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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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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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日看了朴树的《十二年》，文章最后分享了一则某人画竹的小故事。他说，某人善画竹，名满天下。可他的老师对他说，你尚未入门。问：如何得入。答：要在心里觉得你就是竹子。其人乃去，终日站在竹林中。风起。竹摇。其人亦摇。如此十年过去。一日，师往探之，见其在竹林中闭目凝神，随风摇摆。师视良久说，好了，可这还不够，你要忘掉你是竹子这件事。又三年。师复探之，曰，汝成矣。

朴树说喜欢这种对待时间的态度，又在文章最后一句问道：“我们是不是非要那么急迫不可？”我想这世间还有许多人都在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长成应有的样子。

我已经许久没有沉静下来，认真细致地阅读一本厚重的书，从中获得一种力量；也已经许久没有听茶壶里的水烧开沸腾“呼哧呼哧”的声音了。平静度日，内心时刻充满着喜悦的日子许久没来过了，只偶尔在忙碌中，一时恍惚，被片刻的悲伤摄住。

九月初我去威海见过白先生，我们去海边散步。我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老人坐在沙滩上，旁边还依偎着一只狗，面朝大海，好一幅老人与狗的海天盛景。我兴奋得想立马就飞奔过去，看看老人的模样以及那只狗，便急不可迫地说：“我们快走过去吧。”

我一边说一边风风火火地往前走。白先生说：“我们慢一些，不会错过什么的。因为目标，你走得那么急，错过沿途的风景，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不记得路过你的人的模样。”

这么些年我们相交，虽然年龄相仿，他算是我的师父。当年是他带我走进文学的殿堂，随之喜欢传统文化。我们亦师亦友般探讨文艺方面的问题，一起读喜欢的书，分享喜欢的音乐，可是我的心胸到底不如他开阔，内心也不如他平静。

近日，我刚结束一段时为半月的北非之旅，身心皆有变化。回国后那天，正好看到一篇关于手艺人的文章。一个颜值爆表的高材生美女，在29岁那年，一年之中辞职五次，最终去了景德镇做冷硬生僻的手艺——陶瓷球型关节人偶。她是零基础学习，花费了三年时间成长为一个手艺人。故事叙述者较为平静，我却看得热血澎湃。

我是一个想法较多的人，也时常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情。只是我从未坚持过。曾经，我也与朋友说过，想去景德镇学习画陶瓷的艺术。只是最终不了了之。那时候，也是考虑到年纪渐长，又不是科班出生，只是对陶瓷上的画特别热爱，不知道自己能否达成目标，也没有多大信心，就放弃了。

人都很擅长为自己找借口，“条件不允许”是最常见的一个。那位做陶瓷球型关节人偶的美女说：“我不知道别人对条件的标准是什么，但手捧一个大大的‘0’去到景德镇的我，也是算不得‘有条件’的。我只觉得，真正想做的事情，有条件要做，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做。”

我被一语击中。我是理工学校毕业的学生，第一专业学的是计算机，我很少与人提及我的专业，因为少有人相信，后来干脆不说。毕业后，同学们都南下，只有我北上，到了帝都，开启了我的北漂生涯。

我找的第一份工作是图书编辑。在人才济济的帝都，我拿着没什么分量及计算机专业的毕业证书去找一份文科生都抢破脑袋的工作，那时候我也没多大信心。我只知道我不想从事计算机行业，因为我没有学好专业。

我在帝都快要走投无路之际，在我投了N封简历之后，终于被一家做图书的独立工作室看中。去面试的第一天，主编问我：“理工学校毕业，计算机专业，怎么想要做图书编辑？”当时我非常紧张，没工作经验，也是第一次参加面试，嘴欠地答道：“我是一名数学极差的理科生，不懂软件、不会编程、不懂网络工程更不懂信息管理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可我的语文好极了，我会写作文。”当时主编笑得快背过气去。

最后他给出一个标题，把我关在会议室，让我写一篇文章给他看。鬼使神差的，我写完那篇文章后，就被录用了，当时真认为不可思议，我没想过我面试成功。我的计划是，如果这个主编不给我机会，我就要收拾东西，去深圳从事计算机行业的工作了，想想都会觉得自己将来会过得凄惨无比。

后来，我总是不断被人问起为什么做与文字相关的工作？以前还会冠冕堂皇地正式回答一番，后来索性就说，不用动脑子。在我看来，在众多行业里，与文字打交道的工作较为简单，是我能够做得来的。我不擅长与人合作，在人际交往中也很被动，协作型的工作对我来说很吃力，我想要做一件自己能独立完成的事情。我想，写文章也算是独立完成的工作了。

后来我也没有在图书行业中坚持下去，我仅仅只做了两年，也只做出寥寥三本社科类的图书作品。那几本书我只在简历上提到过它们，从未在人前拿出来过。我不认同它们是我的作品，那是根据市场需要拼凑出来的内容，毫无技术含量可言。

后来换工作，我可以拿出在民营企业里独立策划运行成功的内刊，也可以拿出刊登在杂志上的文章作为我的代表作，也不愿拿出曾经独立撰稿完成的图书，因为不值得一说。我自己都没办法说服我自己，我深知图书里的内容多么稚嫩，以及有多少虚假夸大成分，我不好意思介绍给熟识的人看。是的，我打心里不认可自己的作品，它们让我羞愧。但它们，却又是我的敲门砖，是我累积经验的途径，我没办法割舍它们。

我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只是没想到，对写东西这件事情却坚持了这么久。从毕业开始，我一直靠写东西维持生活。因为除了写东西，我不知道要干什么，好像我与这个世界越来越远了。只是我悲哀地发现，我坚持了这么久的一件事情，却没有写出什么名堂来。

一个朋友对我说，难道只有出版才算是搞出名堂？换一种思维方式，你已经靠写文养活自己，那些文字有商业价值了。只是你不自知罢了。如果你想写出旷世之作，你远没有那个才华。我对这位朋友的直言又爱又恨。

我就这样在写文的道路上，跌跌撞撞，时而相近，时而疏远。今年与家里人开了一家私人订制的养生会所，时不时也和朋友合作，做书画方面的工作，丰富生活，与写文渐行渐远。我不再靠写文而活了，写文从此成为我业余打发时间的一项娱己的活动。偶尔闲下来，也问问自己，真的就这样甘心放下了？

没有好的作品不是你没有才情，这需要一段累积和沉淀的过程。朋友后来又如此安慰我。我暂时接受他的安慰之词。我不太喜欢用“努力”这样的词语来激励自己，我只需要扪心自问，我是否像他人一样，肯花费三年时间，待在一个村子里，关起门来，不问窗外事，只问作品是否令自己满意？而我是不是真如朴树所问的那般，是不是非要那么急迫不可？

这两天，整理书柜，发现了藏在书柜上方的一幅书法作品。芒种那天，我和占宇去德州拜访张春晓先生，初次见面便相谈甚欢，他立马就送了一幅书法作品给我：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春晓先生人不但热情，他的书法也飘逸潇洒，如其人一样帅气，亦如干净得泉水一样清冽，沁入心脾。当时接过这幅作品，我是带着淡淡的喜悦的，不敢过于激动，害怕辱没了这幅作品。

看到春晓先生书法作品上的八个字，我不禁想起弘一法师临终时留下的偈语：

君子之交，其淡如水。
执象而求，咫尺千里。
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花枝春满，天心月圆。

虽知原文引自《庄子·山木》，但也知这首偈语，多少年来安慰了多少人的失意，指点了多少人的迷津。他是弘一法师用心血凝聚而成，寥寥几语囊括了万般乾坤。弘一法师与庄子对待人生的态度是一致的，都是对生命终了看得极为平常，甚至有“花枝春满，天心月圆”的淡淡喜悦，也是对自己灵魂得到美好归境颇感欣慰。

那次见到张春晓先生，也有一种“君子之交，其淡如水”的感觉，亦如他的字，其风格是淡淡的清欢，如清风拂面。我现在的心境犹如井里的绿藻杂乱飘摇，回头再看春晓先生的这幅书法作品，才有所悟。

我也应该学习弘一法师的态度，之于人生，要觉未来可期，前路犹适。他在病重期间仍能看见“一派桃花明月，一片诗礼江山”，而我这点凡尘杂乱之心又算得了什么？如若看不开，岂不是辜负了张春晓先生赠送这幅作品的心意？

我一直非常欣赏一个人可以专注的做一件事情几十年。现在流行手艺人的说法，我想不管在什么领域，只要认真专注去做，都可以称之为坚持的艺术，这类人也都可以称之为手艺人。他们可以在自己喜爱的领域里倾尽所有时间，打磨他们的作品，只为呈现最真性情的美。

如果能与自己的作品愉悦相处，也算是好好的“虚度”时光了。毕竟这世间并没有那么急不可迫的事情非要去做，不如放慢时间，与自己的作品对话，如能被自己的作品感动了，也算是“做无用之事，度有涯之年”了。

美好的作品需要时间沉淀，美好的人与气质也需要时间沉淀。我相信一个人的气质不是生来就有，而是后天培养与沉淀下来的结果。一件作品是否有风骨及灵魂，也是靠艺术家的沉淀与打磨。只有打心眼里认可的事情，才会长出正派的气质来。

这样的气质，比如朴树有、那位做陶瓷球型关节人偶的美女有、写书法的张春晓先生也有。他们的沉静是一种力量，犹如“花枝春满，天心月圆”一般，一切自然而然。我也想做一个其人如月，任圆任缺，无嗔无憾，皎皎如一的人。我还需要时间打磨自己，修正内心，充盈内心的荒芜，不能在浮华的社会里杂草丛生。我更需要时间去打磨我的作品。

我相信经过时间打磨的作品，会令人心生力量的，望有一天我的作品也会有“先生之风，山高水长”的风骨。或许，我们都应该慢一点，再慢一点，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一切我们原本就该恭顺受之，也原本就什么都不用着急。生活如艺术，艺术亦如道，道不远人，莫失莫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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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0-27 18:02:14 发布丨 3275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