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世姻缘(2)
传世姻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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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妁之言
跑题已经太远了,其实是想写遇到的那些人,以及一直长大以来我们各自遇见自己姻缘的故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也写不到正题上。
比五六岁还小的时候,我的小脚太姥还经常来我们家住,纺花,用漆罐自制的小水桶浇菜,在朝阳或夕色中相搀扶着行走。还有她额头上颤巍巍晃着光亮的脂肪包,传说那是她在寒冷的冬天为孩子洗尿布在河边滑倒跌到的。她温暖,她善良,她从来不对我大声说话,总是笑微微的。纵使她的丈夫很早就撇下她,可她依然勤勤恳恳养大了孩子,并且安详地活了80多岁,临死前还惦记着我的爸爸妈妈怎么办。
不管多少年过去,我总在她身上看到媒妁之言的痕迹。我不认为那是一个贬义词,相反我觉得它温暖可靠,是一个女人以父母的名义得以安身立命,无论多少艰难坎坷到来,都有能坚持下去的力量。
爷爷跟奶奶到今天已经走过了七八十年的路程,在这七八十年里,他们有五六十年是形影不离地生活在一起。即使在修河堤的红色运动年代,爷爷随着修堤部队去做饭,年轻的爷爷也一路成了年轻女孩青睐的对象,可是他没有放下奶奶。即便他不在家的日子里,奶奶带着孩子穷得吃糠咽菜,连麦地里那些涩老秧都煮来吃,大伯、爸爸、姑姑都食不下咽,因吃这些东西不能消化,肚子胀得老大。可即使是那样艰难的岁月,也没有人想过要怎么样怎么样难熬,盼着爷爷的归程,一路风雨兼程地走到今天。
这次回到家里,与爷爷奶奶匆匆一见,一年更比一年显得风霜老迈。去年还不用大声和他们说话,今年就连大声都不能完全听得到。两个人已经完全是一副老了的模样,抱着重孙子笑呵呵地逗着,也不管你说什么,只管告诉你:“不用担心爷爷奶奶的身体,好得很。”你给他们钱,他们完全不要,一副坚决能够自给自养的傲然志气,可每一次都要偷偷地把钱塞在他们的口袋里。
走之前的那个晚上,带着清瑞去姥姥家坐了二十多分钟。姥姥姥爷住在偌大的别墅里,可是整个院子里黑乎乎的,只有从电视屏幕上和厨房门缝里闪来的微弱光线显示着这屋子里还有人。我说,姥,离公园近,天天要坚持去锻炼身体。姥说,唉,锻炼不动了啊,今晌午还去诊所里打针,这腿疼得不行。我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就聊了一下我的两个表弟,一个学汽修去了南方,一个还在读中学。去了南方的很辛苦,想回来,我告诉姥爷让他坚持在那里干完一年,好好干,再光明的前途如果没有一步一步走来,也是到达不了。那个专业不错,如果修到4S店的管理级别,有了足够的经验和能力,何愁没有顺利的人生前景。
姥爷和姥姥这一生也是媒妁之言结成的姻亲。姥爷五六岁的时候就没有了父母,一个人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在一个岗位上坚持干了一辈子。不知道当初姥姥看了姥爷什么,只是他们这一牵手就再也没有分开。妈妈是老大,因为刚开始家里条件不是太好,妈妈就哄着舅舅、姨长大,直到她十五六岁了,姥姥、姥爷才想起来送她也去学校认两个字。可惜那时候已经有些太晚了,妈妈从五年级开始上起,除了数学能跟上以外,那些个a、o、e之类的拼音对她来说,无疑是外星文。我的妈妈就是这样,大字不识一箩筐,可是胸襟开阔,没有坏心眼,大大咧咧,说一不二的爽快。
这样的女人即使遇到了生命中不可避免的硬伤,因了她没有那么多文艺的曲曲小肠,所以她只能硬闯强接,她只能这样迈过去,在回头说起的时候也没有什么了不起。我没有为妈妈做过什么,给予她的除了索取还是索取,这也是我的硬伤。我的硬伤跟妈妈的硬伤比起来,怎么比呢,根本没有一个像样的水准供我来参考,我只是这样想想就觉得要哭一场才好。我说不读书了,你顺着我;我在广东打工的时候接到你电话哭了起来,你只身跑到那里给我接回来,又供我去读书。我觉得要是我那次不回来,也普普通通做个你那样的女人多好,我后来才真正意识到平凡的生活是那么多人都在打拼的幸福,可我是在失去那么多宝贵的东西之后才意识到这些。代价虽然太高了,可是无论怎么样也都值得。我反反复复地闹腾个不休,其实我就是想从你们那里得到更多的爱的补偿,我放弃念得好好的文科又去学画画,第一次高考之后又去打工不成之后,回来再读,我就像个没完没了的不倒翁那样不肯罢休,直到我自己再也闹不动了。
旁人都说我很懂事,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为你惹了多少事。好不容易安生地上个大学,又那样说不上就不上了,跑回来结婚,你那样平凡一个女人要为我承担那么多,你为我受别人的气,受别人的说,你为我一生不曾安生过,妈妈,为着这些,我都要好好地走下去。我现在再也不为自己任性而活了,我终于知道责任在我来说多么重要,背着责任行走我才能想起你为我受过那么多。
爸爸
有时候真想就这样沿着你的足迹走下去,想知道你这一生经历的悲欢风雨,想知道你是怎么样一个人在三亚那个炎热的地带生存了那么多年,爸爸,多想叫着你的名字一路温暖地走下去。那年中考,记不起是黎明还是傍晚了,反正天色不亮,你还买了荔枝给我吃。我在项城考试的那个点很偏很远,但你一直在那里等着我,直到我出来,说发挥得还不错,我们才一起走了。
那天你带我转了项城的很多地方,老电影院、旧街,我们谈了很多,包括你的名字,还你和妈妈的姻缘。我说爷爷给你起这个名字是让你自强自立,你笑着说我这一生自力更生就不错了。你还说其实像妈妈那样很好,不认识那么多字,也没那么深的学问,于人生深处也没有那么多的忧愁烦恼。其实当时我就很赞同你的看法,我说是的,可我还是想去读更多的书走得更远一些。可是最终,我没能像那样坚持下来。爸爸,我在三亚待不下去了,我以为让你和妈妈一起来到我就读的学校,凭着当初申请的贫困助学岗位,能够申请下一个食堂橱窗来,可是……你们离开后,我时常在校园里看到妈妈的背影,精神恍惚,难过压得我胸痛,往前走不下去了。
我是一个吃苦长大的孩子吗?我也向往富贵轻闲的生活,随手挥霍好几千,可我骨子里边是个穷人,无穷无尽的饥饿感使我迈不开步子朝前走,我害怕前面是更深更远的饥饿。可是,我从小到大又是从来没有缺少过零花钱,我又是一个被钱养坏了的虚荣孩子,渴望成功、坦途,害怕失败、嘲笑。你说你最喜欢散文诗,有一段时间我找了好多那样的书刊给你读。现在我想好好读读你写的诗,以前我也问你要过,可是你说一首也没有剩下。我又鼓励你重新再写一些,你说写不动了。
我有些不相信,可是我知道,你需要妈妈那样的女人时刻来提醒你现实的深刻性,那就是我们必须依赖食物和金钱生活下去,于是在妈妈的催促和子孙的跟撵之下你又不得不卷起铺盖跟着同村的包工远走他乡,去干那些泥瓦匠、或者堆砖的活。我相信只要你愿意,那种生活也可能很诗意。没有人给我们诗意,诗意就在我们心里,我相信这些年过去了,你的心里依然有那样一团火一样的诗意在酝酿着,你只是没有给它机会燃放。
我曾经以为我能沿着你留下的路流浪得很远很远,至少我曾经以为能像三毛那样走得很远很远,拥有随心随意的生活。有一段时间我疯了似的收集三毛的书,在开封大街小巷的旧书摊上流连忘返,欣喜着每一本旧书的发现。直到后来再也走不下去的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切都等到30岁再说吧。如果到那个时候一切都还不能梳通理好,在那样的年岁离开也不失为一种诗意的选择。
这个决定成了我心里最后的坚守,直到我和老公结婚后,有了自己的孩子,跟爱生活在一起,渐渐拥有了更多走下去的勇气,偶尔再想起那个坚守,心里除了感激还有庆幸。当看到眼前没有路的时候,不要着急,静待生命,一切自有选择。我相信你所有一切早已注定:如果你朝着光明的方向努力争取,生活也给予你光明的未来;如果朝着悲观失望的深处走去,命运会给你加倍的悲观失望,让你错误地以为一切早已注定,不可更改。即是已经注定,又必须努力争取,这就是为什么不能不劳而获的原因,也是为什么我们作为人要那么辛苦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