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怎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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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怎样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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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过后，晴空万里，天空的云像棉花一样，一朵一朵飘在山顶，如夏日盛雪。山洪已退，溪水不再泥黄，河道清理干净，院子打扫规整，一切恢复平静，日子又变得井井有条，山洪这头猛兽似乎从未来过。桥头的大柳树被洪水冲走，炙热的阳光暴晒桥面，警醒着洪水曾来过。

酒坊工们纷纷下山，有的回家探亲，有的去大城市访友，酒坊只剩下我和小砚。院里静悄悄的，喧嚣都在梦里，声音落入风中。前一天晚上山中停电，小砚与周阳对话，秉烛夜谈至天亮，上午在阁楼休息。我独自坐在廊下看书，夏风吹过，泥土香气扑鼻，蝴蝶随风翩翩起舞，落在美人蕉上。

时而抬头，望见溪岸上聋大伯站在那里，他旁边还站着一位妇人。妇人低头看溪水，聋大伯离她两米远说着话。我见过妇人，在碍口镇上，与迈克去买东西，他说那是聋大伯的情人。我嘴角微微一笑，真美好的画面。人到暮年，还能遇见喜欢的人，遇见爱情，多么令人振奋。经历世事沧桑，心中还有爱，还有情，山花也悄悄低了头。迈克若在，一定会高兴地唱《春歌》。

端午节前夕，聋大伯带我们去帅家的半山腰摘粽叶。聋大伯钻到灌木林里，挑选硕大又青嫩的粽叶，一片一片摘下来，放平整，他做这些事时极有耐心。下山时，他一手叉腰，一手提粽叶，肩膀上搭着大衣，走到一栋老房子的后门，站在那里，将粽叶潇洒一抛，落在后门墙根。那种潇洒自信，令人惊羡。

迈克问他：“这是你情人家吗？”

聋大伯笑而不语，嘴角不禁上扬，有些笃定，又有些羞涩，像极古时有情人之间留信物，无需道明，又胸有成竹。

聋大伯常听不见别人说的话，情人打电话来，他却听得真真的。原来爱是，即便聋了，听不到全世界的声音，隔着手机屏幕也能听到你说的情话。

聋大伯爱干净，平日穿衣非常整洁，衬衫从不起褶皱，裤子永远笔直，白衣服像新的一样，不泛黄。在乡间，这样爱干净的老头实在少见。他每次出门，都会蹲在溪边擦皮鞋，锃亮锃亮。我们笑而不语，知道他要去约会了。

因为爱情，活得积极向上。一个人若无情无爱，内心是坍塌的。爱情最根本的是打开一个新世界。

再抬头，聋大伯与他的情人消失在溪岸。我发着呆，望着远处的庐山电视塔，山高水远，天地间畅然辽阔。想想，跟有情人做快乐事，别问是劫是缘。

我静静地看河流，看夏花，看蝴蝶弄清影，听虫鸣，闻香，吃浊酒，吃点心，追求一些无用。日子像静物一样，像巴尔蒂斯的画，寂静无边处，孤独而忘情的度日。

山居岁月带给我的不是遁世生活，不是无所事事的消耗，是根植于大地的深情，深入这里的风土人情，做着热爱的事，只有脚踏实地的人才会有柔美的抒情。我们劳作，不是不假思索，当光脚踩在大地上，感受着一切生命活动，那是至高无上的幸福。

看《收割电影》，小川绅介说，思想这个东西不只有读康德、马克思、黑格尔才算是什么思想，思想归根到底是指你明天怎样活着。

常有人从外面来，会带给我们一些消息，可远远没有在山里发生的事情有趣。

我在厨房炒菜，请小茄子去菜园里摘葱花，等菜出锅撒一些，香气四溢。她出去没多久，兴高采烈地跑回来，手捧几朵葱开的球状花朵，小心翼翼的递给我，并说：“牧鸯，牧鸯，你要的葱花。”

我举着锅铲，哭笑不得，怎么会有这样天真的人。

如果从外面来的人是美女，水手都会做一套标准动作来迎接，昂首挺胸，再搔首弄姿，甩头发，表情故意冷淡疏离，目光却火热。

我和吴印站在屋檐下对话：“你看水手，要装酷了，你不要学？”

吴印深沉地说一句：“水手是装酷，我本来就酷，不需要装。”

夜里喝酒，迈克红着脸说：“我没有红颜知己。”

小砚接一句：“迈克，摸着你的奶说，牧鸯不是吗？”

除却酿酒，下地劳作，都是丰富内心的。它能告诉我，一个人在世上如何正确安顿好自己，是十分要紧的。生活在山里的人，都像精灵。他们抛却过往，居山而行。小砚常说，来山里的人，每个人都有过往，没有过往的人，都不会来山里。

微风吹起，才缓过神来，风翻过书页，落在这句上：

如果你来访我，我不在，请和我门外的花坐一会儿，它们很温暖，我注视它们很多很多日子了。它们开得不茂盛，想起来什么说什么，没有话说时，尽管长着碧叶。

云在流动，时间流逝，已近中午，该准备午饭了。将书收好，来到厨房，先把音乐打开，陈永陶的专辑《阿淘和孩子一起下课啦》，再淘米洗菜，无比满足。没多久，饭熟菜也炒好，淳淳米香有菜香作陪，像一对患难之交的情人，相互依偎。我望着它们，饿极了，像一整天没吃饭的孩子，迫不及待的想盛一大碗米饭，狼吞虎咽，筷子碰撞饭碗叮当响。有白米饭的日子，让人感到踏实，也很有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