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夜梦】第一夜:思念
【七夜梦】第一夜: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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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苏轼《江城子》
鸡栖于埘。
杞梁妻从蚕桑中抬起身子,直了直酸疼的腰,望了一眼渐渐落下的太阳,又是一天过去了。劳累了一天,原本就只是用一块素布裹着的发髻散开了,几缕头发松松地垂在脸侧,青黑色的发丝将未施粉黛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自夫君出征以来,这是第几个“一日”了?
之前间或隔一段时间就能收到一封家书,大多写得匆忙,简短几句,交代一下他又行军到了何处。眼看着信越来越少,人也越走越远。这已经好几个月都没消息了。再去问问吧,听隔壁的婶子说,有一批士兵刚从边疆撤回来了,说不定能打听到点消息。
把笸箩、扫帚、簸箕一件一件地搬回家里,放好。舀了盆水,洗了个手,拿上钥匙,准备出门。其实哪里还要钥匙呢?上个月公公和婆婆先后离世,为了置办葬礼,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当的也都拿去当了。但终究还是不够,只能简单办了一下。棺材是请村头的木匠刷的,用的木头不是好木头,他回来,怕是要责怪的。算了,等夫君回来,就好了。两个人一起拾掇一下家里,等有了点余钱,再重新去修一下公公婆婆的坟。等夫君回来,要是能添上香火,带着一起去祭拜,即使不修那坟,公公和婆婆地下有知,也是高兴的。
想到这里,杞梁妻退回房内,解开素布,换上了一根木钗,重新挽了个发髻。又拿梳子抿了抿头发,这才出门。
天色有点晚了,大家都各自回家吃饭了。路上人少,没有碰到什么熟人。杞梁妻的步子一阵紧,一阵缓。去晚了,估计那些士兵都回营队里去了,怕见不着了。但是又不知道那些士兵具体在哪,这该往哪走啊。怪就怪今天下午隔壁婶子说的时候没听明白,但当时手里的活忙得哪有功夫去听啊。
估摸着隔壁婶子应该是去店里给她家的掌柜送饭了,往那里去瞧瞧吧。也巧,才刚走上大路,就看见婶子远远地过来了。
“真稀罕啊,这时候,你不在家里纺纱,你这是去哪呢?”
“婶子,听说今天有从边疆撤回的士兵回城了,我想去瞧瞧。”
“那有什么好瞧的,都是些侥幸捡了条命的,啧啧,你是没看到……啧啧……”
“怎么了?”
“别去瞧了,没啥好瞧的,跟我一块回去吧,我帮你一块纺纱去。”
“好婶子,你就告诉我在哪,让我去瞧一眼吧。再说,说不定……”
“不是一起的,他们不是一起的。”隔壁的婶子知道杞梁妻“说不定”什么,赶紧说了一句。
杞梁妻站住了,有点无措。天色越来越暗了,平时这时候自己在家就已经开始纺纱了,都已经能听到那“唧唧”的纺纱声了。但今儿个心里总闹腾着另一个声音。
“你看我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虽然不是一起的,但看着也能想着一下啊。知道他现在穿什么衣服,大概什么样。”
隔壁婶子知道是拦不住了,就指了指路,然后站在一旁,看着杞梁妻走过去,走了几步,又赶着喊了一句:“记着,他们不是一起的啊。”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等杞梁妻走远了,她才转过身回家去。
天完全黑了。也忘了点个灯笼。平时夜里从来不出门,哪想着这么多。幸好都是沿着大路走,还能借着点人家店里的光。就那么一脚亮、一脚黑地走着。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出戏,好像说那黑白无常就是一个亮、一个黑的,也是这么在夜里的路上走着。
杞梁妻越想越怕,开始咂摸着要不要回去。这时候一声音越来越大,光也越来越亮。抬头一看,已经走到城墙这来了。城墙上的灯都点起来了,照得人眼恍惚。远远地看着城墙根那里晃着很多人影,看不真切。
好像都是官家的人啊。能不能上前问问?杞梁妻有点没底气了,到底是妇人家的,平时哪里见过这么多官家的人。她找了个离得近的店铺,蹩了进去。
店里也没什么客人,就一老郎中在高高的柜台后面也不知道在忙什么。见她进来了,才停下手里的活。
“你有什么要买的么?赶紧的,我准备关门了。”
杞梁妻一边身子蹩进了店里,另半边还向外伸着,瞧着城墙根那里的动静。
“老板,那个,劳烦,跟您打听打听,城墙根那儿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你还不知道啊,打败仗咯!”
“打败仗?”
“是啊,你说说,几年前浩浩荡荡那么些个人出去的,现在就回来这么几个人,还伤的伤,残的残,都堆在那城墙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回来这么几个人?不是说是从边疆退回来的么?其他人的呢?是不是还在前线呢?”
“喏,在的都在那儿呢,不在的都在前线——只不过再也回不来了。”
这一句话就跟夏天里一声炸雷似的,杞梁妻站不住了,打了个踉跄。退了几步,扶着那高高的柜台,稳了稳脚步,跑了出去。
刚刚还模模糊糊的那些个人影越来越清楚了。有的少了一条腿,有的少了一只手,还有的整个脸都包了起来,看不见了。
这个不是,这个不是,这个也不是……老天爷啊,那个千万不要是啊……
她跑不动了,那些士兵都漠然地看着这个女人,不知道她是谁。
“杞梁……杞梁、杞梁……杞梁、杞梁、杞梁……”
“哎,我在这,我在这……”
杞梁大叫一声,猛地惊醒了。
“怎么了?”王左嘟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了。
李佑也被杞梁吵醒了,抖了抖衣服,坐了起来。
“又梦到你娘子啦。”
“是啊。”
“唉,你也算是个有情有义的人,这都快四年了,还惦记着呢。”
“我梦到我娘子在找我,但是我好像……”
“好像咋啦?”
“好像死了……”
李佑不讲话了,摸索着下了床,拿出火折子,吹了吹,把桌上的灯点上了。屋里有了一豆灯光,王左又哼了一声,但还是没醒。
“大哥,你说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啊?这仗都打了四年了,我们越走越远,人也越来越少,你看去年这屋里还有六个人呢,现在就剩下我们仨了。”
李佑抬起眼,看了看杞梁。
“兄弟啊,我知道你心里有牵挂。不像我们,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这命就是老天爷的,也没啥挂念。”
“大哥,我想我娘子啊。我走的时候我们才刚成亲一个多月,我还有老父母,都是她一个人在家照顾着……”杞梁有点说不下去了,其实他经常梦到他的娘子,梦到他的家,但从来都没有今晚这么难过过。
李佑伸手摸了摸身上,烟没了。砸吧了下嘴,挤出了五个字:
“别想了,睡吧。”
杞梁抬头看了看李佑,还想说点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了。
这白晃晃的日头啊,照得人眼都花了。李佑揉了揉眼睛,唉,又做那个梦了。自从杞梁死后,他老是梦到那个晚上的事。朝廷终究还是下了撤退的命令了,但是已经没几个人能活着回去了,杞梁就永远留在那儿了。自己真是命大啊,但自己活下来又能怎样呢?又没家,去哪呢?还不如和他换换,好歹让人家夫妻团聚啊。想到这,李佑又揉了揉眼睛。
“王左,你说,那晚杞梁是不是就有预感了啊。都说人快死的时候是知道的,老天爷会托梦的。”
“谁知道呢。”
“唉,我该让他说完的,说不定他有什么话要带给他娘子啊。”
“现在还想这些干嘛。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他娘子哪里就一定还在。再说了,我们俩就一定能活着回去么,过一天是一天吧……”
“也是,也是,过一天是一天吧……”李佑望了望天边,太阳也快落山了,又是一天过去了。
王左在他旁边躺下了,顺手拔了根草,放嘴里一放,跟旱烟一样叼着,有气无力地唱了起来:“边草,边草,边草尽来兵老……”
人呐,总因为思念,而活在别人的梦里。只是梦醒了,谁又知道谁还活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