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5)致那不懂生死的年代
瓦碎泥土香(5)致那不懂生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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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碎泥土香(5)致那不懂生死的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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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疯女人始终就那样坐在村头的大石头上,有蜻蜓落在她盘起的腿上,也有蚂蚁成排路过她的鞋子,而她只是傻愣愣地望着每一个路人,或是埋头掰着自己的手指。沿着小溪开满了我叫不出名的花,在轻风里陪着丢了姓氏的荒野人家。
自从疯女人出现在村子里,我放学都要绕道走,因为有次我蹑手蹑脚从她身边过的时候,她突然抬起头来盯着我,很凶地朝我吼:“你个死鬼要到哪里去?”
那回被她吓了一跳,为了给自己压惊,我从爷爷的酒坛子里偷了一斗酒就去竹林里找老柴。老柴戴着斗笠,左手烟斗右手镰刀,在竹叶飘零的背景里像个侠客,一撇山羊胡子被风给吹歪了。当他闻到我偷来的酒时,那贪得无厌的表情其实更像是个侠客。
老柴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他讲的那些年代久远的传奇和那些骇人听闻的奇闻异事总是很迷人,所以我总爱偷酒给他喝。
他卷旱烟时从容的样子,终有一天会变成竹林里的叶子。
我问他村头的疯女人是打哪儿来的,他吧嗒了一口旱烟,又喝了一口小酒,然后说:“人的前半辈子受苦受难看风景,后半辈子透过苦难看自己。”
总有一些人害怕去看从前的自己,这些不敢往后生活的人后来都成了疯子。
老柴说那个女人是张家山的。她有天晚上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到有人敲门,于是穿了衣服起身去开门,她男人就埋着头站在门外,浑身湿漉漉的。
但是那晚的下弦月告诉她,天不曾下过雨。
这样她才想起她男人在山西挖煤,怎么可能回来,猛然惊觉这是一个梦,于是从梦中惊醒过来。醒来后的她心神不宁,穿好衣服开门去看看,门外空无一人,但门前却有一滩积水,那不甚明亮的月光反射出了一块黑暗。
第二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她把梦境说给了村里的妇女听,大家都说肯定是她男人要回来了,还问她男人有没有写过信。可她自己清楚大家都是在安慰她,因为谁都知道那梦境喻示着不详。
没过几天,有工友回村来告诉她,说她男人死了。
每次只要一听说哪里的煤炭窝子塌了,我们就知道又有人得死。她男人是个石匠,专门打碑的,但这门手艺没学起来,后来听别人说挖煤工钱高,就跑去挖煤了。
她哭过,也晕过,也跟打棺材的人谈过棺材的价格,可能她也曾想过要坚强地活着,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疯了,一个人走丢来到了我们村子,在那块石头上坐了四五天,她的家人才找过来把她接回了家。
此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疯女人。
这对我来说其实是件好事,我放学可以不用绕道回家了。
一直到那年冬天,我和爷爷围着火盆烤火的时候,爷爷说那个疯女人喝农药死了。爷爷为悲剧配上的动作,也不过是往火堆里加了根柴火,然后眯上眼睛凑拢了去吹,只有我这种没有经历过生死的孩子才觉得脊背发凉,于是缩紧了脖子,努力离火堆更近一点。
三峡大坝的三期蓄水淹没了很多东西,包括一条老路,一块石碑,和一个老渡口。当年渡口摆渡的老船夫如果还健在,他是否能记得一九八三年迎亲的唢呐和新郎,以及载花船上的姑娘和嫁妆?
那个女人涉水而过要去对岸的村庄,迎接他的是一个技艺未成的石匠。
石匠拿出凿子,在石碑底部不起眼的地方刻了一行字:好生过日子。
后来长江水淹没了那块石碑,随着一起被淹没的,还有那说好要好生过的日子。当年意气风发的石匠早已无处可寻,日子冲刷过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客死他乡的中年男人;当年穿着红嫁衣踏上载花船的姑娘,如今也只剩一个丢失了姓名的荒冢。
有人说那个女人其实没疯,疯子不懂得喝农药,她只是难过。
村里有人死后十年才能立碑的习俗,十年后他们的荒坟或许能够找到一个归宿,男人的遗骨终究回到了村子,可女人的心能归向何处?
无论红事还是白事,一阵鞭炮过后总会拥上一堆孩子去捡拾没炸的炮仗,当我爸躺在北京的手术台上的时候,当方琦捧着她父亲的遗像的时候,我应该是在满村子滚铁环、爬树、掏鸟窝、捉青蛙,无恶不作。
在那个以命搏钱的年代,村里总是奔跑着一群无忧无虑的小孩。
那年夏天,我爸出院回来了,他受不得颠簸不能坐车,妈请了村里几个壮小伙去抬他。其实我不知道父亲回来了这事儿,那天下午我正爬到一棵树上掏鸟窝,江爷下地时看到我,就喊:“阿宋,你爸回来了,你不去接他呀?”
我抱着树干愣在了半空中,那个时候太阳正好在山头上,天要黑了。一年多没见过的父亲要回来了?大家都说他差点死了,死又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样子?
我见过抬病重的人,他们大多数是从医院里抬回家的,因为没得治了。人裹在厚厚的被子里,只有头发露在外面,黄到没有血色的手垂到被子外,还缠着输过液后留下的胶带。
我想我父亲也是那个样子吧。
我从树上下来,回到家,妈正在做饭,菜很丰盛。妈让我去码头接我父亲,我犹豫着就开始往码头跑。
在半路我就遇到了抬我父亲的担架,小伙子们抬累了,正坐在路边休息,父亲躺在担架上,背后垫着被子坐起来给小伙子们点烟。
我远远地看着,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样子,但我还是不敢靠近。我看着那张红润的笑脸,突然才意识到如果眼前这个人不在了,也就是死了,那将会怎样?会像送三爷上山时那样撒满冥钱吗?会装在一口黑色棺材里吗?
那一刻见着了活,才知道什么是死。
我不敢再靠近一步,哭了起来。父亲招手半天我也不过去,直到一个叔叔跑过来把我抱到父亲的担架旁边,父亲那双粗糙的手抚摸过我的脸,我挣脱他就开始往家里逃。
路上很多人跟我打招呼,询问我父亲的事情,路边的草丛里偶尔还有壁虎露出的尾巴,还有从天空直压下来的空白。
而我,只是拼命地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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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4-19 12:49:17 发布 ┊ 2406 人浏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