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岳阳定居
去岳阳定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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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岳阳定居****
如果不是阿潘劝我去岳阳定居,我是不会一直被这个念头纠缠着的。之前也问过自己,如果离开北京去哪里定居,不过现在不会再被这个问题难倒了。岳阳很适合居住,但对我来说,并不是因为她的城市环境、人文风貌,而是因为阿潘。
1.
每次去岳阳,都没有东转转西晃晃到此一游求个圆满,更多的是一个人或者跟着朋友去菜市场、夜市、朋友的朋友的家。很多城市让人只想走马观花,但如果喜欢一个地方,不如去她最家长里短、市井的地方。
但在那之前,我根本没想过去岳阳。
1997年,三峡大坝还没开始修建,为了最后看一眼原滋原味的三峡,那年十月,我决定来一趟三峡告别游,过程是刺激、难忘的。回程的时候,一个人站在甲板上,忽然有些不舍,想就这样顺水直下,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漂流下去。天空下着若有似无的细雨,远看近看两岸的景色,就像眼睛里噙着泪水看东西似的。想再拍张照片,可甲板上没有多余的人,追随着景色走到甲板另一头,有个小伙子出神地凝望着岸边的某个地方,让人不忍打搅。这一个星期的独自游走,似乎有点不习惯和人打招呼了,不过最终还是鼓足勇气走过去请他给我拍了张照片。我们就这样认识了。船到岸,彼此留了联系的方式,很快就各自散去,踪影难觅。
阿潘是地道的湖南岳阳人,那时候他黑黑瘦瘦,倒很精神,水滴形状的眼睛特别耐看,有点腼腆,青春的眉眼间透着秋雨般的忧郁,即使现在,在女孩子眼里阿潘也是个帅哥。一直到现在我都叫他阿潘。每次见面,他都呵呵地笑着,一双有着丝绸般柔软的目光看着你,让你很想和他亲近,两个酒窝盈满善意,一刻不停地向我介绍岳阳好吃好玩的地方,到了饭点我俩开上车就走。如果有家人和朋友在场,他会把岳阳话一句一句翻译过来告诉我。
2.
很多事情如果不是刻意铭记的话,转眼就淡了。
三峡回来没多久,我去了北京。1998年元旦前夜,BP机忽然接到留言,出去找公用电话回过去,接电话的竟是阿潘。他正在酒吧狂欢,酒兴正酣,不知怎么想起了我。他告诉我今年要来北京看我。听着他在电话那头被酒精浸淫后的舌头说着热情的话,我不能不被感染。可随后的忙碌又很快忘了这件事。
那年,我们还不熟悉。
5月的某个下午,阿潘在电话里说晚上的车明天上午到北京。挂了电话,我心说这家伙还真来了。可是,三峡的一面之缘,中间也只通过一次电话,我有点忘了他的模样。那个站在颠簸的船头、披着蒙蒙细雨,一个人孤零零地看着远处的阿潘,现在是什么样子?
到了西客站,穿梭在人群中,我茫然地凭着记忆寻找他。真不知道哪个是他。顶着人潮往前慢慢走着,左顾右盼,生怕丢了再也找不到似的犯着愁,忽然,有个还残存在记忆中熟悉的身影与我擦肩而过。阿潘?我转过身,停在那里,对着那个结实的背影大喊了一声。那个背影停了下来,转过头,疑惑的表情只停顿了一秒,就大笑着冲我扑了过来……
这时候的他明亮了很多,似乎刚刚沐浴过舞台上的灯光,开朗、阳光。皮肤还是黑黝黝的,人壮实了不少。说起三峡之行,他说那时候因为工作不开心,就辞职跟着朋友的旅行团出去散心,没想到认识了我。他给我带了一件T恤。这件T恤我穿了很多年,直到破得不能再穿。
一周后,阿潘要回岳阳了。他邀请我暑假去岳阳,我答应了。那年8月的一天,坐了一宿的火车后我到了岳阳。
我不知道南方的夏天这么粘腻,浑身上下就像有个人刚从水里爬上来然后整天粘着你一样。白天我俩在家避暑,太阳落山后就去游泳、去大排档喝酒、泡吧。有时候阿潘会叫上他的几个朋友,一大帮子人在午夜湿热的街头,吆五喝六地喝着啤酒,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却都不忘说完再和我碰一杯。夏夜的街头,怎么喝也不会醉,空气像个嗜酒的人,从你身上吸走了大量酒精。
阿潘的女朋友叫丹丹,护士,人很漂亮,身材高挑,秀发乌黑,眼梢往上飞着,煞是好看,白皙的皮肤真的是应了那句“肤如凝脂”。阿潘告诉我她家住在湘江河边,河对岸就是秭归。
2004年秋天,阿潘问我愿不愿意做他伴郎,我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还特意去宜家为他选了一对床头灯,这两盏灯现在还摆在他卧室的床头。这是第二次去岳阳,也是我俩认识后第二次见面。这时候的他剪短了头发,穿起西服,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多了男人的干脆和果断,也多了些沉稳和体贴。
那年阿潘刚刚30岁。我们鲜少见面,之间却有着割不断的默契,想想真是件奇怪的事情。接亲的头天晚上,为了压床,我俩睡在他的新房,说着这几年发生的事情。后来实在困得不行了,才睡去。临睡前我在他的脸颊亲了一下。他嘿嘿地笑着,什么也没说。
晚上来了一屋子人闹洞房,我一个都不认识,坐在客厅的一角抽烟喝酒。他的朋友都知道我俩是怎么认识的,说着不可思议的话,又很羡慕这样的奇遇。每个见到我的人都过来打个招呼。看着阿潘忙来忙去乐乐呵呵的样子,那一刻,忽然有了去岳阳生活的想法。
3.
北京05年的夏天异常闷热。晚上正跟朋友喝酒,接到丹丹的电话,告诉我她跟阿潘准备离婚了,随后阿潘也打来电话。我努力劝和,无奈缘分已尽。婚姻一旦失衡,就像脱缰的机车只能朝着尽头奔去。2006年阿潘再婚,再次邀请我去岳阳,因为走不开就没去。那些年,我依然单身,在北京辛苦劳作一无所有。他说你来岳阳喽,我给你介绍个湖南妹子,在北京干嘛。听了他的话我动心了却又不甘心。
人生就像一副牌,谁也无法预测到手的会是什么样的牌,即使是被魔术师动过手脚,我们也难以发现破绽。再说,不到绝路我们是不会断臂求生的。
2010年是我和阿潘认识十二年,算来也只见过三次面。我知道,即使我们很少联系,心里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的心里,也一定有我。
那年9月的一天,我正吃着午饭,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是岳阳的,电话里的女人说她是阿潘的老婆。电话里她还没说几句,就痛哭不已、伤心欲绝的样子,让我赶紧想想办法救救阿潘。
此刻,阿潘正躺在长沙的一家医院里,急性肝坏死……
下午,阿潘打来电话,刚开始还很镇静,没说几句,他大哭起来,边哭边说:你想想办法救救我,我不想死,你救救我!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是锥心之痛。我涕泪涟涟,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其实是不知如何是好,只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可能我们今生再也不能相见。
人生总是只有意外没有惊喜。
很快联系好专家、医院,做通他母亲的思想工作,阿潘来了北京。
事情异常顺利,顺利得每每想起都会后怕。手术的十多个小时里,我和他家人一直在外等着。很多时候,你可能是在一瞬间体会到了人生一大段的无常。手术结束已经很晚,阿潘还没醒,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白色床单下,他的脸上蜡黄,就像有人用黄土捏了一个他放在病床上。第二天他清醒过来,看见我很放心的笑了。他虚弱地躺在那里,完全没有设防地躺着。握着他的手,我示意他不用说话。他点点头,让我低下头,在我耳边小声地说:我重活了一次。
每天下班我都去探望他,眼睁睁看着他的脸色、身上的蜡黄一点点褪去,整个人能坐起、下地、走路,吃的越来越多,人越来越有精神。年底复诊的时候,他住在我家,已经完全看不出是大病初愈的人,仍用丝绸般的目光看着你,让我随他去岳阳,一刻不停地告诉我岳阳又有了哪些好吃好玩的地方。
2011年我俩相继步入中年。因为身体的原因,阿潘不再过度操劳,生活得越来越悠闲。来吧,他说,我带你到处转转。这次我答应了他。十月,我决定去岳阳。时隔多年,再一次去岳阳。物是人非,阿潘还在。
到岳阳是夜晚十点多,天空下着雨。一下车就看见阿潘带着老婆和刚满两岁的儿子来接我。一年没见,小我几岁的阿潘,越来越年轻,完全看不出像刚刚走过鬼门关。
那几日,我们只是随意四下走走,去附近小公园或幽静的马路散步,开车去远离城市的乡下、聊天、下厨做地道的湖南菜、逗孩子开心、寻一处特色餐厅和家人聚餐。不再刻意关注别处的风景,也不在追逐喧嚣的浮华,一如静躺了千年的洞庭湖,波澜不惊依然壮阔。
他家人说阿潘认识我是他的福分。这话让人汗颜。能拥有世间任何一种感情都是福分,一个人没办法独享。
你若肝胆相照,我必赴汤蹈火。对我对阿潘来说亦如此。
4.
今年春节,阿潘在电话里说:你来喽,把北京的房子买了来岳阳生活喽。我答应着,仍下不了决心。他说:我跟你说,岳阳真的很好,很适合你,你来了肯定不会后悔。我说我知道。他说你早点决定喽,趁我还在,有时间陪你。我说你瞎说什么呢,你要等着我。那不敢说。他笑了起来:过几年我要不在你来了只能我家人陪你了。我听了心里一酸,想起他的病情五年是个门槛儿。赶紧说:不行,你要等我。我去岳阳不是因为岳阳多好,是因为你在。你不在它再好对我有什么用。他想了想说,也是,反正你好好考虑一下喽。
晚上,对朋友说:等老了就把房子买了。朋友说:买了去哪里。岳阳。我说:去岳阳定居。这事说起来还很遥远,可时间过的会很快,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老了。只是不知我们是否能挨到那一天。
2013-3-22
另:
很少专门为身边的朋友写点什么留作纪念。感情是很私人化的一件事情,别人无法分享其间的点滴情绪。这篇小文断断续续写了十多天,不时被别的事情打断中止。而这段时间,我也总想起与阿潘相识的这15年来,彼此经历、发生和接下来或许需要面对的更加残酷的现实。
写完,我给阿潘打了个电话,没告诉他我写了这篇文章。电话里,他一如既往,爽朗地问候我……
那一刻,真希望能陪着阿潘一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