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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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男人从来不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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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个子高高，从前又瘦又帅，现在丰满很多，不苗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富态，看起来富而已。

爸爸脾气大，自少年时期就有所彰显。奶奶说，爸爸上小学的时候，每次放学回家，进了门放下书包，就一定要吃饭，不吃饭就会瞎闹。一次，奶奶实在忙，没来得及按时做饭，已经小学四年级的爸爸担心上学迟到，围着灶台干着急转圈圈。奶奶看不过去，安慰他：迟到没关系，你去跟老师说家里收麦子忙，老师不会打的。爸爸本就郁闷，一听这话更郁闷，站在案板前，一用力，把案板给掀翻在地。奶奶吓一跳，也顺便给爸爸的成长加了一段闲话。

八十年代，流行当兵。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穿起绿色军装，远走他乡，保家卫国。爸爸也算村子里的时尚青年，二话没说，别了学校，去了部队。而且，还比较幸运，被千挑万选留在了首都北京。据爸爸回忆，他可是那谁谁谁的警卫员！连谁谁谁都见过好几面！呢！无凭无据，三十年后论英雄，谁信。

可是，很久以前，爸爸真的在首都北京当过兵。我不确定自己是自几岁有了记忆，反正到现在都还记得，刚学会走路那阵子，爸爸从北京回来，带给我一条喇叭裤，一辆玩具汽车。那条喇叭裤，大概是红色的，有斑点，十分漂亮。那条喇叭裤，我后来穿了好几年，一直叫它“北京裤”。那辆汽车，不能自己跑，爸爸就找来一根绳子，绑住，让我拉着慢慢走。于是，小小的我穿着轰动小村的北京裤拉着连滚带爬的北京车趾高气扬地跟在来自北京的爸爸后面，走啊走，一不小心，长大了。

关于爸爸退伍的原因，有几种不同的说法。妈妈说是爸爸自己吃不了部队的苦，自甘退出，回家种地。爸爸的战友说是妈妈一个人过日子太辛苦，硬是把爸爸给喊了回去。到底真相如何，作为当事人的爸爸一笑了之不做判断，但是我猜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爸爸也会很暴躁。妈妈和奶奶的关系一直不好，有一段时间，僵化到不允许我和哥哥过去玩。平时不去，到没什么，大过年的，妈妈还是不准。于是，爸爸怒了。大年三十的晚上，别人家鞭炮声声，饺子朵朵，而我家，大动干戈，爸爸提着烟酒要出门，妈妈扯住不准去。我和哥哥站在旁边，怕的不敢动。生气至极的爸爸，摔了酒瓶扔了烟，进厨房拿来刀一把，指着妈妈：让不让去！妈妈不语，干干的哭。战争结束，爸爸获胜，另外买了烟酒，领着我和哥哥扬长而去。不长的一段路，黑漆漆的，爸爸在黑漆漆中突然开口：你妈妈太不讲理。我跟哥哥不答，嗤嗤地跟着他不远不近的走。远处的烟花，开到荼蘼，不知照亮了谁的脸。

半个世纪的光影如梦，爸爸对麻将的热忱，如同妈妈天生爱操劳一样，分毫不减，与日俱增。在我仅有的童年记忆里，始终存有一幅踏着泥泞寻找爸爸的画面。五六岁，妈妈经常把我和哥哥喊出家门，交代一句：找爸爸去。哥哥就领着我，一步挨着一步，一家挨着一家地，问：我爸爸在你家不？往往，走遍大半个村子，才能找到爸爸。爸爸正在麻将桌上，披荆斩棘。如果当时他赢着，便会把桌子上的零钱扔给哥哥：去跟弟弟买吃的，不要在跟前玩。可是，如果遇见他输钱，则会被大喊一句：快回去，一天就知道跟着我！样子很凶，我和哥哥溜出门，也不敢走远，蹲在人家门口的台阶上大眼瞪小眼地守着。因为，妈妈更凶。

退伍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爸爸不思进取，沉迷赌桌，妈妈为之气节，苦口婆心百般劝说，才令浪子不那么浪，至少肯出门打工。爸爸做的第一份工作是泥瓦匠，跟建筑队，满县城盖房子，工钱按天算，一天十几块的样子。十几块钱，在九十年代不算少。适逢哥哥过生日，爸爸就拿当天的工资，买了个大蛋糕，骑自行车，颠簸着拿回家。那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蛋糕，圆的，彩色，像太阳的光晕，好看。妈妈专门唤来大表哥和小表哥，关起门，等到夜色初降世界明暗暧昧之际，所有人都围坐在桌子跟前，点燃蜡烛，然后哥哥小小的人被报上板凳，他还装模作样地许愿，大家唱生日歌，吹蜡烛，很隆重。

做泥瓦工赚不来钱，勉强维持一家开销。为了多攒点，爸爸主动去劳务市场扛麻袋、箱子，比做泥瓦工多赚六块钱。谁知，命好的爸爸，因为踏实和写的一手好字，做了两天苦力，被一个老板看重，请去转行做账房先生，讲的是工资，一个月给九百。我上一年级，跟小朋友们吹牛：我爸爸是月月工，你爸爸是天天工。二年级的一天放学，哥哥扯着学前班的我走出大门，听见有人叫我，抬头看，不远处，爸爸坐在摩托车上，笑的眼睛都看不见。哥哥和我，第一次见摩托车，周围的小朋友们也是，我和哥哥在一群“羡煞老夫”的眼神中，被爸爸抱上摩托车，扬长而去。是我人生中最得意洋洋的一次扬长而去。后来，爸爸有了传呼机，有了手机，花了五千块钱买了自己的摩托车，慢慢成了小村里比较有能耐的人。我和哥哥，也开始穿得好，吃得好，在小朋友中有了绝对得话语权。子以父荣，大概如是。

没有常胜将军。我上大学那一年，爸爸的工作出现了危机，退回到土地。土地总归对人有情有义，收留着他。于是，每年初春，爸爸和妈妈总要种许多的菜，香菜、菠菜、葱，再凌晨出发，去批发市场赶最早的一趟集。卖了钱，留给我做生活费。

还好，在爸爸四十多岁的时候，哥哥有了出息，赚的不多，养活爸妈绰绰有余。有了哥哥这座大山，爸爸迅速地找好了自己的位置，希望能用余生做个好的避风人。可妈妈不许。妈妈一鼓作气地承包土地，赶鸭子上架一样给爸爸买来三轮车，两个人还是起早贪黑，时常劳累，披星戴月。爸爸抱怨：你妈要求太高，不仅对自己苛刻，还要拉上我。妈妈不理，拼尽全力。

如今，爸爸五十多岁。好好的脊梁，委屈地弯了下来，一米八几的身高，现在看，还没有一米七八的哥哥魁梧。头发少了，也白了，爸爸不服气，隔三差五地染黑一下，可干巴巴的，总不似年轻时那般。爸爸的眼睛小，经这半世沧桑，更小，被皱纹挤得，简直没了地方。还有爸爸的手，大的，孤独的，平摊着看，沟壑纵横，将我和哥哥一点点抱出贫穷，抱到人生的至高点。爸爸的脚，也大，穿四十四的鞋子，故事最多。我结婚那天，他一早出发，急匆匆忘了换鞋，踩着妈妈织的拖鞋就来到了千里之外的异地，一下车就紧张的嘱咐我：赶紧给我买双鞋子，人家笑话呀。冬天，我想给爸爸买双加棉的皮鞋，可是，跑遍了偌大的城市，我终于还是只给他买了双冰凉的单鞋。

很遗憾，爸爸不是英雄。他没有盖世的本领，没有倾天下的权利。作为普通的农民，爸爸甚至连地也种得没有人家好。可是，恰恰是这样的爸爸，一朝一夕，一点一滴，为我、为哥哥，打了一片坚固的江山，让我们在这江山里，生长自如，成人成才。

一生中最初的苍老，在于你心中多了一个难以不牵挂的人。而你，爸爸啊，你情愿如此苍老。

在每个想念的分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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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画你紧紧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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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忧郁的你就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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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如此苍老

来源图书：《坐在马桶上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