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守望者

麦田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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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秋天,我同所有人一样期待下雨,因为住在华中平原一个偏远的村庄里,回忆仿佛干旱了很久的麦田,就要枯萎了。村落位于三国时期古战场的边缘,又名为荆州的地方,这里却已找不到战乱的痕迹,只有秋风,把整个夏天都赶走了,萧瑟的味道,没有一点世俗的谄媚掺杂其中。有一条小溪,盘旋在麦田中间,将整个平原划分成大小不一的版块,常年为小麦的生长灌溉,谁也不知道它会流去哪里……

我时常向往麦田收获以后的荒芜,喜欢背着我的吉他爬到零乱的草堆上,踩着秋天的肚皮独自弹唱。夕阳从指间滑过的懒散,似流年夹杂那年的秋天萧瑟,寒与暖交织我强颜欢笑。已经,很久没有写歌,只是……秋风让我更加难过了,那些昔年的笑魇,我还是不肯放过自己,不肯放过流年渐行渐远的偏爱,一起谈笑风生的日子,他们的故事都已经结束了,他们的世界还是那样虚无吧,还有她……

毕业那年,我把自己埋在忧伤的音乐里,每天看着越来越多的熟悉从身边离开,不知道那段时间是怎样坚持下来了,我迟迟不肯离开学校,直到命运开始的驱逐,忙于收班的老头拿着扫把站在教室门口瞪着我,我才迫不得已带上孤单远行。最后一次喝酒的地方是在我和她一起做过兼职的餐馆里,长桌子的对面坐着她,还有江旭。因为停电的缘故大娘举过一盏蜡烛摆在我们的餐桌上然后微笑着带过一丝歉意,她转身去拿来前台的菜单对我说:“小步,很久没来店里吃饭了,这一次竟是最后的晚餐,呵……呵呵……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今天想吃什么尽管跟大娘说,一定给你们炒最好的。”时光穿过幽暗的烛影,错将泪眼看作星辰,老板娘的眼睛有点发红,谁也没有回答,只是都低着头不肯言语,还是在想念谁的曾经和以后?我接过菜单问老板:“阿姨,有酒么?”

(二)

武汉不似北方,因处在华中平原的中心,长江和汉江隔开了三镇,没有四季分明,全年下来只有如夏与冬一般的气候仍在陪伴江城的游子,至于春秋,或也像唐时故人的忧心下了江南罢。2006年秋天,居北的勇夫多已着上了长衫,武汉却分毫没有秋天的意境,常能在街口见到赤膊的老翁,还有穿着花白色裙子女孩靠在公园树干上吃雪糕的心情……天气更像是脾气,某天不经意的一场雨,温度也变了,早晨醒来习惯地远眺未来,却发现阳台上散落了一地的枫叶。原来,由夏到冬仅只是一场雨的距离,我还没来得及换上棉袄,武汉就下起了雪。­

当我满怀憧憬的来到武汉之后,才发觉好像迷茫的孩子,看不见未来。我开始和一样受骗的人在荒废的路途上漂泊,理想破灭的年代,网吧里都是苦寒的枭子,我挤在人群中,希望网管能快点念到我的名字。那年秋天,我大一,汉阳兵工厂的存在使这里的网吧不至于太冷清,在等待机器的无聊中我接过爸妈的电话,简单报下平安后就把电话挂了。因为是用方言交流,有人轻轻地拍了我的肩膀,我回过头:“同学,你有事么?”她有点疑惑地问我:“你是兴化的?”­

(三)

从什么时候起,我不再自认孤寂了。原本以为,在这样一个离家千里的地方,我永远只会是唯一,没有人

问我过得好不好,更不能见到想见的人,可是我错了。

当她与江旭同时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居然会有点失落,我以为自己一直都把她当妹妹看待的。三个人,就那样在汉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说他们是在一次团组织活动中认识的,他追的她。她只是用乡语很轻地同我讲起他们的故事,她不想让他听懂,在乎他,胜过于一切。江旭问她我们在讲什么,她把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狠狠踢他一脚并瞪大双眼望着他:“不关你的事啦,这是我们老乡之间的秘密?”江旭自认理亏,知趣地躲一边去了,他是爱她的,所以哪怕是任何不开心的时候,他都会心甘情愿做她的沙包,任其折磨。

岁末的冬天,半年很快就过去了,那时,我们已经不再需要刻意掩饰什么了。我时常透过江旭的背影去看她,看那双清澈的眼眸里呈现出两个人的影子。整个武汉的冬天都是在期待中度过的,她说,她想看雪,就像每个没有见过雪的孩子一样,天真地以为雪就是漫画书里常画的那种米字形状的东西。我盼望着下雪,有我的好奇,也有她的心愿。

新年伊始的冬季,武汉下雪了。他们围着同样颜色的围巾在汉江边的树林里跑着、跳着,白色的雪,掉落在双肩,我出神地望着她欢呼的样子,像个小孩一样。一团雪向我飞来,正中我肩膀,江旭冲我喊道:“喂,发什么呆啊?过来玩儿呗。”我咧开嘴满脸阴险地笑:“嘿嘿,打雪仗吗?小心咯”,我抓起一团雪朝他扔去,江旭躲闪不及,滑倒在雪地中,样子很滑稽,她只是远远地望着我们,笑得很开心。雪越下越大,没有丝毫的寒冷的感觉,冷杉林里有我们踩过的叹息,一深一浅,一直延伸到再见的尽头……

又是一个秋天,生活不似我想象的那般安详,我开始学会心疼的时候,才感觉到旧梦的异样,许是和她在一起太久,我们更像“兄妹”了。江旭打电话给我,焦急地说她发烧了,昏迷不醒,我永远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一下就冲出了教室,不顾老师冷面的折难……很深的夜,没有月光,与这般萧瑟的城市一样到处都充满着绝望,学校已经熄灯。教学楼旁边的小树林里,一把手电照出的凄惨的光,她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因为怕吵到舍友休息,她把盐水挂在树上,坐在寒树影中挂点滴。很冷的夜,江旭紧紧地抱着她、安慰她,她在他的怀里睡着了。我心疼地看着病魔爬上她的额头,一整夜,耳边时有火车呼啸开过带来的刺骨的北风,住在大树下的三个人一直坐到了天亮……

(四)

汉江边上的遇见常在冷秋过后无声息的回念中,这异乡,我只认她病弱的细语,呢呢喃喃在耳边诉说。急切地想要听见乡语,似江枫渔火,是故里的暖秋,在江水南岸缓缓飘散……冬天,你在那里好吗?

2007年冬天,我在校友网上找到故乡在学校的新生,这是除我和她之外在这座城市里遇见的唯一兴化人,叫阿甫。校友录上有他的电话,我打过去,问他在哪个教室上自习我要过去找他,他说还有另外一个女生也是兴化的问我要不要一起见见,我说好。在约定的地点,我把她带到教学楼里,那时刚下自习,楼道里挤满了大一的新生。我站在教室后门口,看着渐渐空出的座位,一个瘦高的男生朝我走来,我问他阿甫是哪位,他说他就是,我说我是打电话给他的那个同乡学长,他有点惊讶地看着我和她然后开始用方言同我交谈。我问他另一个女生呢,他说没有见过面,只知道有这样个人。教室里有人喊他,他进去后带了一个女生出来,说这就是另外那个女生了。

走出教学楼,我和阿甫走在前面,两个女生走在后面。阿甫问我她是我女朋友吗?我说不是,他说你们两个关系很好,看起来很像情侣。我说她是我妹妹,他若有所思地点头就不再说话了。我突然觉得,面前这个看似小孩的男生也许会走着和我一样的路,小璐,后面那个带有男朋友的女生,身上似乎有一种莫大的吸引力,他们两个或许会在这所学校里延续着一些人的故事。我抬头看天,浩渺的星空,我背对着她越发忧郁地浅笑,在十字路口,我们各自散去……

冬至,她和我在同一家餐馆里做兼职。那晚我们煮了一锅的汤圆,叫了很多朋友。小璐和阿甫是在参加完大一福建同乡聚餐后匆匆赶来的,据他们自己讲,整个聚餐活动都是由阿甫策划,小璐组织的,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我和她的影子。餐桌上,她向我递了一个眼神,很隐蔽,我看见了,小璐也看见了。小璐问她怎么总是和我传递眼神,急于追究其中含义,她没有回答,只是很高兴地对大家说汤圆好吃让我们都多吃点。汤圆里有硬币,是她亲自放在里面的,说谁吃到硬币会实现所有梦想的,那天,我没吃到包有硬币的汤圆。

大三上学期,我强迫自己找到了工作。11月,武汉的气温反差是越来越大了,在临去浙江实习的那天午后,是她送的我,还有江旭和阿甫。我对阿甫说我走后请一定记得要替我照顾她,过年的时候要和她一起回去,她很怕孤独的。阿甫知道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便放心地上车了,从头至尾,她都没跟我道别,还是害怕说了再见就会泪流满面……司机起动了汽车,她忽然跑过来站在车窗外狠狠地朝我手臂上打了一拳然后转过头去拉住江旭的手就跑开了,只是背影,她回头的时候我看见有东西在她眼睛里闪烁。

(五)

酒瓶歪歪斜斜地倒了一地,等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餐馆的阿姨说她已经走了,去了苏州。我问阿姨她什么候走的,阿姨说很久了,她要去寻找一个梦想,是一片曾经荒芜的麦田,那里种满了回忆,她要将它灌溉成长直至有梦……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餐馆,等我到机场的时候,飞往苏州的航班已经走了,我仰望天空,一架飞机从我头顶飞过,武汉的阳光照到双眼刺痛,我绝望地扯着头发蹲在候机厅的过道上大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