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的青春（连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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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的青春（连载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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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火红的脏梅

大家自称是做销售的，公司销售一种保健品，金补雪蛤王。

被带入那朱红大门内的每一个人，要上的第一节课便是金补雪蛤王的功用。这东西除了不能让我死去的祖爷爷起死回生，不能让伟大的乔布斯永驻人间之外，几乎具备一切女人男人想要的功能。总之，金补雪蛤王在传销的第一堂课上是呼风唤雨，掌控天下的。尽管每天都换老师，但是在每个神圣的教育者的描述里，我都能听得出，一种惊世骇俗，石破天惊的东西从此诞生了。

这东西不是没有来历，哈尔滨圣元生物工程***是它的亲妈。老师说按照行业说法，这叫合作单位，合作的意思是合得来便作，合不来换另一家公司另作。不是每个单位都能产出雪蛤王。于是可以推测，销售什么并不重要，雪蛤王并不是不可替代。想起之前吹嘘雪蛤王时他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架势，我不禁为他们的敬业暗自惊叹。

大家对外统一的宣传口号是,这是一个可以改变三代人命运的事业，只有少数有胆识有魄力的人才值得拥有。鬼知道他们是怎么改变三代人的命运的，领导们脸上的滋润和坦然告诉我们，发达的关键不在于雪蛤王的销量，而在于如何发展手下。每发展两个手下，你的职位就会升一级。你手下的手下发展的手下也有你的份。这样就形成了很好的循环，只要每年有人从大学毕业，只要有大学生因找工作产生压力，把目光投向其他省份，他们就有源源不断的生源，就有源源不断的银子，就有源源不断的升迁机会。每个被说服者出资3900元，购买“*”金补雪蛤王一盒，便成为团队中的光荣一员。

老师在一块白板前，站着。被褥被潦草的卷起来，像我们村懒婆娘的作为。被褥卷的下面是地板，上面是我和另外两个新成员的屁股。我仔细观察过我坐的被褥，是一片火红的梅花。梅花每夜被压在地上，染了尘埃，成了火红的脏梅。

这些人每夜就这样睡在地上，早上吃完馒头就开始上课。课每天都要上，每天都上同样的内容，听课的人只能听，不能提任何问题。疑问日后自然会有高人指点迷津，这是许哥说的。老师每天都换，老成员给新成员做老师，新成员给新新成员授课。前天你还在给我讲课，明天我就有可能比园丁还园丁，每个人都有机会当老师，因为岁月会把每个人都变成老员工。

我是女人，也是这里正在听课的新成员。另外两个新成员是男人。因此他们从一大早起来一直坐到中午，听老师讲金补雪蛤王的功用，一直相安无事。

我有必要强调一下，我坐的是男人的被褥。在老家，男人的东西是神圣的，臭鞋都可以用来避邪。我多少有点惴惴不安。

大概十点钟的时候，我感到身体下面渐渐潮热，腰部很沉，几乎要下坠。我略一低头，便隐隐闻到经血的味道，那些出自男人之手的死面馒头，竟然能让我的生理秩序这么快就紊乱。身边都是男人，我开始紧张。

我第一次如此放肆的践踏男人的被褥。血放肆地蔓延，以红色为底色的被子被侵染，我不敢做声，也不知道怎么做声。我知道虽然我在这里面是如此的引人入目，每天换一个老师给我讲课，有时候还是许哥单独讲给我听。可我不确定在如此重要的课堂上，我会不会获得离开一小会的允许，而且就算被允许，我该怎样安全走出这几个男人的视线，而将这一片突然到来的红色成功遮掩。于是我选择一直静静坐着，任脏梅花越来越红，老师越来越慷慨激昂……

当天晚上，我做了关于那片脏梅的梦，火红的梅花燃烧着，烧了那间讲课的小屋，烧了秦导家，烧了原王庄。

烂屁股的猴子

大家总是翘首以盼，等待新人的出现。小美最爱听的一句话是，许哥又去接人了。这意味着晚上会有美食出现。

小美有倚窗遐思的爱好。幸好我们的屋子有窗户，这里面很多屋子是没有窗户的，小美之前住的房子就没有。不知道那些灰暗的日子，她的这个独特的爱好是如何发泄的，我真为她的过去操心。现在她被调到了秦导家有窗户的屋子里，也不是领导爱民如子，为她的爱好创造条件，是原来那家只能住下两个女孩子，有新员工进来，小美就显得剩余。在这里，每个人随时都要做好被剩余的思想准备，服从上级随时调遣。几家寝室领导会根据每天员工的供给情况，适时地互通有无，礼尚往来，其乐融融。

小美因此获得了在秦导家的这扇窗户。她在窗户前凝神时像极了一个美丽的寡妇，娇美的青春藏着无尽的哀愁。只有我知道，那哀愁里有干粮和水，有瓜子和薯片，有时候还有烂水果。绝对没有鱼和肉。

天黑尽以后，如果许哥还没有带新人回来，小美便不再倚窗和哀愁。小寡妇也荡然无存，俨然一个嫁作他人妇多年的怨妇，操心和抱怨笼罩着她：她揣摩局部的疏漏，派人去打听，嗟叹，猜疑，像羊反刍那样把先前抱怨的话反复咀嚼，直到许哥带新人出现，献上大包的原味瓜子，才肯罢休。

做一只雌性动物坐在家里等雄性动物捕食归来，曾是我多年的梦想。如今，有多只雄动物为我捕食归来，我却看出曾经那只梦想的廉价。我的梦想是一只烂屁股的猴子，屁颠屁颠，上蹿下跳，不知廉耻。

一碗突如其来的干拌面

傻哥开始不傻，是后来才变傻的。他几乎和我同一天被带进来，都属于新人，一起玩杀人游戏的时候我老舍不得杀他，让他活到最后。我曾很坚强的安慰过他，我们要一起好好考查，考查清楚以后大家一起离开。他用清澈到白痴的眼神回应我，鼓励我。他在的日子，我一直都徜徉在惺惺相惜的海洋里。

傻哥变傻都是一碗干拌面惹的祸。

那是个清晨，没有风，阳光很干净，一缕一缕的从门楼上面射下来，把院墙射透，把玻璃射透，把厨房的皮肉筋骨都射透，射在吴哥温暖宽阔的背上，射在一哥歪曲变形的嘴脸上。

一哥下面，吴哥拌面，面条在碗里规律的盘旋着，像美丽的梯田，吴哥有辣椒油，一滴滴滴在梯田上，红红绿绿的，像家乡的田野，写满丰收的希望。

傻哥是这碗面的主人。这碗面的出现，宣告了傻哥初步考核的完结。吃完这碗面，傻哥将告别寝室内部课堂，走出这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同伴的陪伴下，去传说中的大课堂进修。

亘古不变的稀饭馒头已经告诉我们，这就是生活。所以一碗突如其来的干拌面和那浇在面上红旺旺的辣椒油，就让傻哥惊慌失措。

这哥们儿估计古装剧看多了，以为这就是古代监狱里给犯人最后的早餐，估摸着吃完这顿就该上路了。双手捧一碗干拌面泣不成声，涕泪交加，就差电闪雷鸣了。最后硬是把一碗干拌面给哭成汤面，让最爱吃干拌面的我在一旁扼腕叹息。

无数人围观，无数人劝慰，傻哥无所顾忌，无所畏惧，悲伤甚至趁火打劫，每一个询问都在加强哭声分贝，每一句劝告都在加速眼泪流速，众人束手无策。

傻哥的表现挑战了人们的耐心和信心。开始有人追究是谁这么不识货，把如此愚蠢的东西招了进来。一哥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以后带人进来时都睁开眼看看，不要是个人就领进来，好像咱这是个垃圾桶似的，咱也是有门槛的组织。

人是吴哥带进来的。吴哥给我开过厕所门，我那会就记住了他，他后来给我发面做馒头，天没亮就发好了面，稀松的气孔，洁白的面团，做出了传销里面最松软的馒头，我被他的馒头所打动，有事没事就尾随着他。

吴哥皮肤过敏，经常光着上身，以肚脐为圆心画一个半径为5厘米的圆，圆里面一片旺盛的潮红。吴哥说他在外面还有一个皮肤和他一样过敏的女朋友，他说起女友的名字时会忽然很温柔，他常常在咀嚼女友的名字，他说思念浓时，连她的名字都会有特别的味道。

吴哥的馒头做的好，可对接新人的业务半生不熟。傻子不能接，不能吃苦的不能接，遗传病史患者不能接，这是基本常识。可也不能怪吴哥，傻哥刚进来时谁都没有发现他傻，他是一天天变傻的，傻哥说自己年幼时出过车祸，脑震荡过。所以说话越来越颠三倒四。

看着傻哥像一只自由随性的粽子，在地上滚来滚去。我羡慕的想，为什么傻哥这么幸运，可以在年幼时就得上这么美好的脑震荡，一直没大碍，一进传销，一听到傻子要被遣送走的消息就适时发作。我也想要一个脑震荡，一个能在特殊时刻主动发作，平时却从不骚扰我的脑震荡。

傻哥的哭声惊天地，泣鬼神，终于惊动了秦导。从秦导在二楼听到吼叫声到移步前来之间，大约一分钟时间里，傻哥迅速完成了由一只受惊的动物向一只看破红尘的动物的成功过渡。秦导下来时，他躺在看不到天的门道里，像一只翻身的螃蟹，腿脚朝天，整体僵硬，眼睛却一直在沉思，仿佛在准备无尽的遗言。

秦导在这里就要发挥他作为一个人才的作用。作为一个号称集演讲、交际和口才等六大学科于一身的行业领导，一个被传销一手带出来的人才，秦导有必要在这里向我们展示他的口若悬河，巧舌如簧。

不过这次我更多看到的是黔驴技穷。几番软硬兼施、苦口婆心的讲解失败后，秦导拿我做榜样教育傻哥不能输给女孩，女孩子都没哭，都好好的，你哭个屁啊。傻哥一直不做声，一哥只好为领导分析，他就是在哭屁，一点都没错。

傻哥的此番壮举，为其日后顺利离开传销埋下了伏笔，打下了瓷实的基础。人们从此认定傻哥是个没魄力，没智商的人，是不适合从事传销这个高智商行业的，是要被及时打发走的。傻哥理清楚了领导这层意思以后，在领导促其离开的当天，提出了自己经济危机，无钱买火车票的基本事实，成为传销历史上第一个带着传销领导的钱离开的开拓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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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2-01-09 16:56:32 发布丨 2414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