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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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如同手中沙，注定会在我们不舍的眼眸中消逝殆尽。而当回忆的藤蔓逆流而上时，那清澈明净的时光倒影，便成为此生最宝贵的收藏。

一

童年时光总是美好的，童年的美好又总是令人难忘的。虽然我的童年没有洋娃娃，没有漫画册，也没有安徒生童话，但我并不为此感到遗憾。它的绚烂贵在自然，就像田野上自在生长的草和迎风盛开的花一样，我是在山野间奔跑着长大的。

村子里没有幼儿园也没有兴趣班，只要我们不上房揭瓦，不忘记天黑回家，大人们是不会阻止我们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的。所以，我经常和年龄相仿的伙伴们到处疯玩儿，从你家到他家，从西头到东头，从地里到山上。春天挖沙葱，秋天捉蚂蚱，冬天滚雪球，夏天捞蝌蚪。而过家家，捉迷藏，丢沙包，跳皮筋，跳格子，踢毽子，跳绳，爬山，“过江”，“打宝”，弹玻璃珠……则是一年四季山百玩不厌的游戏。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连喜怒哀乐都没有杂念。今天闹翻了，明天见面时便和好如初了，没有道歉也不用原谅。那时的我们经常因为小事不欢而散，却又天天粘在一起。

小时候，我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听爷爷讲故事。通常是在晚饭过后，爷爷一边抽着烟斗，一边不紧不慢地讲，我就靠在爷爷身上似懂非懂地听。那些新奇有趣的人和事总能令我着迷。可惜现在都忘记了，只记得有一个人用身上的污泥歪打正着地治好了别人的病；有一个被哥哥赶出家门的人靠放“香油屁”为生，倒也衣食无忧；有一个小孩子因为爱说慌鼻子变得很长很长；还有一个坏人，冒充一群小孩儿的妈妈，每天晚上都让长得胖的孩子挨着她睡，然后趁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偷偷把他吃掉……后来，我们去别的伙伴家玩儿的时候也爱缠着人家的爷爷给故事，可总是被轰到一边。我私自猜想，他一定是不会讲故事吧？要不就是没我爷爷讲得好？否则他为什么不愿意讲呢？

小时候的我很傻很天真。有一次爬在窗台上望着天上的云，想象着它们应该是没有落到地上的雪。傻傻地盯着中间那一朵最大最白的云朵看了很久，并且很用心地思考了一个问题——它们的味道也和雪一样吗？如果触碰得到，真想尝一尝啊！因为我已经选中了一块儿最洁白最干净的，和上面没染灰尘底下没沾泥土的雪一样洁白一样干净。

小时候非常羡慕高个子的人，觉得弯下腰低着头和别人说话的感觉特别好。但青青的爸爸曾经很严肃很认真地告诉过我们，如果我们长大了，脚也会跟着长长长大。他比划的长度夸张的令我害怕，为了不长一双难看的大脚，我真心希望还是不要长大的好。小时候，我们总是全心全意地相信大人的话，可他们却总是辜负我们的信任。比如爸妈时常说我是从山上捡来的，还骗我只要不听话就会被坏人抓走，以及晚上吹口哨会引来老鼠等等。更有一次，明明是两只颜色、图案都不一样的鞋，妈妈却说它们是一双，结果我深信不疑地穿了很久。而且每当有人问起时，我都会郑重其事地告诉他们这就是一双，只是长得不太一样而已……

小时候的我很野很胆大。飞的、爬的、美的、丑的、有毒的、无毒的昆虫我一律不害怕。跟奶奶去地里挖野菜时，每看到一条虫子，奶奶就会进把我叫过去，将虫子交给我处置。而我通常都会先研究或赏玩一番，最后是放生还是消灭，那就要看它们的表现和我的心情了。当然，我也为此受到过惩罚。有一次，我捕捉了很多飞虫（那是经常停在带刺的植物上的一种飞虫，翅膀是油绿色的。），直到手里快装不下了，才把它们全都放了。可没过多久，我的两只手上就起了许多水泡，又痛又痒，很难受。那是它们给我的教训，从那时起，我多了一份畏惧之心。

被送到学校上学前的岁月就是这样被蹉跎的。

二

学校在村子最东头，是我上学的前几年新盖的。校园很简洁，最北面一共有5间房，三间教室，一间办公室外加一个小“图书馆”（严格来说叫“库房”更恰当些，我也只是在它被盗窃过一次以后，才知道那里面有书的。）教室南面有两个长方形的花池，每到夏秋之季，那里便是整个校园里最亮丽的风景线。紧挨着是一大块儿空地，是我们上体育课和课间活动的场所。再往南一直到墙角都是一种不知名的中药的地盘，我始终不明白这究竟是谁的主意，为什么要把它们种在这里？总之，除了浇水、锄草之外，我从来没有关注过它们。

虽然学校是新盖的，但里面的课桌却很破旧，几乎都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可即便是这样的课桌数量也是不多的。刚入学的新生通常都是四个人共享一张桌子，正面坐两个，两头再坐两个，板凳自备。此外，由于资源紧缺，每一间教室都要被迫容纳两个年级的学生，老师给其中一个年级讲课的时候，另一个年级做作业，反之亦然。三位老师负责五个年级的语文、数学、思想品德、体育、音乐、劳动等所有课程，倒也安排地秩序井然，有条不紊。

我初入学的时候，就被安排在了课桌其中的一头，听课要侧着身子扭着头，写作业只能占用其中的一小条地方。那时，为了保护自己的地盘，大家都用粉笔在桌上划了界线，做了标记。谁一旦越界，就会遭到无声的反击。通常被侵犯者会用胳膊肘出其不意地将对方碰撞回去，且力道把握地恰到好处，既警告了对方又不会越界。这些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最痛苦的。最痛苦的是老师讲完课居然还要留作业。虽然每一节课我都在很认真地听很仔细地看，但老师一走，我脑中就一片混沌，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傻傻地拿着笔，对着纸……所以，最开始的那些天，我都是这样度过的：老师前脚离开教室，我随后就嚎啕大哭。因为不会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着急，因为着急就忍不住哭了。可是，除了自己谁又能明白我那惶恐无助的小心情呢？起初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不明所以。后来便都见怪不怪了，有安慰的，有看热闹的，也有瞎起哄的。那是我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糗的事，估计天下很难再找出第二个这样的学生了。好在同教室有一位高年级的大姐姐及时伸出援手，耐心地教我读写，才带我走出了那糟糕的境地。

村里的小学管理并不严格，我们没有写不完的作业，也不用补课。就连上课时间都可以视情况而定，老师们在办公室聊得高兴了，课间休息时间就会自动延长，农忙时节王老师甚至会还让他爱人代课。我们的音乐课都是由安老师来上的，他是学校里唯一一位会弹脚踏琴的人，那台比课桌的破旧程度略好一些的脚踏琴总是能配合他弹奏出美妙的音乐。遗憾的是，在我小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安老师就因病故去了。那台脚踏琴也被安放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再也没有发出过声响……而李老师一直是我最敬重的，也是对我的人生有着很大影响的人之一，我曾一度认为他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特别是有一次手工课上他竟然饶有兴致地给我们表演了一个魔术！具体操作我记不清了，但他只是将裁好的一些细纸条的两端简单地粘合，结果却变出来好几种不同形状的圆圈，有彼此分离的，有勾在一起的，还有合成一个大圆的。我对写作的兴趣就是在他的表扬下激发的，有一次作文课上，李老师把我写的关于六一儿童节的作文当众宣读并表扬了我。在小学生的心里，没有什么比获得老师的表扬更开心的事了，为此我屁颠儿屁颠地美了好几天。后来还自不量力地决了一个决定：一定要写出好多好多有趣的故事来赢得老师更多的表扬。所以那段时日，只要有闲暇我就会构思自己的“大作”，而我的第一故事大致是这样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田间的小路旁生长着一株小草。因为身上压着一块大石头，所以它只能向着石头的边缘一点一点地艰难地生长。在别的小草都已经长得很高很绿的时候，它依然没能摆脱石头的重压，依然见不到阳光，享受不到春风的轻抚。

直到有一天，一位老奶奶带着小孙女从那里经过。老奶奶年事已高，走路有些蹒跚，不小心踢开了压在小草身上的那块儿石头。小草从此获得了自由，也终于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这就是我苦思冥想的成果。这样的故事也只有我都会称之为故事吧？呵呵，当初的自己，真是幼稚啊！

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们在雨雨爸爸的号召下发起了一场罢课运动。因为李老师是民办教师，上面决定罢免他并调一位新老师来教我们。这是我们内心深处所不愿接收的，所以新老师来的第一天，我们班的同学就都按照事先约定好的，悄悄地翻过学校东边的矮墙，溜出了学校。但大局已定，又岂是我们这些小把戏能够挽回的？最终我们带着抵触的情绪被强行唤回了学校……新老师一位精力充沛中年男老师，经常在办公室里高谈阔论，慷慨激昂。这个起初不受欢迎的人让我们知道了有一种话叫普通话，并一字一句地教会我们用普通话朗读课文。是他让我们这些井底之蛙听到了不曾听过的看到了不曾看过的，是他为我们打开了通向世界的那扇窗，也是他让我们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惜没多久，他就被调走了，那时大家都已经发自内心地喜欢上了他，虽然早已经为罢课事件感到愧疚，但临别的时候谁都没有说出那句话……

与课堂上的枯燥乏味相比，我们的课余生活要丰富多彩的多。春天一到，学校后面的那片榆树便成了大家眼中的宠儿，身手敏捷的男生会爬到树上折榆钱儿吃，顺便也不忘折一些枝丫扔给在树下翘首等待的同学们。女生通常只要“守株待兔”即可，当然，不劳而获的结果是我们永远得不到最好的。冬天的时候，男生滚雪球打雪仗，女生则会找一些干净的雪，把它们一点一点攥成圆圆的小雪球，然后看着它在手心里逐渐透明、融化。天气好的时候，无论春夏秋冬，每逢星期天我们都会结伴去爬山。那座山位于村子北面不远处，是方圆十几里最高的山，高是它和其它山丘唯一的区别，因为家乡的山上除了矮草便是石头连一棵树都没有。但究竟是什么吸引我们常去光顾呢？我至今都想不明白。

三

那承载着我童年所有悲喜的已然荒凉的村庄，终有一天会在现代化建设的进程中淡出历史的舞台，也终究会随着我们的老去归于沉寂。因为我们那连家乡话都不会讲（甚至连听都听不懂）的下一代很难对它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更不用说追忆了。

试想许多年后，家乡的标记会在地图中抹去，我们的方言只能出现在语言学家的研究记录里，而我们这些漂泊在外的游子再也无故乡可回。那时，我们的所思、所想、所怀、所念除了梦与记忆，再难有安放之处……

结语

记忆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只要一片晴空，一帘飞雪，一场风，一个旧相识，它的种子就会在心底发芽，茁壮，枝繁叶茂。如果有些事我没说，那并不是我忘了，而是我想将它们精心呵护，细心收藏。因为它们无法变成语言，一旦变成语言就不是它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