介绍自己了,我把这当成是自然而然的事,依旧不曾在意。即使他人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杭州,我便体会到这个名词带给我的满溢的虚荣感。当他人投来艳羡的眼光,我以为我足够骄傲。拥挤的火车,脚踩小小一方,混沌中竟已穿越四分之一个中国,而我更相信,我穿越的,是半个世纪。山清水秀,泥墙矮房,牵牛犁地……生活,仿佛回到了原生代,安逸,舒适,似乎只有他人的眼神才能让我稍稍想起我来自的城市。
再次回来,我竟不敢相信这是我生长的城市,我只想用金碧辉煌来形容,并且认为豪不夸张。高耸的楼房,让我久久仰望;穿梭的街道,不知延伸至何方;八个方向的指向牌,仿佛猜到我会迷失,在自己的城市。
小心注意着地标,找到回家的站牌,坐上公车,习惯性地望向窗外。窗外,我看到楼房渐渐地、渐渐地变矮、变暗,于是安心地笑了。下车,环顾。打着补丁的路,沾满泥灰的狗,随风飘落的叶……停住脚步,眼神锁定那把长满铜绿的锁。我想,家到了。这就是我的房子,里面住着我满手皱纹的父亲,和素面朝天的母亲。
我的父亲,总是憨憨地笑,固执地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父亲的父亲,留给他巴掌大的土地。因为那块地,更因为它有个动人的名字——杭州,于是,父亲留住了母亲。然后,便有了我。在父亲眼里,杭州这个名字,带给他所有的幸福,也是他唯一可以留给我的传家宝。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得舒坦,而父亲,却吃力地追赶。当杭城如光鲜靓丽的古典美女翩舞在新世纪,父亲紧紧拽住她坠地的裙摆,会心一笑,不觉狼狈。父亲长满老茧的手,感受不到那华丽裙摆丝滑的触感,然而,我可以。我贪恋杭城那裙摆的舒适柔软,如痴如醉。然后,我便向往那项上闪耀的珍珠。
高考前夕,姐夫驱车邀我去他杭城的房子小住,那套当年200万如今700万的三式一厅。现代简约的装修风格,参杂一些中式复古的摆设。杭城温暖的阳光照进落地窗,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粒粉尘,纯净得如杭城最上乘的丝绸。若是吹来少许微风,飘起窗帘的轻纱……轻倚***,品一杯龙井……这样的场景,美好得如拉斐尔的油画。注意到我飘然欲仙的样子,姐夫微笑着,说:上了大学之后,你也能有这样的房子,甚至更好。我天真地咧开嘴,重重地点头。那时的我真的以为,这个仅一小时车程的地方,为我留着未来。
当他人纷纷被杭城耀眼的光芒吸引而来,我得意地笑。那是触不到的光芒,但,如果我更努力呢?至少,它就我在眼前。关上长满铜绿的锁,门缝里,还有杭城施舍的光。
打开房间的门,相隔几代的老旧家具神采奕奕地迎接他们的小主人。旧台式身上的灰轻轻掸落,在吱咔吱咔的噪音声中缓缓亮起屏幕。当我程序式地双击企鹅,那个百年暗淡的头像突然跳动。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开场白,该算是默契麽。
闲话家常一番后,我突然想问他:
“毕业,会回杭州吧?”
“应该,不回吧。”出乎意料的回答狠狠地砸向我脑门。
想问为什么,却更想问:
“那,你会去哪里。”
“哪里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多么精妙的回答,他是说,杭州不需要他麽?
曾几次,我都这样告诉他:早日回来,杭州想你了。
然后,他不再回答。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杭州不曾想他,而他,不再回来。
眼前仿佛出现六年前侧脸轻趴书上的慵懒少年。微扬指尖,让午日调皮的阳光掠过他那修长的手指。只有江南杭城的水才能孕育出这样的男子的手,而如今这双手,是否在北方的沙尘中历练成刚?
眼中含泪。此时此刻,我仿佛意识到,我将永远见不到他。
清暮雨上,逝去的过往。
远离杭城的浮华,
哪里需要你,你就在何方。
逝去的过往,没有墓碑可以冥想。
杭城耀眼的光下,
踮起脚尖,我的影子有多长。
杭州,又何尝需要我呢?门外的光芒,对我而言除了耀眼,还有什么?
如果在那么一个地方,你能用你的双手筑起你的房子,不华丽,不耀眼,然而里面的一切都是属于你的。那么,我不会再说:早日回来,早日回杭州。
我知道,即使身在它方,你也会怀想江南的细雨,曼妙的西子,如我一样。不同的是,你久久眺望,而我,深深仰望。
当他人纷纷被杭城的光芒吸引而来,我依然得意地笑。因为我将举起我黑色的大伞。
但我不离开,因为我还有一个房子,里面住着我满手皱纹的父亲,和素面朝天的母亲。
杭州,极尽奢华的名字,岂是我等消受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