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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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星每杀完一个人，都像是在对自己的一次拷问。悲伤的情绪会在他身体里占据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在那一个多星期里，他会买来各种烈性酒，渴望用酒来浇灭心中的悲痛，没想到，酒更像是在灌溉他的悲痛，使之更加茁壮地生长。等悲痛长成一个巨物之后，它的胃口也变得比以往更强。阿星也试过要去摆脱内心邪恶的束缚，但每次他都轻易地缴械投降了。他跟我说，他不太想清醒地活着，我当时还回他说，那你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分别，他眼神有些迷离地回我说，死了也只是死了，但这样，起码我还能生不如死。

我跟阿星认识是在几个月前，当初，我也是他猎杀的对象之一，那天我记得很清楚，我坐在书桌前伏案创作我的小说，门铃响了，从门铃响的声音，我能断定按门铃者必定是一个温柔富有绅士风范的人。我这人不太理会站在门的对面是个陌生人还是熟人，因为我把这两类人都归结于一类，再陌生或是再熟悉，他们都不过是人。我的逻辑思维向来迟钝不灵光，对之间的区别还不太知悉，于是我没来得及看清按门铃人的模样，便匆匆地开了门。他穿着一套黑色风衣，围着一条黑色围巾，套着一副黑色手套，我料定他刚刚表演魔术回来，衣服的暗格里还藏着一两只白鸽之类的东西。他礼貌性地朝我点了点头，虽然他戴着黑色口罩，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口罩里的那个柔和温软的笑容。他一句话也没说，便把手伸进兜里，我以为他是要为我表演什么魔术，但没想到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手枪。我料想自己势必活不过今晚了，趁着他不紧不慢地在给手枪装消声器之类的东西的时候，对他说，我的小说还差一个结尾，能让我去把它补完吗？他微微一笑，示意我当然可以。我有几分喜悦，心想自己能死在如此通情达理的杀手的枪下，也算是给自己的人生结了一个很美好的结局。

他装好了消声器，并不催促我。我知道，他也是性情中人。他径直走到大厅的沙发前，不紧不慢地坐下，我怕他无聊，便给他倒了杯红酒，他朝我点点头，我回他以微笑，便回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继续完成我的小说。我想了很久，都不知道该给故事安上一个怎样的结局，才能让它显得逼格十足。我从烟盒里掏出一根烟，灵感枯竭的时候，我都习惯闻闻烟草的味道，虽然这种获取灵感的方式有些老套，或许也被很多人用腻了，但每次都总能管用，我向来也不是个俗套的人。我从烟盒又掏出一根，走到客厅，问他是否需要，他感性地接过我的烟，我把火机凑到他的嘴边，pia，烟着了，我能看出他的满足感，原来他也是个嗜烟的人。

我没马上回到书桌前，而是在客厅来回地踱步，烟一根接着一根，我知道灵感快出来了，快了，就差一根的量就能喷涌而出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黑色星期天的曲调。他接听了电话，只听不说，挂断前只轻轻地嗯了一声。他抬头看着我，说，你可以慢慢想你小说的结局了。为什么？我问他。他道，雇主刚刚打电话给我，说她想通了，暂时不想杀你。我能知道是谁要杀我吗？我道。他想了想，道，你知道吗？当年我的初衷不是想当一个杀手，我想当个小说家，所以，我喜欢留悬念，等到雇主再次想不通的时候，你临死前，我会让你知道真相的。我有些不解地说，那你最后为什么还是当了杀手啊。他掐灭了手中的烟，道，子承父业吧，我爸希望我继承他的事业，想让我把祖传的这门手艺传下去。我不知道怎么去反抗一个杀手，也就答应了，一干干到现在。其实，我对杀人这种事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敢，当时的初衷也是觉得，我不当自然有其他人来当，我当可能会比其他人做得更为人道，这也算是我对这门事业所能做的一点贡献吧。

后来，我跟他便成了朋友，自知他这话实然不假。阿星每杀完一个人，都会在烂醉前拿出自己酬金的一大半给他厚葬，剩下的钱拿去买酒，他从不留多余一分钱在身上，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莫名其妙地死掉，但若在死之前还有钱未散尽，这在他看来，是不可接受的。

有一次，我让他带我去看被他杀死的人的墓碑。那是在一个偏远的山头，半山腰的位置布满了一座座碑石，有一块不同于其他的碑石，上面空白没有字迹，我问他关于这座墓碑的主人。他说，这座墓碑是给自己留的。我于他们罪孽深重，死后跟他们葬在一起，他们要是有什么麻烦要来找我，也方便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异常冷静。

安静了一段时间后，他突然对我说，这里面哪个位置比较合你心意啊，到时你死了，我把你葬在那。

我绕着整个山头转了一圈，山的南面有一条小溪，溪水潺潺而过，我这人怕静，葬在这每天还能听到溪水的声音，于是便对他说，就这吧。他朝我笑了笑，道，你还挺会选位置的。我说，那当然啦，死了还不对自己好点，还等什么时候啊。他笑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后来，他还是比我先葬在了山头。只隐隐听说，他是自杀的，死前还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为了杀手的职业道德，只有我知道，他是因为一个女人。（前传：论杀手的职业道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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