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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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诗】

良时不再至，离别在须臾。

屏营衢路侧，执手野踟蹰。

仰视浮云驰，奄忽互相逾。

风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长当从此别，且复立斯须。

欲因晨风发，送子以贱躯。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

临河濯长缨，念子怅悠悠。

远望悲风至，对酒不能酬。

行人怀往路，何以慰我愁。

独有盈觞酒，与子结绸缪。

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

徘徊蹊路侧，恨恨不得辞。

行人难久留，各言长相思，

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时？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为期。

隔了两千年的长相思，此时读来，别意犹在书边徘徊。汉朝的无名氏，因了这首诗让人念想，究竟是怎样的两个人呢？一袭青衫飘渺，还是素颜小立樱桃。抑或莺燕扰嚷时心思寂寥，何况清泠烟雨中幽思难描。诗家说，扬起脸来看云，美得杳然，然后消散。际遇如此。万法如此。临别寥落，连劝酒也没心思了，但是拿什么解愁呢？还是得靠这盈觞之酒啊。天色将晚，徘徊在路边无事可作，却恨恨不愿相辞。偏又无人可恨。

“嘉会难再遇，三载为千秋。” 想起张爱玲的那句，年轻时候的那几年，就是一辈子。和这句意境一致，怕是出处了吧。

古来的送别诗，总缠绵悱恻地说“勿相忘”。看得多了，似乎恋恋不舍才是至性至情。只愿时时都这般花好月圆，闭眼拥眷直到天地玄黄宇宙鸿荒。到得初劫不在，也要拉着袖子哭说“勿相忘”。

好不罗嗦！倾城倾国对久了都嫌厌烦，何况因缘散尽。卿君之际遇若一丝不变发生在另外两人身上，也只是寡然无味。总觉得与众不同的悱恻情感，因缘聚合时随处都在发生。古往今来的深情厚意，都无非聚散二字。再看下去，一次一次重复上演，简直就是荒诞剧。

这次的起因是朋友，的许多朋友亲身经历了传说中的婚外恋。接二连三兵荒马乱。她问：如何度过情劫？

忽然有股仙侠味道，御剑纵横杀人千里之外，到得一个天雷劈下来，恩仇并算前缘斩尽，度得过就是得道升天，度不得就是万劫不复。想着想着就笑起来，不是不是。没有一个“天劫”般的“情劫”，没有神功超然物外，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无常没有这么简单。无常意味着变心和相爱一样有道理。意味着没有一个叫做“爱情”的实体，爱情无非层层因缘构筑的因缘。要积累多少条件才能构筑爱情？一些事件，对白和场景。生而为人，各自成长。不早不迟，不远不近。“君生我未生”这是感慨时间不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这是感慨地点不对。你们是同学、同事、朋友、同学的同学、朋友的朋友。同学要两家的妈妈托关系交赞助把你们送进学校，同事要两个人花费不菲的教育费用后学有所成以之谋生，朋友要有在同一城市交得起房租水电的立足之地。站在自己的福报之上，两个人借着些事情展示言谈面貌才华衣饰，然后结婚生子人仰马翻。父母那一辈的婚姻很稳定，他们各自对家庭忍让付出，母亲满身油烟，父亲装聋作哑。这不是这一代大多数人能做到的。谁能在面对美姣娘时还惦着黄脸婆。可是不成黄脸婆，家庭怎么维持到现在。唯有派出责任、道德、习惯等老兵残将去抵挡日渐壮大的欲望大军，且战且退。

如果说美好，是因为在这场戏中投入悲喜；如果说乏味，若遍阅世情，会发现剧情惊人雷同。所以阅遍风流的公子身上多有因疲乏而起的放任和容忍，不大看得起别人，也不大看得起自己。引了人去享乐，自己却厌淡旁观，像是看着孩子吃糖，因着你单纯的快乐，所以他也稍稍开心些。偏偏有种淡然气质，真是。唐璜可以回头，我是绝对相信的。

怎样回头？顺着来路回去。从果寻因，因又有前因。分离、厌烦、深爱、动心、初识……初心可能了结？不不不，前世的前世还不是。悟透十二因缘，要费好大心力。看许多的书，历许多的事。渐渐体会四法印说的诸法无常，有漏皆苦。明白一切都在流逝，没有第二次踏过的河流。没有一直相爱的人。你，你们，你们的爱情，刹那生灭，分分死别。惆怅旧欢如梦。这是亦舒最爱感慨的一句。虽然爱情仍然刻骨铭心，可是我懂得它会消散如梦幻泡影。我会尽量稳妥周全地准备后事，大彻大悟最好，最不济不至于死缠烂打。姑且相爱，静待流年……反正再长命的爱情，总是会老会死。小朋友们就不用来抬杠了，你们先去玩两年。

这算度了情劫么？当然不。先控制住不往迷津里跳，再谋出路。度了情劫，也就度了轮回。总是要在萨迦耶见上下功夫，这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

说个公案。《大宝积经》“佛说入胎藏会”记，佛陀的弟弟难陀身如金色庄严俊逸，其妻班匝日噶（孙陀罗）仪容端正世间罕有。夫妻二人缠绵恋着无暂舍离，染爱情重毕命为期。佛陀观知难脱根器成熟已可调化，于是入城乞食至难陀处。班匝日噶想，若让难陀出去，世尊定会让他出家。仅如此想想都惊惶哀惧，班匝日噶不欲让丈夫见世尊，紧抓他的衣角不放。难陀惧于佛陀威德，又不愿远离妻子，于是对妻子说，我去拜见世尊尽快回来。班匝日噶说，那就约个期限。于是用舌头沾湿指尖点了点难陀的额头说，此点未干之前回来。难陀答应并且做了保证。难陀到门前顶礼佛足，取过世尊的钵盂盛满美食。世尊不接钵就走了，难陀忙把钵交给阿难，阿难不接。以如来威德力故难陀不敢唤住世尊，只好跟着来到经堂。世尊洗足已就座而食，难陀持钵而奉。世尊用善后问，难陀，吃我剩下的食物吗？难陀说，我吃。难陀吃完后世尊又问，你愿出家吗？难陀不敢不答，只好说愿出。世尊行菩萨道时于父母师长尊者的所有教令从未违逆，故感得言无违逆之果。世尊让阿难带难陀去剔除须发，难陀对剃发者说，你知不知道，我不久要作转轮王了，你若剃了我的头发，我作王时就砍了你的双手。此人一听大起怖畏，收拾刀具即便告辞。阿难将此情形告诉世尊，世尊亲自问难陀，你不出家吗？难陀说，出家。世尊亲自持瓶倒水在难陀的头上，于是落发。难陀心想，我当作敬奉世尊，现在已经是下午，此时出家晚上就回去。捱到晚上返回时，世尊加持道路变成峡谷无法通过。这一晚如隔三秋，真是伊人在远无缘得去。难陀想，这样的相思恐怕会哀愁致死吧，若还有命明天一早就走。班匝日噶这一晚也是整夜不眠苦苦思念。

第二天佛陀让难陀洒扫除净。僧众外出乞食时难陀见四处无人，就想，我扫完地就回家。以世尊神通力加持，地怎么扫都有污垢。难陀又想，关上门窗就走吧。世尊加持令一扇门关上另一扇又开。难陀懊恼地想，就算盗贼来偷光了又怎么样？我作王时建比这个更好的经堂就是了。难陀担心从大路走遇到世尊，就挑小路回去，偏偏世尊就从小路来。难陀躲到繁密的树荫下，世尊挑起树枝问难陀，你从哪里来？跟我回去。难陀羞愧不已，悻悻而随。佛陀念难陀愚痴染惑，问道，你见过香醉山吗？答言未见。佛陀说，这样的话就抓着我的衣角吧。难陀随世尊飞到香醉山，见果树下有一只独眼母猴，正举首直视世尊。佛陀问，这只猕猴比班匝日噶谁更美丽？难陀答，班匝日噶犹如天女，仪容第一举世无双，这猕猴千万亿分不及其一。佛陀又带难陀如鹅毛王般飞升到三十三天，让难陀遍览胜景。欢喜园欢娱遍满，善见城庄严美妙，种种丝竹微妙音声，廊宇疏通床帷映设，处处皆有天妙婇女共相娱乐。来到一处，华宇美池中唯有天女不见天子，个个清丽飘逸不可逼视。难陀心神迷醉上前问讯，这里为何唯有天女不见天子？天女答道，佛陀有弟名曰难陀，出家持戒专修梵行，命终之后当生此间，我等于此相待。难陀闻已踊跃欢欣速返佛所。世尊问，你见到诸天种种胜妙之事了吗？答言已见。世尊说，见了些什么？难陀说了些见闻。世尊问，见到天女了吗？见到了。这些天女比班匝日噶，谁更殊妙？难陀说，班匝日噶比起天女，就像香醉山母猴比班匝日噶，百千万倍不及其一。佛陀说，修净行者有这样的果报，应当坚修梵行，可以生天享受此等快乐。难陀听后欢喜不已，从此默然而住，持守净戒。

佛陀了知难陀所守为正愿戒，若与之同行会染污僧众所守之出离戒，遂令僧众默摒难陀，不与之同行共坐，不同处诵经安钵，不一竿置衣。一次阿难在供侍堂中补纳衣服，难陀过去同坐。阿难立刻起身相避。难陀说，别的比丘嫌弃我就算了，你是我弟弟怎么也相嫌？阿难说，确如所说，但我们道不同。仁者乐求生天而修梵行，我求圆寂而除欲染。难陀听后更加忧戚。

佛陀知其心念，把难陀带到地狱。先见灰河，又至剑树粪屎火河，其中众生或拔舌捩齿抉目，或锯身斧斫截手截足，或剑矛着身，或棒打槊刺，或铁锥粉碎，或熔铜灌口，或上刀山剑树，或碓捣石磨，或铜柱铁床受诸极苦，或见铁镬猛火沸腾烧煮有情……种种怖楚不一而足。来到一处，唯有空锅烧煮沸腾。难陀见此情景寻一狱卒忧惶问询，其他铁镬中都煮有众生，为什么这里唯有空锅沸涌？狱卒答道，佛弟难陀唯愿生天专修梵行，生天后暂受快乐，彼命终后入此镬中，所以我现在燃镬相待。难陀生大怖惧，身毛皆竖冷汗直流，心想，此狱卒若知道我就是难陀，定会将我生叉镬中。急忙返回佛处。世尊问，你见到地狱了吗？难陀悲泣哽咽小声回答，已见。世尊问，见到什么？难陀据实而言。世尊说，若希求人天妙欲勤修梵行，有如是过患。你应当求清净涅槃，修持梵行，不要希求妙欲而受痛苦。难陀听后情怀愧耻，默然无对。从此难陀发出离心守持出离戒，后成就阿罗汉果，被誉为持戒第一。世尊的弟弟难陀尊者也是有这样的经历才真正生起出离心，虽然一开始贪心很重，但因佛陀种种善巧、智慧、神变而得调伏，最后修持成就。

先感慨下：什么哀愁致死毕命为期，大概任何事跟海誓山盟沾边都不靠谱。这边厢以泪洗面，那边厢就神魂颠倒——太也正常了吧。还以为至少会不平凡一下安慰观众呢。转念一想还是可以理解，不能勉强人家不爱天女，正如不能勉强人家去爱母猴。在天女面前，爱妻也是母猴了，而母猴也可能是猴王的爱妻呢。天外还有天，母猴中亦有美丑，猴比人气死猴啊。可见没有至死不渝的爱情，除非是死得太早。或是选择太少。或是差距太小。

初时觉得相忘于江湖太过冷清，细细思来，才真正是荡气回肠。圉于涸池，纵使岁月静好也不免守着自他的贫乏默然相对。至亲至疏者夫妻，信焉。当一切美好的事因重复而变得不再有意思的时候，就是老之将至的孤凉味道了。凡人的情感再悱恻，圉于老病生死，终是渐行渐窄的前景。

不忍卒道，岂堪亲历？

你可知我辗转反侧，前思后想，终于深藏相思，束手相忘。

【长相忘】

旷别已经年，岁驰何将往，

各言长相思，茕茕孑未央。

软烟花雨下，悱恻谁画蔷，

执手纵偕老，厌怠总无将。

纵得常相守，等闲话麻桑，

老病无人免，相对一何殇。

若期邈云汉，君子独澹宕。

一别永无期，顾惜请相忘。

2011年8月七夕。聊以应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