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租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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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房子又高，房子间的距离又小，虽然我住的房间朝阳，阳光从来没有光顾过，赶上连阴天和雨季，房间里阴冷潮湿，被子都能攥出水来。周末的时候，我便拿到楼顶去晒被子，第二次晒的时候被房东看到了。他问，一楼是不是潮啊，我说有点儿，赶紧趁周末拿出来晒晒。他说，以后你别管了，天气好的时候，我帮你晒。后来他真的每隔两三个星期，就会帮我把被子从一楼抱到四楼晒好了再帮我抱下来。

推开门，是大爷帮着晒好的被子、褥子、垫子，宣扑扑的，像回家后的光景。

我们只是房东和租客，最简单原始的生意，和利益的关系，我也未多交房租来购买这些增值服务。

看房的时候，房东问，你几个人住啊。

我表明大部分时候是一个人，偶尔女朋友会过来；但这两年实际上大部分的时候是一个人，偶尔也是一个人，因为女友成了前任。

他说，那你一个人负担有些重啊，订金你先别交了，你再考虑考虑，离你上班的地方也那么远，你还是考虑考虑再决定吧。

在北京租房子我从来都是一种跟无赖流氓打交道的心态，第一次遇到房东这样劝人不要租他房子的，我赶紧澄清，大爷，您这房租跟我现在住的房租是一样的，上班的距离也是一样的，我开始给分析为什么是一样的。

他总算半信半疑地收了押金。房租交给房东太太，交的时候，我试探性地问能不能再便宜些，房东太太刚要开口，大爷就说，是啊，他一个人住是有点儿贵了。

房东太太瞪了他一眼，我们这儿的房租是最便宜的了，你看看前面那个，房子一样大，但是不带厕所都比我们家的贵两百块钱，后面的，跟你的卧室那么大，房租跟你的一样多。

我本来也没打算讨到便宜。

交完钱，客套两句，我说，大爷一看就是特实在的人。

太太不悦，纠正我，你叔叔我们都是实在的人。

后来我听到有的房客喊他大爷，我却改过来了，一直喊他叔叔，也许叔叔比大爷更讨房东太太的欢喜。

我没有洁癖，稍微有些强迫症征兆，物品一定要分门别类归放，不能忍受覆满灰尘的桌面和污渍荟萃的地面，这样来的好处，一是便于查找，节省时间和脑力；其次家居归置整齐有利风水，风行水顺运旺，虽然我并未因此大富大贵。房东他们觉得我对他们的房子还算是客气——好感或许因此而来，没有像斜对门女孩那样把房间改造成垃圾场，也没有像二楼一户那样侵占了半条楼道修整为自家的后厨房，饭时只有饭菜香属于公有的，三天两头就有炖鱼炖肉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勾得人口水倒流、魂儿都去了七分，还有辣椒的辛辣味从每个缝缝隙隙中穿墙而过钻入七窍。

“那女孩太脏了！”大爷说，说了她好几回了还那样，“到期不让她住了！”“做饭的那家也是。”

下个月果然换了一个女孩，个子不高胖胖的，每天晚上都要跑到楼道里踢毽子，啪、啪、啪的，一个钟头下来也不会坏，不知道她是出于何种目的，是要夺冠、塑身，还是吸引楼道里寂寞人士的注意，不如弹奏一门乐器，或者直接用陌陌。

有时候房东会讲他们的奇遇。欠了四百多块钱电话费溜之大吉的书商，借他们钱给母亲看病还不上想偷偷跑掉的女孩，合租床位退押金时坑室友没商量的大学生。

九四年我们就租房子了，房东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

这次回家专门买了一些油酥烧饼，我拿了两袋塞给他，叔叔这是我们涿州的特产，小烧饼送给您尝尝，总是麻烦您帮我晒被子。

房东不要，推了几次，这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给您尝尝，我劝。

收下了，那都不叫事儿，他指晒被子。

你忒客气，说我，我跟你说，这人啊就是不能心太好了，你知道吗，我们最开始都不要押金的。

人都是被社会教坏的。有一阵子我妈看《离婚前规则》，我一回家她就说，你看现在的电视剧都把人教坏了，离婚、小三、婚前财产公证。但每次回家她还在看这些教坏人的电视剧，否则，不看这个看什么，她又不喜欢一杆土枪能打八百里的抗战剧。

我们自己的房子，太脏的、太吵的多给钱我也不让租，还有那进进出出不关大门的。我也是痛恨这些人，我们这侧也有人总是忘记关大门，我那阵子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门上墙上都刷上“请随手关门”的标语，恨到高潮，只想印成传单《关于不随手关门的三十六大危害》塞到各户的门缝里去。

出租区鱼龙混杂，偷盗经常发生，以前有个女同事夏天夜里热，没有其他的降温设施，就开着窗子就着月光睡觉，第二天醒来，枕头边的手机不翼而飞了。想想使人后怕，项上人头就在手机旁边，取条性命不同样易如反掌。

我就躲在门口那一间门帘后面，抓了两天，终于抓到几个现行儿，真是可恨！我跟他说要贴标语的事，房东说，你不用贴了，我知道是谁，马上就让他们走。

有正直的人给做主，是件不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