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言乱语】之：应许之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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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言乱语】之：应许之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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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寓言瓶子（上）（下）》写起来是场冒险。前四个故事开始构思时完全没有任何关联，在第五个故事里强迫自己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然后颠覆每一个故事，所幸的是这场冒险并没有走进死胡同，最终安全抵达。

这次的故事，主角是一个卑微而伟大的地外文明，它的子民正在奏响一曲悲壮的史诗——

应许之地（1）

神对自己的清晨，也感到新鲜惊奇。 __

——泰戈尔《飞鸟集》

神给了弥特人五官，让他们敏锐。

给了弥特人四肢，让他们灵活。

给了弥特人灵魂，让他们智慧。

给了弥特人灰色的皮肤，让他们谦卑。

希特莱姆手捧经卷，心事重重地走入神庙。刻满创世神话的巨型石柱支撑起这个文明最为庞大的建筑。蓝色火焰把希特莱姆的影子投射在石柱之上，仿佛他也身处在了那些只有经文里才记载过的壮丽场景中。因为还没有痊愈的腿伤的缘故，希特莱姆步伐沉重。他望着长长的走廊，想着自己生命中到底有多少时间用在了走这条走廊上。忽然他不经意间注意到了石柱上的一幅石刻：神选出的人们围成一圈，用各自的匕首刺入右边人的心脏……

牺牲，为了喀洛迦。

希特莱姆进入到神庙中心的仪式区的时候，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到场的圣语者，他感觉到了塔明堤愤恨的眼神，希特莱姆相信如果现在给塔明堤一把尖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自己，当然前提是没有任何人知道。

八位圣语者都已经到齐，现场还有十八名远征者。仪式照常开始。

远征者们捧着精致的餐碟，每个餐碟里都装着一只喀洛迦的眼睛。神职人员打开各自的经卷用不同的节奏咏诵着祈祷词，每个人的声音高低和节奏快慢都不一样，叠加成波澜起伏的乐章，咏诵调动着所有人的情绪，像在与神进行着交流。

当气氛达到最顶峰的时候，远征者们仰头吃下了碟里的眼睛，他们相信这样能让自己分辨出路途上的危险，从而安全达到终点。

咏诵还在继续，回声在仪式区的大厅里冲撞，掠过最细微的罅隙最终进入每个人的耳朵。远征者们紧闭着双眼，感受着自己人生中这重要的一刻。

神职人员的咏诵进入了最后阶段，每个人都调整了自己的节奏，用同一个音调和速度赞美并感谢着神。

当最后一句祈祷词完毕时，大家睁开了眼睛。圣语者们依次向前用手抚摩了远征者的头顶。远征者把餐碟放在地上，然后谦卑地低着头走出了仪式区。不久之后，他们就将要踏上永远无法归来的旅途……

希特莱姆收好经卷，轻轻叹了口气，他总感觉自己也会有踏上这神圣的远征的一天，只是无法预料是在何时。

“圣·希特莱姆。”身后传来了塔明堤的声音。

“哦，什么事情，尊敬的圣·塔明堤。” 希特莱姆转过头努力让自己撑起笑容。

“你是知道的，神庙是个神圣的地方，出征仪式是个伟大的仪式，所以我们必须用十万分的虔诚来对待。” 塔明堤的话语显得尖锐而富有攻击性。

“是的，我知道，圣·塔明堤……”

“但是我没有在你的态度里看出来。” 塔明堤更加削尖了语气，“在刚刚的祈祷词里，你总共犯了三次错误，这是连低级神职人员也不会出现的纰漏！”

希特莱姆知道自己无法辩驳，因为事实确实如此。

“我为我的行为感到惭愧，下次我会注意的。” 希特莱姆把经卷举过头顶表示道歉。

“仅仅是注意么？” 塔明堤轻蔑地看着希特莱姆，“再说一遍，我们需要的是十万分的虔诚。

希特莱姆直视着塔明堤，一语不发。

似乎塔明堤不习惯这种直视，眼神离开了希特莱姆。“希望你下次不要再出现这种失误了，但是今天你的表现我还是会给大祭司报告。”塔明堤说完缓步离开了仪式区。

整个场所只剩下了希特莱姆自己。

他突然感到了一阵悲凉。不是为自己，而是为了整个弥特。

希特莱姆发现无论如何努力的供奉和敬畏神灵，同胞们的命运始终向着同一个终点跑去。战斗，杀戮，牺牲，死亡，这是一曲弥特人的生命之歌……

弥特社会里宗教支配着世俗事物。众多神职人员中，最顶端的三位大祭司掌握着全部社会权力。希特莱姆是仅次于大祭司的八位圣语者之一，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可显然，这不是他想要的。

希特莱姆又走在了来时的路上，依然是长到让他厌烦的走廊。他再次经过了那幅石刻，停下脚步，抚摸着自己的心脏，仿佛神话时代的痛楚蔓延到了他的身上。

终于，再次走出神庙，希特莱姆看到黄色的天空和昏暗的太阳。

明天开始要进入新的月份了，他想。

突然，鼎沸的人声从远处传来，声音越来越大，他走向前去，努力想听出人们在喊些什么，直到战斗的号角传来，他才明白，人们喊的是：喀洛迦来了！

希特莱姆跑到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军事点，穿上了属于自己型号的战袍，顺手拿起一杆长矛冲向城墙。虽然作为圣语者，希特莱姆没有参战的义务，但他似乎对战斗有着狂热的执着。

无数弥特人从家中或军事点全副武装后向城墙奔去。

当战争来临的时候，除了大祭司和圣语者，每一个弥特人都是战士，而他们的敌人只有一个：喀洛迦。

希特莱姆挤在潮水般的弥特人群里登上了城墙，最前排的弓箭手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向城外射出穿透力极强的箭，这种箭是用喀洛迦的腿制作而成的。喀洛迦比弥特人高出半个身子，拥有深黑色的坚硬皮肤，四只粗壮的尖脚和两只巨型螯钳，这种巨大的虫子是所有弥特人的噩梦……和希望。

希特莱姆冲到前方向城外望去——如果说弥特人是潮水的话，那么喀洛迦就是大海，吞噬万物的大海……

弓箭阻止不了喀洛迦们的进攻，它们冲到了城墙脚下，踩着同伴的身体向上攀爬着。黑色的恐怖在城墙上蔓延，如同疯狂生长的藤蔓，弓箭的优势由于距离的缩短而丧失，后排拿盾牌和长矛的人们代替弓箭手走向前。

第一只喀洛迦爬上了城墙，一只长矛直插入它头部的正中间软弱的地方，喀洛迦一下失去了全部的活力，瘫软下去。虽然跟喀洛迦相比，弥特人皮肤柔软，四肢细弱，但从小开始的军事训练让他们对于怎么攻击喀洛迦致命部位，早已轻车熟路。

越来越多的喀洛迦爬上了城墙，他们用令人生畏的力量疯狂进攻着。第一个弥特人战死了，他被喀洛迦的螯钳撕成了两半，鲜血溅到了早已被几百年的杀戮染红的城墙上。

希特莱姆拖动着微瘸的左腿，一边阻挡着攻击一边向后撤退。他只杀死了五只喀洛迦，不比年轻的时候，如今的他显得十分狼狈。

弥特人的阵线已经从城墙上退了下来，喀洛迦不停从城墙外翻入，踏着双方战死者的躯体不依不饶地冲来。希特莱姆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时的震撼，那是让人窒息的黑云，是碾碎一切的战车。

更多的弥特人战死了，其中希特莱姆看到了塔明堤的身影，他被四只喀洛迦围攻，胸口被螯钳穿透，内脏从伤口处流出，身躯颓然倒下，甚至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下塔明堤最后的面容，他的头颅就已经被喀洛迦的后肢踩碎了。

塔明堤和希特莱姆一样，从来不畏惧每一场战斗，他的战斗技巧远在希特莱姆之上，但他却输在了喀洛迦异常的围攻上。

弥特人还在后撤，每个人的脸上都混杂着恐惧和焦躁。但很快，人们的嘴角有了一丝上扬。

弥特的精锐部队赶到。

以一敌百，万夫莫开。

战斗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喀洛迦的数量骤减，人们的斗志更加高昂，战线开始向前推进。希特莱姆的长矛已经钝了，他弯腰拣起一具尸体手中的长矛和一只同样显得疲惫的喀洛迦战斗着。他挡开了螯钳一次次的攻击，找到了时机瞄准喀洛迦头部中央刺去。

糟糕！希特莱姆心中一惊，他的长矛居然偏离了中心，刺到了喀洛迦坚硬的皮肤上折成了两半。喀洛迦螯钳一扫，希特莱姆被击飞了出去，喀洛迦快速奔到希特莱姆的落地处，举起巨螯想给他最后致命的一击，可是螯臂却径直落了下来，嵌入了希特莱姆面前的土地中，随之整个身躯颓然倾倒。

希特莱姆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他看到喀洛迦身后出现了一个熟悉脸庞，注视了那个脸庞许久，却始终回忆不起，直到脸庞的主人微笑着用沙哑的女声说道：“父亲，好久不见。”

“弥特……弥特法纱……”希特莱姆终于回忆起了。他打量着这个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见的女儿，赫然发现她的左臂位置空荡荡的。

弥特法纱把长矛从喀洛迦头部拔了出来，似乎觉察到了希特莱姆眼神中的疑问，笑着说：“左臂，很多年前被这丑东西弄没了。”她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看着倒在地上的喀洛迦说：“我很难想象你当初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也是这个丑样子。”

“没错，就是这个丑样子。”希特莱姆努力挤出了一点笑容，“但我们无法选择，我们都曾经是喀洛迦，这是我们的宿命。”

喀洛迦，弥特人的幼体，既是所有恐怖的来源，又是弥特文明繁衍的希望，就像它在古弥特语中的原意：

杀戮之子。

“我已经把你推荐给决策层了，古吉曼。你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也是我最看好的候选人。” 希特莱姆坐在地下神庙的台阶上，合上经卷，面容严肃地说。

“谢谢你，我的老师。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教导。”古吉曼站在希特莱姆面前，蓝色的光亮照射在他英俊的脸庞上。

“我的学生，对于圣·塔明堤的不幸遇难，我相信你和我一样感到悲痛，虽然他跟我有学术观点上的冲突，但是却不能否认他是个值得敬佩的人，如果你成功的继承他的职位的话我希望你可以一道继承他对神的热忱与忠贞。”

“我会谨记的。” 古吉曼抬起头，看到了希特莱姆疲惫的脸庞，“只是……对于看不到老师您与圣·塔明堤辩论的最终结果这点，我还是有些失望的。”

希特莱姆摇了摇头：“那只是我与圣·塔明堤私底下的个人辩论而已，不足一提。”

“但你们讨论的领域是前人从未涉及……哦不，应该说是记载里从未涉及的，我想无论结果如何，都应该是有益的辩论，尤其是关于经文谬误的部分。”

希特莱姆看着眼前的学生，心里不禁有了些赞许——说不定古吉曼将是改变弥特命运的人……

一个普通的弥特人，一出生就面临着原罪，这是逃脱不掉的事实。弥特人从小就开始接受战斗教育，只有较少数天赋突出的人有机会成为神职者，其余大部分人都从事着各种体力劳动。而古吉曼实是这少数人中的佼佼者，他仅仅二十岁，便跻身进了神职者高层，并极有可能进入“圣语者”级别，与自己平起平坐。可以说，他是弥特文明里史无前例的天才。

“老师，其实我对你的那个观点无比的赞同。”古吉曼低下头，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容。

“经文的谬误是由于第一次‘帕多朗萨点灾变’时的文献遗失和语言演变的误读所造成。你说的是这个观点吗？”希特莱姆翻开了经卷。

“不，是神魔二相性。”古吉曼抬起头。

希特莱姆震惊，从台阶上缓缓站起。

“你……偷看我的笔记？”

“不是偷看，我只是在整理您书桌下掉落的资料时无意看到了您的这个观点，仔细思考后，似乎感觉到它蕴含着真理。”

“古吉曼！我希望你停止这种思考！这只是我不着边际的臆想，根本毫无根据，如果传出去，说不定会对整个弥特社会造成很严重的影响。以后不许再提了！”

古吉曼沉默。

希特莱姆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古吉曼，作为老师，我希望你做任何事都深思熟虑。”

希特莱姆缓步走出了位于地下祭祀学院的私属房间，他身后，留下了古吉曼呆滞的背影。

祭祀学院通向地面的台阶长得让人忘记了时间，两边墙壁上有繁多且华丽的石刻图案，当初设计者的意图或许是让人们可以更深刻地感受到敬奉神明之地与平凡尘世的过渡。

希特莱姆在这长长的台阶上整理着关于弥特文明的繁杂思绪。

弥特人的成熟体居住在一个被他们称为蝉堡的巨大城市中，城市分为地上的居住区和地下的圣城，居住区又分为平民区和神职人员区，平民区的住房低矮简陋，毫无特色，神职人员区的则华丽辉煌，一般有三至四层。平民只允许在地面生活，农耕圈养，生产和交换一些生活产品，十天内只可以获得一次机会进入地下圣城来做祈祷和供奉神明。

圣城埋藏在深深的地下，通过一条长长的阶梯与地面相连。圣城有地面蝉堡面积的五分之一大，只有神职者可以随意进入，他们在这里进行各种必须的复杂仪式来乞求神明的垂青，同时这里也是对神职人员进行深度教化的地方。地面居民区的最外层，是一圈高耸的城墙，站在墙底下向上望去如同面对一只庞然巨兽，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倾泄直下。

世界上的大部分生物，比如牛、羊、飞禽等等都遵循一个相近的繁殖模式：雌雄交配，母体孕育并诞下孱弱的幼体，幼体在成体看护下长大，继续这个繁殖循环。

弥特人却是独一无二的。

弥特人的成熟体在二十岁之后便可以自行决定是否进行“繁殖的远征”，这个决定是自愿的，但决定后便不能反悔。圣语者们会为参加远征的人们举行“征前仪式”，仪式完后的第十天，远征者会走出城去，顺着特定的路线向“帕多朗萨点”走去，不再回头。“帕多朗萨”在弥特语中是“开始与结束”的意思。根据经文的记载，“帕多郎萨点”美丽如同天堂，弥特人只有在那里才能获得性成熟，从而进行生理上的交媾。弥特男女之间互相在对方体内输入精子与卵子，不论男女都是繁殖的容器。交媾后弥特人席地而坐，神会来到他们面前，带他们的灵魂升入天国，而他们的躯体将会变成坚硬的茧，一百天后，弥特人的幼体将会密密麻麻地破茧而出，挥舞螯钳，嘶声长啸。

喀洛迦，弑父之子。

通道终于到了尽头，外面是血红色的月亮。不远处的广场上，篝火撕扯着围绕着他的影子，那是后天要进行“征前仪式”的人们在进行最后的狂欢。

其中，希特莱姆看到了一个独臂的女人。

弥特法纱，我的女儿。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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