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姥姥
我姥姥
来源: U148 原始链接: http://u148.net/article/79726.html 存档链接: https://web.archive.org/web/20130410172431/http://u148.net/article/79726.html 存档时间: 20130410172431
(题图:俺爹俺娘 / 焦波)
姥姥生于一九三七年,我能记得这么清楚在于联想记忆到那年是抗日战争的起始年。再往仔细说生日我就做不到了,其实连姥姥自己也都记不清楚,姥姥也不记得我妈的生日,她只记得那年是夏天,除此之外就好像能回忆起的不多了。我始终觉得是个很大的遗憾,我妈因为没有明确的生日于是从来没有过过,更遗憾的是我奶奶也不曾确切地记得我爸的生日,这样我因为我妈没有确切生日的遗憾因为两个人的作伴而淡化了许多。姥姥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孩子太多,除过两头的孩子,中间的孩子总会模糊了生日。
我生孩子的时候,我姥姥很感叹说现在的科技真发达,孩子生不出有危险了就直接肚子上划一刀拿出来就好。往昔生孩子就是女人的鬼门关,很多的女人丧生在生孩子这事儿上了。我一下子对觉得姥姥很了不起,四闯鬼门关地生了四个孩子 。奶奶那个岁数的老人们几乎都有一堆的孩子。这或许也是古时候重男轻女的缘由之一,生了女孩就意味着二十出头就要生孩子闯鬼门关,风险值好高。除去能力问题,就人生的风险值而言,为父母养老送终的概率也要比男孩低好多。我姥姥也从那个时代走过来,也带着重男轻女的调调,我妈比我大舅只小两岁,年少的时候我妈要承担很多的家务活,而大舅被姥姥宠到几乎什么都不做。我妈很小就开始质问姥姥两个人不公平待遇的原因,姥姥每次解释的原因都是,他是男的。 这是一个让我妈无奈到极点的原因,这是一个压根没法通过自己的努力能改变的问题。
我生孩子的时候,龙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姥姥见了这样的场景,就开始跟抱怨我姥爷,说我幸福,她生了四个没有一个被姥爷像龙哥一样地伺候过。说着说着就潸然泪下,后来又说我爸对我妈好,然后又想起姥爷,然后又是一肚子的委屈作用下,无比的黯然神伤。我几乎没跟姥姥好好地聊过天,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竟觉得不知道怎么劝解。倒想起了看过的某段话,说女人为什么不喜欢生女孩,因为女孩长大的时候,女人看到女孩想起自己年华已逝,一定会失落得不得了。当时当个笑话看,觉得怎么会那么变态的,看着自己的姑娘感叹自己年华易逝然后失落。听姥姥这样的抱怨才茅塞顿开,女人终究是爱比较的动物,这比较永恒的存在于各种角色里。在我姥姥的意识里把她自己,她女儿,她女儿的女儿的老公都搁在一个平台上去比较,最后的结论是自己的最不会关心,继而觉得失落万分。
姥爷确实比较懒惰。姥爷的母亲去世得很早, 父子三人有一顿没一顿地混着,学也没上过,整天街上晃悠着。后来社会挺混乱的时候谋得了个小差事,姥姥的父亲很轻率地直接把姥姥许给了姥爷,此后的好多年姥姥一直不悦,她认为是她是被自己父亲廉价卖掉的。那年他们结婚的时候姥姥十七岁,姥爷二十五岁。尽管满心的不悦,姥姥的到来还是给一个没有女人的家庭带来的不小的改变,起码是一日三餐有了着落。但是两个人一直吵架打架,姥爷像那个年代大多数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男人一样大男子主义,常常几句话不对头就打姥姥。姥姥在与姥爷的斗争中积累了很多的斗争经验。
两个人的斗争一直持续到老,在我五六岁的时候,他们还大闹过,我很清晰地记得破头散发的姥姥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地嚷着不要活了。现在的姥爷明显处于弱势地位,姥姥里里外外都强势, 跟姥爷斗争来了好多的权利,比如在她没有拿到养老金之前姥爷必须每月付给姥姥一千元的工资。两个人前几年还斗争过,再打不起来了,姥爷已经比年轻时候柔化了好多,闹别扭的时候被儿女劝和,然后姥爷让步,一般的结尾都是这样。姥姥虽是嘴不饶人,但里里外外都要照顾姥爷,包括给姥爷洗头洗脚做饭,于是姥姥的大发脾气姥爷每次都能接受。我跟我妈讨论我姥姥姥爷的关系,我妈分析说姥姥年轻时候斗争老吃亏,终于到老,姥爷终究比姥姥大八岁,战局反胜在姥姥手里,总得要把年轻时候的仇报一报的呗。我就只能想到一句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姥姥现在最担心的是大舅孩子的婚事,我结婚和生孩子并没有给姥姥带来多少的感觉,姥姥的念想里外孙终究是别人家的人。大舅的孩子才是自己家的, 我表弟总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这让我们都挺着急,但都比不过姥姥的着急。姥姥总是绝望地表示不知道活着能不能见到重孙子,并且表示表弟不结婚她活着也觉着没意思。每当我听到她这样的说法都觉得不寒而栗,就很能联想到当年姥姥阻饶大舅婚事的事,立马能联想到阻挡过程中姥姥会说出多少惊世憾俗的让孝顺的大舅震惊的话,大舅最后还是很孝顺地退了自己的婚事找了姥姥看好的姑娘。起初还好,我姥姥特别偏爱我大舅妈,结果后来大舅妈出了车祸,一侧的身体偏瘫了,从未做过家务活的大舅开始做家务,开始照顾大舅妈的生活,姥姥心疼儿子,就开始有些对大舅妈的敌意。我看着心里挺寒的,什么媳妇像闺女,每个婆婆嘴心疼的还是自己的儿子。大舅妈其实挺坚强,本来很强大的单位领导就病退了,大舅妈于是在精神上寻找上帝,做了很虔诚的基督徒。
我自己没法说服自己去信仰上帝,却一直偏爱基督徒,我觉得他们比起没有信仰的大众脸庞会淡定平和些。比如大舅妈不太着急表弟的婚事, 她觉得不必担忧,上帝都安排好的。想想挺在理,婚姻这事无法找寻规律,对的那个人到来的时候,什么都阻挡不住。昨天看丹姐儿在人人分享的关于周云蓬的采访,那个《独唱团》上写《绿皮火车》的盲人诗人已经遇到自己对的人,那姑娘叫绿妖。周云蓬说遇到绿妖前几天听到过一个类似的声音,那就是预兆。
还是生孩子的时候,姥姥也跟我说起大舅,说大舅太孝顺,想想当年感觉是自己害了大舅。可怜天下的父母心啊,可是,哪有预知的未来可以选择的……姥姥跟姥爷还生活在我走出来的那个小镇里,他们还住平房,冬天的时候生炉子,姥姥还一簸箕一簸箕地把煤块端去卧室,烧完再把炉灰一簸箕一簸箕地端走,我姥爷依旧很懒惰地享受着姥姥的照顾。姥姥有很多的存货,衣服布料什么的,她甚至还保存着我小时戴过的帽子,还给茶仔找出来又戴上。姥姥的那两个大箱子依然成了类似我记得日记一类的记录时光的东西,原来谁都有记忆时光的方法……
今年过年姨娘召集一大家子吃火锅,姥姥说起隔壁家的王奶奶的老伴走了,王奶奶想得哭得一塌糊涂。姥爷分析说那老头太好了,啥都不让老太太干,自己全干了,惹的老太太那么难过,而他懒惰的原因是处于好意,为了自己走了不让姥姥想念,还觉得省心。姥姥听着就开始抹眼泪,全然被姥爷为自己懒惰的开脱动容了,其实姥姥难过的是伴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留给另一个人的就是满满的孤独寂寞。除了姥姥,我们也都很动容,为姥姥姥爷的苍老,也为我们必定老去的将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