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榆关何处去
日暮榆关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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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江湖浪迹十年游,空负少年头。对铜驼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冷诗残梦断,南国正清秋。把剑凄然望,无处招归舟。
明日天涯路远,问谁留楚佩,弄影中州?数英雄儿女,俯仰古今愁。难消受灯昏罗帐,怅昙花一现恨难休!飘零惯,金戈铁马,拼葬荒丘。
—— 梁羽生《八声甘州》
坐在去山海关的动车上,沿途是绿油油的庄稼,彼此起伏的丘陵伸向远方,我的眼睛不时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刚从北京出发时的疲劳消失了。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去山海关,本没有计划去的,可是想想,出了山海关,不远便是兴城,这次旅行,权当是游历明朝的关宁锦防线罢。
进入秦皇岛地界之后,满眼的绿色,楼房从远出看都淹没在绿色之中,白的是楼房,绿的是树木和灌木,参差不齐。空气是那样的清新,天空是蓝蓝的,白云飘飘,一尘不染。绿色一直延续到山海关站。时至正午,我在阴霾的天气中走出山海关车站,一条南北贯穿的街道出现在面前,天气阴沉,这座城市的人仿佛也被抽走了精神。这路两边的饭馆门口,招揽顾客的服务员都懒洋洋的倚站着,似乎是等着客人自己走进去,点上一些饭菜。在这里,全然没有我到过的其他旅游城市的热情,相较而言,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氛围,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省却了推脱的烦恼。
这里是山海关的复原重建的新城,一切依照原来的布局。这城市是洁净的,但却不大,街道的两旁店铺林立,井井有条。走在街上,虽然天气阴郁,仿佛随时要下起雨似的,然而我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那海滨城市惯有的凉爽和新鲜。
“两京锁钥无双地,万里长城第一关”,在许多年前我就读过这首诗。而眼前的这山海关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那依山襟海,虎踞龙盘,高大、坚固而充满威严,其磅礴的气势依然让我望而生畏。登上澄海楼,一边是碧波荡漾的大海,烟波渺渺;一边是连绵起伏的万里长城,逶迤蜿蜒。这山在海的映衬下,格外挺拔雄伟;这海在山的映衬下,更显浩瀚苍茫。萧显那“天下第一关”的匾额,笔力遒劲,威严凝重,豪气冲天。看到城楼内兵器发出的寒光,依然可以使我感到城重关高,凛然不可侵犯。然而,漫步雄关古道,驻足历史时空,那一刻,我胸中涌动的却不是激情、不是豪迈,而是深深的叹息和悲凉。
这种叹息和悲哀是因为它曾经是一个将民族分隔开的标志和界限。几百年前强盛的明王朝曾在这里开始建筑绵亘万里的长城,从此后山海关便是抵御外侮的重要关口。即使在满族人入关后,山海关仍然有与众不同的地位,因为据说在中原建立了清王朝的满族人仍然担心有朝一日他们会被汉人打倒、推翻,那么到那时关外的沃野千里才是他们的最后归宿; 毕竟关外才是满族人的真正故乡。
大约三百年前,入关的满族人在沿山海关一带遍植柳树墙,中间用绳索相连,派兵驻扎在那里严密地看守着关口,不允许汉人出关。然而此后的两百多年中,中国腹地的汉人仍然大规模的逐渐涌入关外,特别是到了伪满国成立以后,大批的汉人来到关外,寻找一个生存下来的机会。
中国,人口迁徙原本就是一种同一方向的集体行为。西晋有“永嘉之乱”,公元307年后,北方人南逃躲避战乱,人数大体在200万以上。他们大多去往四川、湖北、安徽和江苏;唐代有“安史之乱”,公元755年后,北方人再次南下,规模远超上次,最南的到达广州福建一带,客居南方的北方“客家人”此时出现;到了宋代,就有“靖康之乱”。公元1126年后,南宋在杭州苟且偷生,南迁人口多达500万,最南到达海南岛和东南亚。这些都是北方人迁移到南方。在明代,有山西“洪洞大槐树”的传说,山西人迁到到河南、山东,这是西部人迁徙到中原和东部;清朝后,有“江西填湖广,湖广填四川”。这是在中南部的人往西南部寻找人生。此外,还有山西、陕西的人出关到内蒙古谋生的“走西口”;在这前后,同样产生了上文中所述的中国移民史上最波澜壮阔的“闯关东”,人数涉及2000多万。这一次,位于中国腹地的山东人不是去往南国,而是朝北。在东北的日月风云下,贫贱的劳碌命不时地隐现着。
2008年前后,中央电视台推出电视剧《闯关东》,电视剧详述了内地人出关的原因,由于战乱以及政府腐败导致的贫穷,致使这些人无法在自己的土地上生存下去,只得选择背井离乡,奔赴关外,才使得东北大地一改亘古几千年来漫长的荒凉。那书有“天下第一关”牌匾的关门原本只是山海关城的东门,出了这个门便是关外大地,进了这个门便是中原。其实一关之隔的土地并不曾真得有什么不同,然而背井离乡的闯关东者在跨过这个关门时,那种远离故乡,远离中原的感伤,大概只有身临其境者才会真正完全明了。当年大部分山东人和为数很少的河北人毅然决然的跨越这个关口,有的去长白山采参,有的去黑龙江淘金,有的去行商坐贾,有的当了土匪,或者,更多的就放马开山,垦殖土地。从此,就有了许多参帮、金帮的带有神秘色彩的传说,也就有了更多默默无闻的平凡的开荒故事。留在当地的,因为清政府的政策,有不少加入了满族。故而东北的满族,纯粹其实并的不多了。
在我的家乡有许多东北人讨生活,他们从事的行业很多,有高尚的,也有低贱的,但无论在从事什么行业,你都能一眼就看出他们是东北人。他们永远都操着浓厚的地方口音,脸上挂着爽朗的笑容,粗声大气的和你说话,即使是离开了东北很久,他们仍然带着很明显的民族特性。现在我生活在北京,仍然经常能见到许多东北人,尤其当我回家乡探亲,在火车上周围便都是东北人。
在2007年的时候,我因公去哈尔滨出差,那时候是已近年关,我乘坐的一次列车是在早上从北京出发,在晚上到达目的地,它恰恰要经过山海关继续北行一直到达哈尔滨。在火车上东北口音的人是很容易互相交谈起来的,在寂寞的行程中他们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谈话的内容也许并没有很高的层次,但却经常能听出同乡间的亲切,于此时,我便忽然领悟我与他们的不同。我的家乡离东北很近,我家乡的某些口音也与东北口音非常近似,从我家乡到辽宁很多地方的距离远远近于它们与黑龙江的距离,但我却生活在关内。从天下第一关的里面走到天下第一关的外面,只需要几步的距离,但却意味着从关内到了关外。我的家乡离东北很近,但毕竟不是东北,在我听见东北人互相询问对方的家乡时,我深切地感觉到了这一点。
在谈话间隙中,他们经常会说:“马上就到山海关了,出了关就快到家了。”其实山海关的意义真得不单纯在过去,几百年来,一关的隔阖感早已深种在中国人的血液中,并代代相传直到现在。游览完这山海关,这在云层中等待了一天的雨也终于下起来了,我转身走向车站,远处青山一片模糊,海天浑然一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