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碎泥土香（13）再见，我的村庄
瓦碎泥土香（13）再见，我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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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碎泥土香（13）再见，我的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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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宋离开那个村庄的时候，和整个村子都认认真真地作了告别，甚至于包括了池塘里的青蛙、水田里的牛以及麦地里的稻草人。他当时只是奇怪，已经九十多岁牙齿全无的老人，居然都能利索地讲出“去城里了要好好念书”这样的话。
阿宋回头看这个村庄的最后一眼，是村头的一棵大树，那树枝上曾挂过老柴的酒壶。他当时想，老柴都老成那个样子了，等他念完书回来，不知道他还在不在。
我时常会不自觉地开始用第三人称讲故事，因为我总觉得阿宋并不是我，我并不曾像阿宋那样珍惜过，更不曾那样珍重地告别过。
我第一次踏上那座依山而建的县城，心里满是不安，尽管以后我熟悉了那里的每一条巷子，但对当时的我来说，没了熟悉的山坡和野花，我不能赤着脚奔跑，还将错过好多个在采石场烤螃蟹的下午。城里唯一的安慰是父母，我即将和三年未见过一面的父母生活在一起。
在船上的时候，我就在想，当年那个几乎死掉的木匠现在是什么模样？
走下趸船的那一刻，我不敢踏出一步，母亲扛着一袋洋芋走了好一阵，回头见我还站在原地。
她说，走啊？
于是，我走下趸船，踏上了滨江路。
从滨江路这头走到那头，就是阿宋的整个青春。
当时阿宋怎么会知道，他会喜欢一个姑娘，他会在滨江路上爱和告别，他会在滨江路上哭泣又独自守着深夜？三年后、六年后、十年后，直到十二年后许昕结婚，所有这些时光，在阿宋和滨江路相遇的那一刻就已开始流逝。
“阿宋，这次你可一定要好好长大呀！”
这句在梦里始终萦绕耳边的话，原来是第一次相遇时，滨江路为提醒阿宋所说的话。
这座城市并不像它外表看起来那样美丽，在趟过数条臭水沟，爬过好多级石阶，穿过无数小巷之后，终于到了住处。
一个三居室的单间，放下一张床后还能放下一张单人沙发。桌子上的刮胡刀使我开始努力临摹木匠的样子，我想起了他手术完从北京回来，在码头遇见他的那个傍晚以及那天他的笑容。
于是我以为我还记得他的样子。
可照着记忆临摹出的木匠的脸，却和刮胡刀旁边相框里的人一点不一样。
你可能不知道，这真的很要命！
我当时对着桌子差点就哭了，真想大声质问：“我记忆里的那个木匠的脸，到底哪点错了？”
却猛然发现，我没法向谁去质问。
我瘦弱的肩膀扛不起一尼龙袋的洋芋，母亲一个人把洋芋扛到家，都没歇息就开始做饭。她蹲在地上刮洋芋，我站在她身后，轻轻问了她一句：“照片什么时候照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说是去年。
我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心里暗暗发誓，等木匠放工回来，我一定要弄清楚，到底是我记错了，还是相机记错了。
这座城市的傍晚很美，夕阳从山头洒进江面，船舶进港，汽笛声像船舶一样缓缓飘在江心。
木匠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呆望着这景色。
他朝我笑，我觉得这笑容还是熟悉的，既像照片里，也像回忆里，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
此后我开始了居无定所的生活，有时候一年搬一次家，有时候一年能搬上两三次。只要房东涨房租，我们就得走。于是我再也没有了二狗、春梅那样的小伙伴。我总是一个人走放学的路，身后再也没了春梅那个跟屁虫；和二狗捉螃蟹的小溪、烤螃蟹吃的采石场也只是在梦里回去过。
时间慢慢走远，直到这些故事被缓缓讲出来，才真正印证了阿宋那隐隐的预感：有些一别即是永不再见的。
到时候你非你，我非我，哪里有永远的兄弟？谁的日子又可以好生过下去？
再见的又哪里是你和我！
我开始怀念那个村庄是从一些歌开始的，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通过录音机播放，再架上高音喇叭，整个大队都听得到。
那些歌呀，乡土味浓烈。譬如《小芳》，《九九女儿红》，《望故乡》，《九月九的酒》，《窗外》。
“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
思乡的人儿飘流在外头
又是九月九愁更愁情更忧
回家的打算始终在心头
他乡没有烈酒没有问候
家中才有自由才有九月九
亲人和朋友举起杯倒满酒
饮尽这乡愁醉倒在家门口”
那时候我在池塘里捉青蛙，在地里割麦子，这些歌声飘荡在西部群山里，可我从未被这些歌词触动过。
写《瓦碎泥土香1》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大四的学生，故事讲到现在，我已身在赞比亚。童年那深入骨髓的旋律在某些夜晚被记起，忽然觉得，原来“又是九月九，重阳夜，难聚首”竟是如此催人泪下的一句话。
在赞比亚看着圆月的时候，我也想饮进这乡愁，醉倒在家门口。
还有“再见了心爱的梦中女孩，我将要去远方寻找未来”，这句词是我对着月亮哼唱最多的词儿。
村里的孩子不懂爱情，懂了爱情村子却不在了。
我滚着铁环来到三爷家门口，提起铁环朝屋里喊：“三爷，高音喇叭里歌放起啊！”
阿宋多希望三爷还会缓缓挪进屋里，开启高音喇叭，出来还对阿宋说：“出去读书有出息了，要记得常回来。”
我滚起铁环就跑了，把一声“好”扔在身后。
后来才知道，我他妈哪里还回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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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8-29 05:41:13 发布 丨 4267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