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块》
《色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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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睁开眼,白色的光从窗外撒进来,透过玻璃在面前的墙上印下斑驳的光影,虽然在我眼里仍是白色的重影。还好,白光并不刺痛…
躺在床上的身体还没有知觉,如同在冰窖冷冻过很久的鱼,等待某一样可以感知外界的东西飘入身体,驱走冰冻。
僵硬的冰冻感在我身体里慢慢下沉,取而代之的,白光渗进来,被它紧紧抱拥然后与我混合在一起。
好温暖,这是我唯一所想。
“你醒了,”房间另一侧传来的轻柔女声,
靠门坐着的她,目光越过其他床上表情冰冷的熟睡中的人,平静的望向我。
“嗯?”我才意识到这是学校的医务室,“这是怎么了…”
“你嘛,和那些人一样,突然就昏过去了,” 她的目光平静得让我觉得空洞,未被激起涟漪的死水般的空洞,“可你现在醒了,奇怪呢。” 即使她这么讲,脸上也没有任何和“奇怪”对应的神情…平静得让我窒息。
“突然昏过去…”我完全记不起那是怎样的情景,脑中充斥的是睁眼后看到的白光,那之前的…再能回想起就只有刚入学时和笑盈盈的大家打招呼吃午饭的情节…对我来说是好遥远的事了吧,虽然我没有任何记忆做证据证明曾在这里度过了多久。
“诶,你醒了。”推门进来的女孩子一脸吃惊的样子,我想我应该只是淡淡地微笑回应她,因为我还没在记忆中找到自己是什么角色,但我知道她是芃,学校里蛮有人缘。
她径直走过坐在门边的那人,带着清新的气味坐在我的身旁。
“呐,你昏掉的这段时间…”她颇有神采地和我讲,“好多人失踪或是昏迷了,还有无故死掉了的。” 看着她透亮的眼睛,听到这样的内容让我感到吃惊也很突然,但仔细回味一下又好像没有什么不自然。
““你是第一个恢复的呢,”芃仍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学校里就像被人诅咒了一样,没有缘由,每天都有那样的事发生。”
“那…大家为什么不回去?”
“哈?因为警方猜测可能是某种致命的传染病造成的,学校的人都不能出去了啊。“
“啊…这样…“我的声音相较之下空虚无力,将身体挪下床,向外面走出去,“我出去一下…”
我想去洗脸清醒一下,现在的感觉如同刚从梦中醒来,梦境萦绕着我,让我混淆了现实。
走进洗手间,视觉上迎来一种异样的感觉,少了些什么嘛…
我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清水扑在脸上,抬头,看向自己…
镜子,镜子都不见了,看向的只有露出粗糙表面的原色的墙壁,“啊“ 我轻叹一声,我的感观真是愚钝。
“镜子坏了,”“芃站在门口说,“怀疑是被人砸碎的,发现的时候,镜子碎片撒了一地。”
“全部都是。”她一字一字地补充道,“我都快忘了自己长什么样的脸了…”
我冲她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到她身边,“我四处走走好了。”
也许是背光的缘故,走廊里的阴暗还透着股地下室般潮湿的气味,很难想象医务室里的白光与这里只隔一个门框。摸着凉凉的扶手,下了楼梯,我向门外走去。
门外是熟悉的景色,梧桐树的叶子筛落下阳光,格子的砖地一直延伸向操场,我张开手抓着吹来的风,有种不真实味道。
寂落像迷雾一样笼罩这里。
很多人失踪,昏迷,死亡…回想着刚刚听到的,钝感的脑让我拒绝接受任何信息。我的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奇怪的彩色幻觉,可能是白光的缘故?就像看多了红色眼前会好像一直有块绿色的蒙板一样随着你的视线上下移动…啊,但是我眼前的,彩色没有随我移动。不是幻觉,我向那团彩色走去,彩色越来越近,越清楚,它们像是电子产品坏了之后产生的彩色色块,叠加在一起,让我想起透亮的铋结晶。伸手去碰,手指却可以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它,立体投影?这是幻觉吧。
“央,”
我回头,直觉这是我的角色的名字。果然芃正向我走来。
她坐在我身边的草地上,面对着色块。
“有发现什么吗?”微微仰头,她面带笑意的看着我。
“没有。”色块应该只是我的幻觉。
“呐,和你讲”她开始自顾自地说起来,“我觉得凶手应该就在学校里。”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让我觉得这只是一场推理的游戏。
“根本不是什么传染病啦,你放心,”她可能理解错了我的表情,依旧笑着,“感觉更像被人诅咒吧,这样多有趣。凶手呢,肯定还在学校里,不然不会还有人在出事。”
“他们…还有我是怎么‘出事‘的呢?”
“突然昏倒那样子,或者突然就人间蒸发了那样。倒是你…还记得怎么昏倒的吗?”
我摇头,
“应该可以找到凶手吧,我之前到处在看有没有奇怪的人…”
“你…不怕吗?”
“我吗?”她睁大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怎么会呢,如果是你,你会诅咒我吗?”
的确,她微笑有种让人甚觉亲切的魔力,也许说是独特的魅力也不为过吧,怨恨她的人不应该有的吧。
“所以你也帮忙注意一下吧~”她用惯有的微笑结束了我们的对话。
(二)
这还是我醒来后第一次看到有人出事,
我坐在楼梯的石板上看向门外,感受一份好似不该我享受的安静,并且注视着门口的色块。不知我发呆看了多久,色块一直没有移动也没有变形,直到…
一只脚踩入我的视线,以我还没有来的及反应的速度碰到色块,随后,他,直挺地昏倒在地上,头部撞上地面,发出钝重的声响。
“啊…”我好像根本没有发出来声音。
之后不久就有人走过来,把他带走,自然到诡异。
很多人看他一眼,却只是看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一点悲伤的神色,司空见惯般沉默地走开…而我,也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连那个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对自己的反应感到诧异,甚于看到他人冷淡样子的诧异。这如同抗原,让我的身体一阵不适…
可我知道,那个色块,他可能因为碰了那个色块,才…
想到我之前也有触摸过,我以为色块是无害的,恐怕是昏迷过一次的人就会产生抗体吧。
“呼,又有人…”芃在事情发生之后不久就出现了,“你看到了?”“她扭头看着我
“嗯…”我顿了顿,“不过是更奇怪的东西…”
我和芃说了色块的事,也许是我唯一可说的人。
她低头想了想,我想她相信那不是我的幻觉,而后她面带微笑地抬起头,“那就不如你把色块的位置记录下来,然后告诉大家,就不会有人受伤了嘛…说不定还会找出凶手”她建议道,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准备了学校的图纸,准备明天一早就去行动。
躺在床上,望向天花板,感觉那距离渐渐变远,如同我在缓缓下沉…我心中涌起一种情感无法抑制,我翻身把脸埋在胳膊里,哭了起来…我想到我昏过去的时候会不会也是一样的对待,被冷漠的扫视过然后搬出人们的视线…
“这群冷漠的人都死掉才好! ”心中某个地方的声音喊道,
我为它感到讶异,冒出一身冷汗,那不是我的想法。我要找出凶手,不要任何人受伤…
(三)
在学校里缓缓的走着,标出色块的位置让我感觉无比疲惫。
在每一层建筑里仔细排查,昏暗潮湿,特别一个人的时候,五官传递给我空荡荡的感受。有时会有人与我擦肩而过,面无表情的他们眼神空洞,像深不见底的井,飘出阴冷的寒气。恍惚中我总觉得我也挂着如同他们一样的表情,行尸走肉一样,缓缓迈着步子…
走廊,让我联想到梦中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无限循环,走过那些白色石柱,它们阴冷的凉意让我发颤,我突然有种担心,这件事会不会没什么意义…这种担心让我像是在长途负重奔跑。
最后,我站在礼堂的露天天台上,这里是我路线的终点,这里可以俯瞰到大半的学校,这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一定要来”的感觉。标记好了的图纸复印了一份被芃拿走去了,标注所有色块之后完全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心情上负担的减轻,反而…
我静静感受天台上呼啸的狂风,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令我开始想象: 狂风带来细菌般的诅咒色块,散播在各处,细菌般的色块让他们死掉、消失不见、昏迷不醒,散发出寂落的气味,把整个学校在这种寂落的气味腐烂掉…
我惊异与自己刚刚的想象,一种自我排斥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一件很重要,很恐怖的事情,我脊背发凉,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被谁动过手脚…清楚记得每个人的脸,可不记得和他们有着怎样的关系…以至于我究竟是怎样的人,我都难以分辨清…那些可怖的想法,好像延伸向未知地下室的楼梯散发着它阴暗的气味,吸引着我,那真的是我心中所想?…我,怎么会…
我怀着矛盾的不安低头看着地面上礼堂门前的色块,那鲜艳的色泽让我感受一种令人发狂的妖气。
等一下,那个色块。
那个色块我并没有记忆,怎么会…我慌忙拿出学校地面的平面图纸,上面的确没有在那个色块做下标记。我明明…
脑中嗡嗡作响,双耳塞满风呼啸的声音,我机械而麻木地转过身,为自己的疏忽懊恼而自责…
“啊!…“我的心一沉,身上冒出冷汗,天台入口前赫然飘着一个色块,妖艳的颜色让我一阵眩晕,莫非…
我回过头去,确认我的想法…从天台上看着大半个学校,对照着刚刚标记好色块的图纸…
余光瞟到一个女孩子仿佛向礼堂大门走来…我收回视线,已经来不及,她直挺挺倒下的动作在我看来是一个缓慢的过程,在空中留下的曲线嘲笑着我。
我仍然一点声音都没能发出,只是觉得一种感情从身体中慢慢渗出来,在皮肤上徒劳的挥发,剩下的是一阵干裂的疼痛…
果然,色块的位置改变了,对照过后我得出这样的结论。我叹了口气,并不是因为心里不舒服,反而是因为觉得身体意外的轻松,我无能为力了不是吗?色块的位置一直被人改变着,我根本救不了其他人啊,“他们注定要消失的”这种想法让我如释重负…
唔…心情刚刚放松的下一秒我就自己刚才的想法充满厌恶,之后又被更大的愧疚和自责淹没。
我慢慢梳理自己的思路,忽然意识到一件恐怖的事。如果说,色块又被凶手改变了位置,凶手知道了我发现了哪些色块…知道这些的应该只可能是一个人了,更况且,礼堂这边刚刚只有她一个人来过。我眼前浮现出她颇有神采的样子,那颇具魔力的微笑…我脊背一阵发寒。
(四)
我等待着她来找我,等待结束这场噩梦。
我站在天台上,等待她的出现…
看到她向这边走来,我站到天台飘着色块的入口旁边,等待她上来。
如果她就是凶手的话,一定不会被自己的诅咒影响吧。我这样想,如果她穿过这道门,那她就应该是凶手没错了。我闭上眼,不敢让自己想象假如我推断错误的可能和后果…只有可能是她了,我确信着。
“呐…”
她站在通向天台的楼梯上,仰头扫视着我,我脸上一副盼望她多时的表情让她有些犹豫,“还是有人死了,我的朋友…在她以为是安全的地方…你没有做标记的,安全的地方…”
她沉默了,我明白她无声的意思…
“今天学校让人安了新的镜子,是不是很可笑,”她扬起嘴角,一步一步踏着台阶向上走来,缓缓逼近我,“明明那么没有意义的一件事,还要自以为是地做,”她的目光停在我的脸上,像要把我的骨头都刺穿,她站在最后一极楼梯上,与我之前隔着一层空间,一层漂浮着诅咒的空间。
“你也是一样的呢,”她轻轻吐出这句话,““可笑到让我厌恶你。”接着用一种仇恨的速度伸出手来推我的肩,指尖擦过色块,她的身体就像一块钢板,突然僵直,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摔在楼梯上,色块同一时间,倏地不见了。
我不敢想象的可能成了现实。
我很难说清我究竟在因为何种原因难过,我害死了她的事实吗?还是她厌恶我的事实。莫名的难过像荆棘缠绕在我身上,让我拒绝思考。
我走过她旁边,不忍再看她。
我下意识,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向洗手间,想借水让自己清醒。
抬头,看到,镜子中的我的脸上漂浮着一个鲜亮色块。
色块在消失…
之前曾有的那种恐怖感立刻布满我的全身,感觉仿佛有另一个冰冷人从我的身后慢慢抱住我,然后她和我的慢慢融合…与我混合在一起。
一种难以抑制的无助喷薄而出,看到色块的那瞬间我意识到,我就是凶手…我想抵抗,抵抗那个正在与我混合的记忆和人格,可是这种矛盾和抵抗还是慢慢消退了…慢慢我变回原来的样子,慢慢我回忆起过去在学校曾被欺凌的事,重新经历那些回忆如同獠牙撕开皮肤一样疼痛,我止不住自己哭出来...
你应该很后悔吧,我心里对自己说,没有看到自己脸上的色块,应该就不会回忆起那些吧… 应该不会回忆起那些冷漠、不屑或是嘲讽的目光,也会记不起之前受过的侮辱,也不会对曾有过的绝望有印象。
如果按照最初的计划,用色块抹去自己的记忆让自己昏迷,醒来后在自己并不知情的情况下散播诅咒。他们死掉的同时,你也会忘记痛苦了啊,我静静的想。
我走到芃的旁边,望着她紧闭的眼开始想象。“我”带来的细菌般的色块,让他们离奇地死掉、消失不见、昏迷不醒,把整个学校在这种寂落的气味腐烂掉…地上的柏油都散发出腐臭,站在那里的只有没有回忆的“我”…
我在心里说一句“对不起”,并不是因为杀死他们感到自责,而是因为终没有保留住纯白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