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人生

一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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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干种,这只是一种人生。

三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三出生和成长的村子没有大都市的繁华,没有小山村的贫穷落寞;村子里偶尔有电,一日三餐有的吃,算不上吃的好。

三出生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最后一年,他的出生赶走了荒年;可有时依旧没得吃。五出生在三之后,是家里最小的一个,也是智商最平稳淡定的一个,三大部分时间聪明过头了。五出生在红色文化大革命的第一年,五的出生迎来了伟大的“文化大革命”,可并没有給五带来多少真正的文化。在革命的浪潮之下,没有人关注吃的饱不饱,也没有人关注五的出生;致使在轰轰烈烈的运动队伍后面,跟了五这么一个跟屁虫,露着屁股蛋子,流着黄脓鼻涕,大伙还以为是隔壁村的傻子。

三生在荒年却没有被饿死,吃得饱,穿得暖,还认识几个字;五生在文化革命之年,虽读过几年书可不识几个字,但有一副胸有成竹饱读诗书之气。

三的娘还在世的时候,三觉得自己年轻聪明,就差绝顶这一事实;年轻的三显示了年轻的活力,展示着绝顶的聪明;他一直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村里的姑娘没有一个喜欢他,都很讨厌他,三家里没钱,三喜欢耍小聪明,老爱不切实际的空幻想。那时候,三的小聪明在四邻八村已经传响了。

三和五立在炕头前的时候,娘已经快死了。娘用最后的力气看着三和五,对着三说:“三,好好照顾五,他是你最小的弟,娘走后你们哥俩好好过日子,娘要走了,你们该长大了。”三清楚的记住了娘临死时含泪的眼睛,对他说的话。五在一边一直傻笑着,眼里有了晶亮的水光。

娘在的日子,天空是蓝色的;娘走后,天空依旧蔚蓝;可三和五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声。而此时改革的春风已经悄悄吹进村了。三开始游走于婶子大娘之间,身边带着翠翠,翠叫三叔叔,翠是三的哥哥家计划之外超生的女孩,打算送给三以备防老之用;翠翠一步不离的跟着三,带着翠的三,想让邻里之间给翠再找个婶子,便于以后更好照顾翠,最好自己还能留下一根小苗,真正的防老之用。三不停的说着别人好话,再说着自己的优秀,不停地游走不住的分烟,三上身穿一个六成新不合体的西装,脚上套一双褪色的黄胶鞋;干瘪的脸上像是几年没见过油水一样,同时还显露出一种渴望,对待生活美好的向往;三渴望有一年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和孩子,过一过”几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下雨阴天喝喝酒,喝完之后胡乱发发火的日子,像个真正的一家之主。

五标准的笑容依旧挂在整年月不清洗的脸上,黑红的脸上也有一排发黄的牙齿,三的娘去世一段时间后,五才知道,自己的娘去世了;并不是开始以为是睡着了。三給五找了一个放羊的差事;邻村,管吃包住,一天十元钱,五找到工作之后还是偶尔会回家,把自己的工钱交给三,再向三讨点零花钱去买度数很高的“老白干”,和三一起喝掉,两个人喝醉了就躺在院子里,看着天上一闪闪的星星;三觉得一家之主还不错,有很大的权力,五还要定时孝敬自己。

日子像小河里的流水,平平淡淡,稀里糊涂的过了几年,这时候村里大部分人家都看上了十七寸的黑白电视机,八零后的那一代小孩小学就要快毕业。

这一年的春天,是三值得纪念的日子,他多年前的渴望在今天实现了。他有了自己的女人,这女人带着一个男孩,男孩叫二,小名叫二,可二一点也不“二”。三结婚娶老婆带一孩子,本该自力更生的三,这样一来省了很多事情,二理所当然跟着三姓了;三在以后很长的日子里,和村里人聊天时动不动就提二,三一直把二挂在嘴边,恍惚间二成了三丢失多年的亲生儿子,三就是二的亲爹,二的亲爹去世了,二把三当做亲爹也是应该的。

村里人都说,三是老来福;可三不愿意承认,主要是三觉的自己还不老。三的媳妇个子很矮,嗓门却很大,笑声隔着几条街都听得清晰,叫三“死老头子”,听起来很亲切,三听了开心的嘴巴都合不起来;三多年没用过的家伙事,叫“老二”的家伙事,最近晚上可以好好用用了,不知道多年不用,枪还能亮吗,整晚忙来忙去,最终三还是没有自己的亲骨肉,也有可能三的“老二”失灵了,炮弹说不准过了保质期;也有可能因为三已经有一个跟自己姓的“二”了,这其中只有三知道。

五依旧在外放羊,脸越来越黑,三结婚的那天,五赶着一群羊来参加三的婚礼。婚礼简单,亲戚朋友左邻右舍一起吃个饭,五带来的羊被婚礼的鞭炮声吓跑,五气喘吁吁把羊赶回来的时候,三的婚礼已经结束了。五看到小巧的嫂子,自己一个劲的傻笑,气喘吁吁的笑,嫂子顺手拿了一块毛巾递给了五,五很满意这个嫂子;之后三领着老婆孩子,还有五,还有一群羊来到了娘的坟前,烧纸磕头。

有嫂子在家做饭,五经常回家吃饭;三喝着五的工钱买来的酒说“:五,在外放羊要好好干,老是来回跑这不是耽误工夫吗?”五只是笑笑,一边大口大口的嚼着馒头,吃着菜,这时候吃饭难的问题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村里人人骑着摩托车奔小康的时候,五拿的还是一天十元的工钱,村子里看不到五的影子,都说他比村支书还要忙。三有了二的时候,翠就离开了三回到自己家里,三想把翠交给五,用以防老,可人家说五连自己都难以养活,怎么能把翠交给他呢?五听了后依旧笑而没声音。

五渐渐的回来少了,只有在家里农活忙不过来的时候除外,吃饭的时候依旧大口大口的嚼着馒头吃着菜,娘还在的时候,五就是这样,可三觉得五吃的越来越多,家里的地没有多,开口吃饭的人却多出一倍。三忽然之间又开始聪明起来,想来想去找到村支书,想把五送到乡里敬老院;村支书和三一起把这个事情告诉了五,五笑着点头了,之后五几乎不出现在村里;五在放羊的时候时常一个人去娘的坟头边上游荡,一个人还是嘿嘿的笑着,脸上有着从未变过的从容与淡定。

三独立门户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可夜里思前想后,还是希望能有个自己的儿子,除了二之外另一个真正属于三的儿子,依旧没有,这几年的日子是在如饥似渴的煎熬中很慢很慢的度过的,又和以前一样,平平淡淡,像是温水煮的没放盐的大白菜。二从小就来到村里,已经从心底把这里当做自己的村子,把三当成了自己的爹,立志考大学做大官,以后孝敬三和母亲,村里人几乎忘记二不是三的亲儿子。

二读书刻苦,读了高中,上了大学,毕业后找了个一手的媳妇,买了个二手的房子,买房的信息是从路边垃圾桶上面粘的小广告上找到的。日子过得也是十分拮据。

二的母亲在六年前的春天去世,当时二大学还没有毕业,村子里长辈说是被三气死的,二在外读书很少回家,二不相信三把自己的母亲气死,二的母亲是的肝癌走的;二从学校赶回家披麻戴孝哭走母亲,在家停留三日,之后回学校完成学业,在家的三日,二和三,三和二没有说过一句话,可能是太伤悲,太突然,可能是想的过多了;他们在一起的几天,夜显得特别宁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也跟着静悄悄的。二送走了母亲,像多年前三和五送走母亲一样,不同的是二没有从娘的口中听到什么话,听听到的只是传言和无端的猜测。

二读书离开了村子后,三对二的娘,就是三的二手老婆,经常抱怨甚至拳脚相加,称老母鸡不下蛋,还老是乱叫,说二不是自己的亲生,以后也指望不上,三大部分时间是很“二”的,可二的母亲从来没有跟二说起过,直到得了绝症也没有和二说起过。那年二刚毕业三就打电话讨要,这些年供二读书的钱,以防自己老了没人管;那年二刚结婚,三就要和二断绝父子关系,借口是:没有孩子自己就可以名正言顺的进驻乡敬老院;那年,二的老婆要生孩子,户口要落本村。三找到村主任提出要落户口,必须把多年的学费和养老费都还回来,还要断绝父子关系,二很无奈,只能表示慢慢还钱,可二刚毕业刚结婚刚买房实在没有钱,那一年二哭着离开了村子……

当初,二结婚,二用车拉着三去婚礼现场,可三说死也不去,说二不是自己的亲儿子,这时三的聪明和记忆全展现出来,二一次一次到娘的坟前哭诉,哭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直到那一次大年初一。

三,还是三,不过是一个老三了。在二娶了媳妇之后,三竟然得了半身不遂的病,走不了路,说不清话,三的聪明到现在已无用武之地。轮椅上面坐着三,轮椅后面站着五;不知何时五又神奇的出现在三的身边。五平日里自己的脸和手都不怎么洗的,饮食起居要照顾三,谁能想象的到,是个怎么样的史诗场面。

五每天把三推到有阳光的街上,五站在三坐的轮椅后面,那架势有点自豪,更像是司令员身边的警卫员,脸上照例有不曾变过的笑容,只是比以前胖了很多。三虽然瘫痪,可神情比以往精神许多,不管街上遇到什么人,都磕磕巴巴的想找人说话,竭力显示自己清晰的思路和清醒的神智。开口就数落二的种种不是,供二吃,供二穿,供二读书,后来二成家了,最终二却对他不管不问,越说越激动,本来就口齿不清的三,说到最后居然潸然泪下,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甩在村里的土路上。多次的哭诉,多次的重复让路人皆知,可村里人清楚二对三还是很不错的。

这个冬天是不寻常的,三照例被五推出去晒着太阳,和村里的一个人商讨怎么个死法比较实用,那个人说喝农药,农村种地农药普遍;三说还是上吊比较好,这个死法比较环保,没有污染,死起来方便,又死的爽快。五一直站在他们的旁边,望着远方,一如既往的微笑着,沉默着。五想:我的首要选择是“老死”,慢慢的老死。五想被动的结束生命,这个事情他不想主动。

当村人发现三的尸体的时候,三的舌头已经在嘴巴外面伸了一宿了;这时候喝农药的那个人已经在五天前就死掉了;三铁青扭曲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长长的舌头挂在嘴边。在某年的大年夜里,灯光下得三似乎听到了娘的呼唤“小三,我的孩子,过来吧,娘在这边呢”。大年夜里的五,正在街上看烟花的时候,三已经把早准备好的绳子挂在了门框之上,就等着零点敲响把脑袋放进绳圈了;三已经想好赶到娘那边过除夕了。

三生在村里,长在村里,也死在村里,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叫村子的地方;二和五草草的把三送走,荒草丛生的岭上,两个人久久的站在远处三座坟前面,有一座是新土堆成的。

对于三没有过多关于四季的印象,瘦脸,黄牙,伸出的长舌头,绳子飘荡在门框上,他在某年的大年夜里,在自己的村子里,给自己画上了人生的一个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