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依旧“愤青”

那些日子依旧“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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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在校门口大街上来回张望,车来车往,让我一阵担心;我不认识女孩,更不知道她是谁,这是我对人身安全的高度认知。女孩来自远方,离我熟悉的A城很遥远,遥远得我不知道在哪里。她说着标准清晰的话,后来才知道那叫“普通话”,在我们A城显得一点也不普通。女孩还站在校门口,她是慕名而来;学校是A城一所历史久远的老校,到2110年将举行两百年校庆,那将是史无前例的辉煌,伟大的盛典我们是无望参加的。

随着国家对贫困地区扶持力度的加大,A城也由百年前的全国百强县,一步跳到了当时的全国贫困第一县。工人一个月的工资在星级酒店一顿早饭都不够的情况下,A城的群众还到处自豪地宣称,A城第一书记每天要抽两包中华烟,雷打不动的那么有面子。每当开会上新闻的时候,总看到亲切的书记手里拿着,偶尔嘴里叼着“中华”牌的香烟,笑着笑着就露出黑又黄的看上去有些岁月的牙齿。他一个人一个月要抽掉三个人的辛苦钱。书记为了工作宁愿把身体抽坏,牙齿抽黄,鞠躬尽瘁,人之楷模。

所有的人都清楚吸烟有害健康,可所有的人还是希望放弃健康,抽上让牙齿发黄的“中华”牌;那时候A城还没有绿色低碳环保的理念,家家户户都在用着煤球炉子,家里到了晚上停电时还要点上煤油灯。我后来才知道人的记忆是有选择性的,只记得书记的牙齿很黄,夜里的煤油灯很温暖;女孩是单眼皮,厚嘴唇,长头发,喜欢戴帽子,喜欢迟到,做事情很认真,不漂亮,也不难看,其他的随机选择忘掉。

A城南边,城南的方向,有最大的医院,叫人民医院。不要误会,人民医院是为人民的,更为人民币的;医院前面有条小路直通城南,我的画室就在那边一个两层高地小楼上,内部人都叫“豪宅”,里面经常有人无缘无故在嚎叫,故又叫“嚎宅”。

当身材矮小的伟,穿着和自己小腿等长的拖鞋走下楼梯时,自己都觉得滑稽地笑了;“豪宅”里老明看上去年龄最长,眼睛上戴着两块厚厚的玻璃,夹着他“青州”牌的软壳香烟,深深地认真吸着,表情不亚于夹着中华香烟的书记。十几年后才拍了那个叫《2012》的电影,可他抽烟的表情好似早已知道结局,严肃地紧迫地把每一口都当做最后一口来抽,抽着烟的时候很认真地在考虑他的“宁静致远”,很认真。

小明留着披肩长发,声明一点,小明跟老明没有血缘关系,唯一的血缘关系就是都是人类的血,只是为了好区分根据年龄定义的。后来为了更好地区分,大家一致觉得小明的形象具有港台三级片导演的气质,就直呼“三导”了;三导只要一笑,眼睛立刻就会消失,他的笑跟眼睛的消失是同时的;和我一样他也喜欢做菜,并时常自豪地声称,单独的大白菜能做出有鸡肉在里面的味道。“那你鸡肉能不能做出白菜的味道?”他看到我问的表情诚恳,就认真地回答“还没试过,改天要做尝试。”之后豪宅的窗口传出几个人大笑的声音,在人民医院的病人和医生都能听得到,不过他们以为这笑声是由精神科的病人发出的。

那时候偶尔会断烟,我们不是书记,没有定额的香烟。A城所有商店晚上九点钟多点都关门了,在没有烟抽的晚上,老明,三导努力寻找烟头再打算二次利用;为了“虚假”的卫生,都找以前自己抽过的。老明每次几乎是抽得很短,基本没有再次利用的可能,希望就落在三导的身上。老明在黑暗的画室带着厚厚的镜片,亲切又很着急地对小明说:“来,小明,让明哥,咂一口,就一口,只咂一口。”小明很无奈,不舍地递了过去。老明这一口抽了足足六十秒,在这短短的一分钟,心痛,遗憾,后悔,又无奈的复杂表情同时出现在微笑和眼睛有很大关系,有港台三级片导演气质的那张脸上。我劝老明注意分寸,和三导搞好关系,以后片中的男主角会考虑到他的;没有烟抽的日子他才管不了那么多呢,他又不是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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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的初恋是在北京某一个画室展开的。北京啊 ,可不比A城,北京可是大地方,听说好多皇帝都死在那里;清找了一个北京妞,我们都觉得太不可思议。清是一个高个子特腼腆的大男孩,只要打算跟女孩说话脸都会红到耳根,伟穿着下楼的大拖鞋就是他的;这个初恋像是达芬奇密码一样神秘有吸引力。我们开始问得很含蓄,文化人都含蓄,文化人就是上过学的人,老明就是我们这里最有文化的人。他经常希望骑着一头老黄狗或瘸腿的驴,手拿一根“棒槌节”,驰骋A城,我们A城也不缺堂吉诃德。

据清交待,北京画室里每个人轮流做速写模特,清在做最复杂动作的一刻钟里,很累,却一直坚持没有动;女孩说这种人不多了,看上了清的朴实,他们恋爱了,后来妞跟他上床了。这么个的事情,就得到一个妞的爱,这一个坚持了一刻钟的动作就让他找到了他人生中第一个女人,真是“人间有正道,沧桑一刻钟”。那个时候没有那么多极烂的相亲节目,爱情是很文艺的,很文艺的爱情是充满美好回忆的,还是很注意一个人的内在修养的,像我们这种纯洁的文化人还是有广阔天地的,只是没熬到大有作为的时候,时代就发生突变,像金正日没有预料自己会死一样的突然。

清有了北京女孩之后,小男人的本色开始渐渐展露,后来我们就亲切的直呼他“小男”了;有几天小男睡觉之前躺在床上,信誓旦旦地要为北京女孩做点什么,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在他一直重复“我该站出来,到该为她做点什么事情的时候了”的声音中,我们纷纷急着找自己的“周公”了,估计他还在严肃认真的重复着,至少在心里。人家姑娘追的他,说他是个好人,好人的下场大家都懂的,后来嘛,后来还是像所有的初恋一样,原因我们就没有那么多好奇心了。自从清的母亲车祸去世,大伙一起悲伤了一场后,很少那么不严肃了,清一下子成熟好多,失去至亲的痛苦,只有失去的人才能体会。

雨后的夏天,有一些飞翔的蚊子,蚊子像知道生命短暂一样,对人很亲切,忙碌地飞行在我们之中;我们走在通往人民的医院的那条小道上,只是听说A城那边开了一家米线店,叫过桥米线。什么是米线还不知道呢,又加上过桥的米线,充满了莫大的好奇心,一致决定去看一下,不是顺便去看,是提上日程特意去看看的。天空微暗,几块乌云后面透出亮灰色的天空,几个长长地丝瓜高挂空中,向我们行着注目礼;还有那个单眼皮,厚嘴唇,长头发,不漂亮,不难看,忘记名字的女生,她从很远的地方来,又是大城市来的,我们是文化人,不信头发长见识短,只信见多识广。身材矮小的伟还是穿着清的那双大拖鞋,一路近似小跑,踢踏的响着,还不停地回头看高悬在空中和自己一样高的丝瓜。老明依旧抽着青州牌的软包香烟,依旧严肃认真的像是抽着最后一口,依旧想着内心的“宁静致远”。三导飘着长发打算和光头的清讨论白菜和鸡肉如何变换味道,清依旧想不懂失去文艺的爱情的原因,有些事情到底还是想不懂,表情越发的庄重,像越来越黑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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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事情我已经记不清,想到吃力却也记不起。

多年以后的某一天,我开始怀念离开很久的A城,“嚎宅”里发生的一切,那清晰的一切。那不是兰州人开的拉面店,那烈士陵园改建的植物园,那冬天里躺满路人的结冰的街道,那为人民币而开的人民医院,高悬在空中的丝瓜,那双拖鞋,三导的披肩长发,老明吐出来的烟,清的初恋。一切一切,还有路上不停回头的单眼皮厚嘴唇女孩,她不漂亮也不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