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16）村庄里的鬼
瓦碎泥土香（16）村庄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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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碎泥土香（16）村庄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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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煞有介事地把村里的一切事物都怀恋了一遍，而怀恋村里的鬼，是我一开始并没有预料到的。
我见到的第一只鬼应该是我爷爷的弟弟，他十二岁的时候从我家老房子阁楼上摔下来，卧床了一个月，后来死了。
他在夏天的一个傍晚来到我家，站在门角背阴的地方，和我差不多高。
他说，当时曾祖母忙着养蚕，没照顾他。
蚕快要休眠的时候就到了最忙的时候，我妈忙起来顾不得做饭，我时常饿一整天。
但是妈说：“你饿一天饿不死，蚕饿一天会死，蚕死了你的学费就没了。”
母亲点着煤油灯上蚕，影子打在墙壁上，我捂着肚子坐在一旁，看着墙上的影子。
恰好那时我在课本上学了一首诗，叫“遍身罗琦者，不是养蚕人”。后来，我总会喜欢上一些别人并不喜欢的诗歌，我把这归功于童年墙壁上母亲的影子。尽管用“归功”这个词并不合适。
三峡大坝蓄水后，我打电话回家，问奶奶水淹到哪儿了。
奶奶说，淹到探子沟了。
探子沟是个风水宝地，三条溪流汇聚于此，所以村里的坟大多集中葬在这里。
也就是说，村里的祖坟都被淹了。
我考上大学那年，奶奶带我去曾祖母坟前还愿。
奶奶说，得亏祖辈的坟埋得好。
我望着佝偻着腰的奶奶烧完纸，然后招呼她走远点。我把一卷鞭炮展开来，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然后弯下腰点燃了炮仗。鞭炮碎屑四处飞溅，我睁不开眼睛，迷迷糊糊中我见到了人生第二只鬼，我的曾祖母。
她说，她的家在探子沟，不在这里，她回不去了。
在水淹没祖坟之前，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把祖坟迁走了。
其实我高中毕业前就已经开始装神弄鬼了。我把遇见曾祖母这个段子编进过月考作文里，当时得了个很低的分。但老师在念优秀作文时却念出了我的文章，理由是这是一篇优秀的低分作文。
末了语文老师点评了这样一句话，他说，三峡大坝之于当代，就如同京杭大运河之于隋朝。
当时我并不赞同他的这一观点。因为三峡大坝蓄水后，我是切实受益者。村里的电压更稳定，供电更充足，电费也从一块二降到了五角六。我们告别了煤油灯时代，因为电费便宜了，家家户户都用得起电。
后来上了大学，我才懂了“文化”二字，再次回想起以鬼讽刺时事的月考作文，我开始赞同语文老师的话了，至少站在文化角度，的确如此。
我家乡有个旅游景点，叫陆游洞。据说陆游曾在那个洞里生活过，并在洞壁题了诗。
它被淹的时候，我还不知道陆游是谁。
婶婶在北京卧轨自杀，海子一般的死法，可她不会写诗，反而背着不清不白的名声离开人世，自然没有人捧着鲜花去纪念她。
我时常偷她家的葡萄。她婆婆搬把椅子，拿把蒲扇，端一壶茶，坐在葡萄架子下守着葡萄。但人上了年纪，晒着太阳就容易打盹，我爬到树上，拿个钩子钩她家葡萄，总能得手。
婶婶走后我就不敢去偷了，就是因为她婆婆死活不让娘家人接回她的骨灰，孩子嘛，总是怕鬼的。
于是，我见到的第三只鬼就是婶婶。
她说，阿宋，想吃葡萄就去摘吧。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世事变迁，葡萄架子都朽了，烂了一地，村里的房屋也已拆得七零八落的。
婶婶却说：“没有啊，我这边葡萄结得正好，村里也热闹得很啊！”
这是鬼从另一个世界悟出的道理。
你说，这两个世界是否是相反的？我们的世界在凋零，它们的世界在盛开；我们的世界在离别，它们的世界在欢聚；我们在背井离乡，它们正重回故地。
归去来兮！
我遇见的第四只鬼，是奶奶家门前两棵大树，它俩曾牵过一个屏幕，放过一场露天电影。
后来奶奶把它们砍了卖了，每根二十八块钱。
我质问奶奶：“咱家很缺这五十八块钱吗？”
奶奶说，是五十六。
我哭笑不得。
它们的魂魄对我说：“阿宋，你放眼望去，你看到了什么？”
我顺着它们消失的方向望过去，我说是永远回不去的家，可回过神才发现，已没有人听我的回答。
老柴死后是大队出资葬的他。探子沟是风水宝地，地皮有限，自然轮不到他媳妇儿和他，所以他们都埋在了后山。这倒真是福祸难料，水淹不到后山，老柴倒图了个清静。
我遇见的第五只鬼就是老柴了。
月亮升起的时候，我和老柴坐回到竹林里。
我说：“老柴，我的村庄已所剩无几了，你的村庄是不是正郁郁葱葱？”
老柴磕了磕烟斗，他说：“阿宋，你放心吧，我守着这村庄永远不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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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0-14 14:38:04 发布 丨 1815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