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陌生人说话
和陌生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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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雨下得特有气场。先是早晨灰蒙蒙的天空,不露声色,我没有带任何雨具出门。
带雨具是件费力的事,我时常遭遇带雨伞出门却没有下半滴雨的日子。从此我不再经常带雨具。除非我经过短暂的确认,那天的雨从气象局出来后,似乎真的非下不可。带雨具是一种累赘。这次真的下雨了,越下越大,像成队成队的排比句,组成气势强大的博喻,凌厉地一波一波扫过我所在的城市。积雨在低洼的地方形成大面积混浊的水潭,溢出的部分向更低的地方流去,穿过灰色的铁丝网,一路经过石头水泥堆砌的坡面,向宽长的河流奔去。两旁早无人声的痕迹。我像个安静的陌生人奔入这沸腾不止的世界。我们谁也没有难堪。我们不过是相向的陌生人,彼此保持着合适的距离。就像我和这座红墙碧瓦的城市。延绵的城墙被昔日的帝王一路涂抹,朱红的颜色缠绕着他们的辉煌。
如果没有记错,陌生人,我们说过一句话。你手里拿着食物,带着朴实的笑意。你并没有将我排斥在外。或许是,你的生活本身就那样直白。一个板车,一车破烂,一口锅,一个墨绿的啤酒瓶。我数次看到你在立交桥下仰面而睡。无所顾忌。你说你是河南人。你的皮肤黑黄,是庄稼汉的颜色。我深信在这个城市你有一个家,或许非常简陋。但另一个同在立交下睡觉的人或许没有这种生活。在烈日高照的正午,他枕着脏兮兮的编织袋。立交桥正处于十字路中心,他睡得非常深沉,人来车往竟没有惊扰他的白日梦。我没有看清他的脸,大体可以判断上了年纪,胡子拉碴。他是个独特的陌生人,他胸前的手揣着大串的钥匙,估计有五六十把,不是很亮,还是被串在一根暗红的绳上亮灿灿一堆。
如果没有记错,和另外一个陌生人,或算得上说过一句话。你和你的妻子在站牌的行道边支起米花机。地上堆满用塑料袋装好的爆米花。你们表情低沉,男人的脸带着黑炭灰摇着那转动的铁机器。女人则蹲在地上,将炸好的米花放入口袋,招呼路边需要的顾客。那男人看到我,略侧过面,朝我笑了一次。这笑就是语言,胜过一句问好。雨很大,一波接一波侵袭过来。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将你归类于陌生人。感受过千百次,迎面而来却常常无需片言只语。问候显得郑重其事,从而显得做作。我和雨,雨和我,和其他人,和其他的陌生人一起,在风中走过。但假若像另外一个你所说,人生的真谛在于追寻快乐,我想这样的快乐应是无处不在。但我有时无法快乐,和那些陌生人一样,生活在别处,带着不安,追寻,徘徊,似乎一无所有,又似乎丰盈富足。记得有次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商业街,当我和一个头裹黑纱的非洲妇女打招呼时,她急促地摆手,匆匆而去。烈日下,我看到她走在陌生人中间,被风鼓起的黑纱袍轻轻飘起。
那个说过人生的真谛在于追求快乐的人,我时而觉得真切,时而觉得陌生。就像这句话本身。这场雨过后,据说在雨中不幸罹难几十人。一位陌生的司机,用头撞机车门的玻璃,无果,困于水中,像置于冷漠的陌生中窒息。我想起几年前另一个城市。在一个平和的中午看到墙上有则警方寻求合作的告示。某路公汽突然爆发火灾,大多砸窗而出。但终有一人在火中长辞。他当时应带有一编织袋,不是本地人,最明显的特征是口腔内镶有两颗银牙,质地粗劣。我想,那个陌生人,如果曾经的镶牙师想起他也许会告知他的亲人,亲人必会千里迢迢带他回家,而不必呆在一个其他人的城市,在一个冰冷的柜子里,无名无氏,终其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