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黑眼睛
燃烧的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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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烧的黑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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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吴老三要娶女人了,这件事在小沟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消息早上先从吴老三邻居朱婶的嘴里传出来,继而在混合着羊粪味、花香味、麦香味的空气中飘了一会,就飘到了上庄、下庄。不到晌午,整个村子的老人、小孩、妇女都收到了这条消息,连村长家的那头老花牛都抬起头“哞哞”叫了几声,就好像全村的鸡鸭禽兽都要被这件事牵扯一样。
按理来说,吴老三并不算小沟村光棍的鼻祖。且不说他上面还有两个老哥哥垫背,整个村子,也从来不缺资历深厚的光棍。放眼望去,小沟村日子稍微过得去的人家,大都靠养羊发家。农民养羊,没有饲料的概念,完全靠的是草肥水美。但家家养羊,狼多肉少,所以养羊大户大多会在深山老林里开辟出一块土地,建起自家羊圈,去私享那里的自然资源,其实也是一个小型的牧场。
而常年在深山放羊的那些年轻人,就很容易沦为光棍。因为每天被太阳暴晒,他们的皮肤会格外黝黑,老得似乎也快一些。也因为每天都和羊群为伍,他们会丧失掉一部分和人类交流的能力,有些放羊的孩子常常也会被拉去相亲,不是面红耳赤便是三句话离不开羊群。枯燥得很。这些光棍是被羊给耽误的。但也有另外一种情况,这种情况要概括起来也简单,就一个字:穷。吴老三兄弟三个就属于这种。
其实全村人都穷,但有些穷是可以遮掩的,比如村里的妇女们省吃俭用,为孩子缝一件新衣服,长年累月的在柜子里锁着,只等着逢年过节穿出去见亲戚,面对亲戚朋友的夸赞还要故作谦虚,都是以前做的旧衣服了。可不是旧衣服吗?长裤锁在柜子里都锁成九分裤了。但怎么说也是严严实实地遮住了秋裤上的补丁和虱子,日子的真相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可吴老三家的穷是遮都遮不住的,他们家日子的真相是时刻赤裸裸地展露在人们面前的。
吴老三家有什么?一个大院子,院子真的很大,和城里人的篮球场比,最起码有三四个篮球场大。因为没门没院墙,四通八达的,视觉上就显得更大。院子里有两间似乎随时都想倒塌的茅草屋,正上方靠山取土,挖出一个比窑洞小比狗窝大的洞来,一进去就是个土台子,是炕的模样,村里人将这种炕称“盲上炕”,吴老三老爹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就睡在这个洞里。对了,洞门口还挂着一块乌黑沉重的门帘,每年乡政府的领导慰问扶贫,都要用手挑起这个帘子看一看,临走一定要在洞门口立几袋米面。
吴老三老爹去世后,那个洞就归了吴老大,领导们下来慰问,还是会挑起那个帘子看一看,虽然看到的人不一样了,但洞门口放米面的习惯一如既往地被坚持了下来。可不管怎么样,吴老三家还是越救越急,越救越穷。
穷自然是娶不到媳妇的。吴老大早就死了这条心,村里老人都说,人活着就要阴阳相调和,吴老大因为没有“阴”和他调和,四十岁的时候就像个小老头。吴老大大半辈子都给村里放驴,风里来雨里去,倒也勤勉。但有一天吴老大说他生病了,干不动了。
吴老大那一天都在他的洞门口晒太阳,那天的太阳格外大,格外热,吴老大在太阳底下却越缩越小,吴老大边晒边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五十了。
村里人才注意到吴老大额头上的皱纹比田地里的犁沟还深,那天晚上吴老大就死了,吴老大五十岁都没能娶个媳妇生个娃,好在吴家还有吴老三。
在这里为啥不提吴老二,因为吴老二是个名副其实的白眼狼。吴老二的眼睛很特殊,从组织结构上来说,白眼球多,黑眼珠少,看男人老人,他一律用白眼球,只有看到女人,他才会调整出黑眼仁。可能因为饥渴太久的缘故,吴老二看到女人瞳孔都会很自然地放大,所以女人们都绕着他走。
吴老二一辈子好吃懒做,每天除了到处撒谎放屁等政府救济,唯一感兴趣的事就是坐在大哥住过的洞门口,等村里的女人走过,美美地意淫一番。他也曾四处求人保媒,不管是离过婚的,死了丈夫的,他一律都不嫌弃,但女人总嫌弃他,一晃到四十多岁,还是孤身一人。
希望最后落在了吴老三身上。
吴老三其实也特别普通。样貌中下偏丑,中等个子,一双女人的小脚。但因为有白眼狼吴老二在前面衬托对比,吴老三的好就很明显了。
吴老三老老实实,从不说谎,政府有救济他就接着,没有救济他也不埋怨,该种田的时候种田,该锄草的时候锄草。路上碰到嫂子大伯亲亲热热地打招呼,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也愿意去帮忙。最主要的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夜里肯定免不了煎熬,但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人家对谁家的姑娘媳妇有不当之举,见谁都是一副稳稳当当的模样。
因着这些好,村里关心吴老三的人越来越多。当然关心的重点还是放在他的终身大事上面。
二
和吴老二的门庭冷落不同,吴老三有过一段紧锣密鼓的相亲岁月。小沟村的人结亲,范围不会超过方圆三十里,一则山里的姑娘大多不愿意远嫁,嫁在家门口若在婆家受了委屈还有娘家人撑腰;二则知根知底,想知道对方的底细稍微动点心思就能翻出祖宗八代。这一条其实说白了,也是山里人的局限,祖祖辈辈就在这里生活,也没什么机会结个远亲。
所以吴老三的相亲,也是在周边一带进行。村里的几大媒婆,开始都是斗志昂扬,一副要齐心协力把吴老三“嫁”出去的样子。要说吴老三也争气,每次表现都良好,离成功最近的一回,还摸到了人家姑娘的手。
那姑娘是寒庄的,人却一点都不寒,还怪热辣的,从吴老三一进门就用一双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看,丝毫也不避嫌。那次带吴老三去的媒婆是邻居朱婶,朱婶一眼就看出有戏,便安排两个人单独在小房间说话。小房子是间西房,阳光充足,一袭土炕,有一半裸露着,炕沿边上新铺了一块床单,地上码着一排粮食。姑娘解释说这屋的炕塌了,还没来及修,等她的婚事定下来,要把这炕修好给来的亲戚住。
吴老三赶紧说自己会打炕,需要的时候可以来帮忙。姑娘噗嗤一笑,到时候有没有你可不一定呢。
吴老三想想也对,自己这样说似乎唐突了点,但还是很快就恢复了稳稳当当的样子,聊田里的庄稼,聊村里的人和事。吃完饭临走的时候,姑娘冷不丁拿出一双女鞋,让吴老三试一试,吴老三不懂是什么意思,俯下身,脱下军用鞋,一双小脚往女鞋里面一探,倒也宽松舒适,姑娘毫无遮拦地大笑起来:就看你脚小,竟然和我一个码的。
吴老三一时手足无措,不知道一个男人的脚和女人脚一般大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好事,我告诉你有戏,那姑娘八成想给你做鞋穿呢。”
媒婆朱婶一边拉着吴老三走,一边分析。可吴老三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他满脑子想的是下午还鞋的那个瞬间,就在他脱下鞋递过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姑娘的手捏了一下他,那手分明是酥软无骨的,但却那么坚毅,不容拒绝,吴老三甚至都有点眩晕,全身都像包裹在一片棉花糖里一般,又软又甜。
这一切吴老三都没有对媒婆讲,因为他不能确定是不是真有其事。晚上躺在炕上,吴老三反复对自己说,这一定是幻想,是自己太想女人自动添加进去的细节。可那种过电的感觉却一遍遍激荡着自己身体,无比真实,吴老三坐起来,抱着给自己带来幸运的那双小脚,一夜未眠。
再说媒婆朱婶回来之后,在村里对此事好一番渲染,那段时间,全村人的眼睛都长到了吴老三的脚上,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发现来自寒庄新鞋的最佳时机。可半年过去了,吴老三还是一个人重复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脚上还穿着之前那双旧军用鞋。后来吴老三瘦了,黑了。于是人们知道,吴老三和寒庄的姑娘黄了。
寒庄的姑娘来吴老三家看完家之后,就一口回绝了。吴老三后来在亲戚朋友的张罗下,经历过无数次的相亲,但所有经历,和这次大同小异(当然,再也没有碰到捏吴老三手的姑娘,即使碰到了,吴老三也不会再太当真)。但凡有个见面还凑合的,都熬不过看家这个环节。有的姑娘来家里,远远看到吴老大生前住过的那个洞,拔腿就跑,屋都不愿意进。
所以要说吴老三的女人在哪里?现在媒婆们只会在鼻子们哼哼两声,鬼知道!
鬼怎么会知道呢,那就要问吴老三的死鬼爹了。
就在吴老三经历了无数失败的相亲,打算认命独过一生的时候,吴老三的两个出嫁的姐姐,都得到了老爹的托梦。
关于这个环节,村里流传着好多版本,但比较统一的一个版本是,吴老三的爹再三叮嘱女儿们,一定要帮家里盖新房子,让吴老三娶媳妇生娃,不然他在九泉之下都死不瞑目。还有村民说吴老爹说的原话是要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吴老三的姐姐们做完这个梦之后开始四处借钱买砖买料。那年秋天,三间一砖到顶的新房就在吴老三家的大院子里立起来了,封顶的那天,村里的鞭炮响了好久,吴老三分到了东侧最大的一间房,全村人在那天好像都已经看到了吴老三未来的女人坐在新房的炕上……
房是盖起来了,但这里还有一个细节,吴老三两个姐姐为了盖房子已经举债累累,但盖到最后还是少了买瓦的钱,所以房顶上只是上了泥就竣工了。
那年秋天的雨水特别多,吴老三到集市上打了几米塑料。
扛着塑料就去找能人老九头。老九头是吴老三的邻居,在村里德高望重,辈分又高,大家都叫他九太爷。
九太爷其实并不老,五十来岁,一身腱子肉,能吃能喝能干,不但庄稼种得好,木工,瓦工的活也干得有模有样,有时候也做做媒婆的活,一张嘴死人也能被说活,方圆几十里的红白喜事,都找他当总管。但九太爷一身技艺中,最绝的还属他观天象的能耐。秋天晒在麦场里的粮食,什么时候起,全村人都跟着九太爷的动作行事,九太爷知道什么样的云代表有雷雨,什么样的云预示着大势已去。吴老三不想知道那么多,他知道他也学不会,他只想知道什么时候下雨。
九太爷正在院子里编背篼,芨芨草散落一地,他整个屁股都软塌塌地摊在地上,好像他坐的不是地,而是舒适的热炕头。吴老三把塑料往地上一扔,往九太爷身边一摊,姿势比九太爷还享受。
九太爷瞅了一眼塑料,够大够厚实。
你早都该买了,新房子房顶没瓦,不顶事。
塑料买了,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九太爷你能不能教教我。
这有啥好教的?啥时候下雨?我啥时候上房,就啥时候下雨。
吴老三想想也对,吴老三家和老九头紧挨着,老九头家老房子,一下雨就漏雨,一家人的干燥可全靠着塑料布了。
你要不放心,我以后上房后喊你,我喊吴老三上房,你就立刻行动。
老九头的背篼已经编好,起身对吴老三说。
今天就有雨,回去准备吧。
吴老三扛着塑料布一路小跑,一回家就扶着梯子上房,拿新塑料把房顶盖起来,再用砖块把塑料边缘压得严严实实的,当天就躲过了一场阵雨。从此以后,只要吴老三听到老九头喊“吴老三上房”,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下雨前将塑料布铺到房顶上,等天放晴了再把塑料揭下来,将塑料布晒干叠好。吴老三将一套动作做得娴熟无比,老九头虽然偶有判断失误,但大多数时间还是稳妥的,所以开始的一段时间一直相安无事。
但赶上吴老三不在家的时候,白眼狼吴老二是懒得动弹的,吴老二开始听到老九头喊上房还勉强动一动,骂骂咧咧上房胡乱铺一铺。有一次遇上老九头失算,吴老二上房下房忙活了半天,到天黑也没有滴一滴雨,吴老二便坐在炕上把老九头狠狠骂了半夜。吴老二说自己最近都瘦了,老九头还折腾他,好像下午的折腾立刻让他身上掉了几斤肉似的。
吴老二从此是不受老九头调遣了,他也有他的理由,村里那么多老房子都没有瓦,照样住了一辈子,哪就那么脆弱。
但吴老三家的新房还真是脆弱的,几个雨季过后,最西侧的那间房已经开始漏雨,后墙上也掉了几片泥,不过从正面看,还是一副大气的新房做派,要是有姑娘再来看家,粗心一点是发现不了什么问题的。
吴老三要娶女人的传闻,就是在这个时候传出来的。而且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是一个外地人,二十九岁,最重要的是,还是一个没结过婚的姑娘,也就是说还可以为吴老三生个一男半女,要知道这一年吴老三已经三十六岁,村里人都说吴老三这棵老树要开花了。
三
开花不是应该在夏天吗?眼看着秋收都结束了,庄稼都收进粮仓了,可吴老三每天还是不紧不慢地挑水、做饭,完全不把全村的沸腾放在眼里。
秋收过后日子就闲下来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外出打工的人也纷纷返乡,每天都是吃饭睡觉,整个村子都闲得肉疼。所有人亟需找到一个渠道,打发大把大把的时间。
吴老三家永远是最好的一个选择,从地理位置来说,吴老三家在大路旁边,敞门敞院,一副迎接四方客的宽容模样。另外,吴老三家没有女人,一个家之所以能成为家,首先得有女人的加入,不然它沦为公共场所的可能性只简单取决于男人们的性格。
吴老三向来是热爱热闹的人,早在家里只有两间岌岌可危的茅草屋的时候,吴老三也热情接待村里的每一位来客,尤其到了冬季,家里每天都是人山人海,打牌的,吹牛的,说是非的……
白眼狼吴老二虽然有时候烦家里乌泱泱的人群,但他更怕没人的孤寂,晚上一个人就够苦的了,白天有人陪着,哪怕是男人,也是好的。
吴老三家人群的规模在新房落成之后一次次创下了历史新高,分给吴老二的那间屋子彻底变成了男人们的麻将屋,吴老三深受中老年妇女喜爱,他东侧的那间屋子,便义不容辞地变成了聊天室。
要说打麻将聊天,是放松身心的活动,要放松,就不能拘着,上炕、脱外套、脱鞋,是必须动作。有时候吴老三那屋炕上挤满人了,人们就席地坐,沿门槛坐着,抠脚,嗑瓜子,扯淡,丝毫没有违和感。庄稼人汗味重,脚气悠长,两间屋子很快就弥漫出一股奇异的味道,有点酸,有点臭,有时候又有点香,不过味道这东西,重在习惯,置身其中时间久了,自然会和环境融为一体,谁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吴老三就这样没事人似的,和大家酸酸涩涩地过了一个温暖热闹的冬天,来年开春播种结束之后,吴老三的女人来了。
这消息先在吴老三的邻居朱婶的嘴里传出来,飞遍了整个村子之后,最后在吴老三另一个邻居老九头那里得到证实。
吴老三一大早拎着一包白糖去老九头家了,老九头说白糖不是为了感谢他的天气预报,而是请他做婚宴上的总管,吴老三都请老九头当总管了,这事还能错到哪儿去?错不了了。
一个月后,一辆大班车驶进了村子。这班车上载着吴老三热辣辣的期盼,载着吴老二赤裸裸地嫉妒,载着吴家姐姐们的辛酸,载着媒婆们难辨真假的坦然,载着全村上百号村民整齐划一的顾盼,最后才载着吴老三的女人。
但人们久久看不到吴老三的女人。
车子停在椿树院子后,马上引来了小沟村史上最失控的一次交通堵塞,孩子们疯了一样堆到班车门口,跑来维持秩序的村长不知什么时候被挤进了车子。梁上,墙上,碾盘上,到处都站满了看热闹的人,连那些八九十岁,走路颤颤巍巍,常年窝在家里都快发霉的老头老太太,都被儿女们搀扶着出来了。他们明明站不稳,可还是坚持着,山岗上刚刚还在抢着吃草的牛羊,也被激烈的鞭炮声震住了,抬起头远远遥望着吴家的一切动静,三十七岁的吴老三到底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小沟村的每一个活物都深切关注着。
但迟迟不见吴老三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作为总管的老九头着急了,耽误了下马的时间,他的老脸可没地方搁,老九头一边扒拉着人群,一边往车门跟前挤去。
都让开,让开,看新媳妇去新房,你们这样堵着新媳妇下不来,谁也看不到。
老九头嚷嚷着,人群让出一个通道,在村里,老九头的老脸还是值钱的。老九头乘热打铁,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人群的躁动也消减了许多,老九头从玻璃窗上和车里的村长示意,让新媳妇下车。
全村人似乎都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
“当,当,当”,车门附近的人都听到了木头撞击铁皮的声音,班车很高,有好多台阶,人们等了好久,一个木拐杖先探了出来,继而是一个长着孩子身体的女人,最多有十岁孩子那么高。女人没有戴盖头,脸很长,不能确定年龄,但和之前传说中的姑娘形象关系也不大,女人明显不是在走路,而是挪。
人群又一次围了上去,远处的人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人群又让开了,这次看清楚了,老九头把女人从台阶上抱了下来,抱得很轻松,像大人抱一个孩子,更像搬一个不费劲的家具。椿树院子到吴老三家就几步距离,老九头紧走几步,就到了拜天地的地方。
吴老三赶紧接住了自己的女人,女人手里紧紧握着她的拐杖,很快就站稳了,笑了笑,这个笑是对着老九头笑的,为了表示感谢,但是全村人都从这个笑中看到了她的两颗大板牙,那两颗牙齿是那么熟悉,大家很快就回忆起电视剧黄飞鸿里面的牙擦苏,原来电视里面没有乱演,生活中真的有这样的人。
典礼很短,新媳妇很快就被送进了洞房,也就是全村人过冬的那个聊天室,吴老三家为大家准备了酸汤臊子面,每家都派代表去吃了,吃出了酸,没吃出臊子。
小沟村这天多少是有点失落的。人们想不通,吴老三为啥要娶这样一个女人。
四
吴老三为啥要娶这样一个女人,很快小沟村的人就明白了。吴老三结婚后,大家就减少了去串门的频率,因为摸不清吴老三女人的脾性,男人们最多在吴老二那边玩玩牌,
女人们最多也只是坐着聊天,丝毫不敢造次,但眼尖的人很快就发现,吴老三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首先说吃饭,没女人之前,吴老三吃饭从来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没什么时间概念,可那拄拐女人来了之后,吴老三家烟囱的烟,顿顿冒在点上。吴老三屋子的地面也不一样了,虽然还和之前一样,是土地面,没有铺砖,但拄拐女人来了之后,地面永远都扫得干干净净,潮湿温润。在生活细节上,刷牙洗脸这种几乎被吴家兄弟遗忘的习惯,重新被恢复运用。每天早上都是女人拄着拐先出来,在门廊下站定了,吴老三便递出牙刷,可能考虑到女人的大板牙的面积,牙刷上满满的都是牙膏。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吴老三退回去,等女人满嘴白沫子横飞再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花瓷缸子,里面盛满温水,女人喝一口水咕嘟嘟在嘴里翻几翻,吐了出来,将剩下的半缸水和牙刷都交给吴老三,吴老三在屋檐下用没有牙膏的牙刷干刷牙,女人便回屋洗脸。
女人用肥皂洗脸,大概是用肥皂水洒地的缘故,整个屋子原来那股奇异的味道渐渐消失了,空气中都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味。拄拐女人还绣得一手好花,枕套上,鞋垫上,甚至吴老三的衣服补丁上,到处可见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整个屋子都充满了灵气。
当然,变化最大的还是吴老三。
吴老三家有两只大水桶,笨重无比,吴老三每次挑水都是走一步歇三歇,可结婚后,还是那两个水桶,吴老三挑起来却健步如飞。吴老三给女人挑够一天的用水,吃完饭,就去放驴。以前吴老三放驴一定要把驴赶到水草肥美的地方,摸到天黑,等驴的肚子吃得鼓鼓的,像怀胎十月的女人一样,才肯回家。但有了女人之后吴老三不肯走远了,就赶着驴到家对面的山坡上放一放,中间不时地还往家里看看,每天太阳还没落山就赶着驴回家了,他再也没有心思观察驴的肚子,他现在只关心他女人的肚子。
吴老三晚上在他女人身上下得功夫自不用说,说不清是太想女人还是太想要孩子,吴老三渐渐连白天都不放过。婚后初期,吴老三的房门总是虚掩着,一有空闲便把女人压在身底下,吴老三觉得女人就像肥美的条子肉,他怎么吃都吃不够。吴老三也不全是粗俗的,他也懂得温存。吴老三温存起来从来是不避嫌的,自己的女人,又不犯法,有什么好避的。
所以村里人常常能见到吴老三坐在炕上,女人坐在他的怀里,吴老三一手揽着女人,一手往自己嘴里喂着食物,食物在吴老三嘴里来回走几圈,便嘴对嘴吹进女人的嘴里,然后两个人就在炕上笑岔了气,最后一定还要抱在一起又亲又啃才算完事。
但不管吴老三在炕上如何卖力,女人的肚子还是没有任何动静。大半年过去了,女人陪嫁的香皂用完了,女人不扫地了,不洒水了,洗脸也开始用吴老三用过的残水了,原来净白的大板牙也渐渐黄了,屋子里人来人往渐渐又恢复了,空气中又开始飘动以前那种酸酸臭臭的奇异味道,吴老三家又和以前一样了。
吴老三有一天猛然想起了他的房顶,好几次老九头喊他上房,但那会女人正在他身子底下呻吟,曾经无数次老九头的喊声让他那么振奋,一听到就像一个战士一样,跳上房顶抵抗风雨,保家卫国,但不知道从哪天起,老九头的声音变得如此刺耳,让他败兴,好在老九头的喊声之后常常伴有暴雨,畅快淋漓,吴老三的身体在这个时候也会畅快淋漓,暴雨在玻璃上敲,女人在叫,吴老三觉得自己在燃烧。
燃烧过多少次已经忘了,暴雨对房屋的打击却是显而易见的,侧面脱落的面积更大了,吴老三知道以后得注意了。不过他也就这么想想,目前牵扯他的事情太多了,他女人的肚子就是头等大事。
娶老婆就为了生孩子,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吴老三看不到任何希望。村里有经验的女人安慰吴老三,不要着急,可能是你媳妇年龄偏大,怀孕比较难,慢慢来。
慢慢来,慢慢来,一晃几年就慢慢过去了,拄拐女人的大板牙更黄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肚子还是一马平川的,又有人给吴老三支招说,好多不生养的人家,都抱养一个孩子,在前面领个路,后面就开始生了。村里的确有这样的例子,吴老三跑回家和女人说了这个想法。
女人动了动她的大板牙,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吴老三猜到了女人的顾虑,说就算抱养了孩子,还是怀不上,也没事,就当自己的孩子养,老了也有个送终人,女人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
可上哪儿去抱养一个孩子呢?这件事的难度和当年吴老三讨媳妇是一个档次的。按照小沟村人的生活经验,抱养孩子,无非以下几条途径,最常见的,至亲的人,姐姐或妹妹的孩子,生养太多,养活不了,吴老三和女人都没有符合条件的亲戚。其次就是非婚生,有些未婚先孕的姑娘,没及时打下来,只能硬着头皮生,生下来是一定要送人的,可这种一般都保密度极高,遇见的概率太低。还有一种就是残疾儿或者女孩,残疾孩子吴老三是不考虑的,家里已经有一个拄拐的女人了,不能再弄来一个有问题的孩子。但正常的女孩子也是很难寻找的,谁没事愿意把怀胎十月的孩子轻易送人呢?
几乎是动用了所有的亲戚关系,寻寻觅觅间,一年多时间又过去了,吴老三的女人又老了一圈,大板牙更黄了,全村人的神经再次紧绷了起来,按照这个速度,领养孩子的事再不落实,十个孩子在前面引路,大板牙女人也生不出来孩子。
五
吴老三自己也渐渐有些泄气了。泄气后的吴老三也不再投亲靠友了,没事的时候把田里种的旱烟带上点去镇子上赶集,吴老三去的时候一般都是搭村里顺风车,可卖完旱烟一定要独自一人走山路回家。
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出了主街往西走,进入一条窄巷子,巷子手左是中心小学,手右是镇卫生院,卫生院前几年和加拿大建立了合作关系,在老外的扶持下建起了很漂亮的住院部,可内部设施依然很老派,吴老三每次经过这里,就想起自己的家,自己家漂亮的房子和这座卫生院是何其相似啊,一样的出自别人之手,一样的徒有其表。
吴老三每次卖完旱烟从这经过,都要在卫生站门口坐一会。有时候天气好,西下的太阳照在脸上,暖融融的,吴老三就闭上眼睛做一会白日梦,“少女临盆,孩子无人问津,吴老三顺利接手”这样的桥段。吴老三想过无数次,可无数次睁开眼睛,面前只有惨淡的夕阳,吴老三便苦笑一下,迎着夕阳继续往西走。
往西是一个下坡,坡面很宽,能并行两三辆三轮车,坡面两侧是田地,田地之间隔着很多被洪水冲出来的沟沟壑壑,路左边,就在坡面和巷道的交接处,有一个巨型大坑,里面长年累月地盛满垃圾,有的车辆不熟悉道路,到这个地方来不及拐,直接就掉进大坑里,吴老三有一次,却在这个大坑附近遇到了媒婆朱婶。
朱婶是在后面喊住吴老三的,吴老三还有些纳闷,山路是一条小路,路程短,可陡峭难行,朱婶已经是当奶奶的人了,气力上都不适合走这条路。
朱婶说她从卫生站门口就开始喊吴老三了。朱婶言语里有责怪的意思,满眼却是堆笑,手里的网兜往地上一撂,一颗大白菜从网眼里探出了头,朱婶一屁股坐上去,大白菜又被压了回去。
吴老三问朱婶为啥追自己,朱婶喘匀了气,提起自己屁股下的网兜就往吴老三背上搭,就像给驴背上搭一个粮袋子。
朱婶说抱娃的事有着落了,她娘家侄儿媳妇的弟媳妇,在甘肃,那边计划生育抓的紧,已经生了两个女儿了,这个是第三胎,计生办的人追得到处跑,甘肃是生不了了,人都过来了,现在就住在朱婶娘家侄儿家,要在宁夏生,生下来要是女子就送人。
那要是男的咋办?吴老三虽然听了个稀里糊涂,但还是抓住了要害。
朱婶说绝对女子,人她都见了,肚子圆得像个西瓜,一看就是女子。结婚生娃的事,朱婶向来是很有把握的。
吴老三不再多说什么,哼哧哼哧地赶路。
那天的山路依然陡峭,吴老三背着半袋子白菜,却如履平地,自决定领养孩子以来,这是听到的最确切的一个消息,虽然只有五成的希望,但吴老三早都被孩子熬成了一页纸片,又干又薄,一点就着。
吴老三被点着首先烧的就是家里的大板牙女人,女人自得到这个消息起,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每天舒舒服服靠着门板嗑瓜子,晒太阳了,吴老三每天都要跟在她屁股后面催三回,孩子的秋衣秋裤,棉衣棉裤,小被子小褥子,尿戒子,护裙子,都要做起来,好像孩子明天就要生了,其实朱婶早都说过了,孩子才满五个月。
吴老三自己也没闲着,家里有三只羊,之前被白眼狼吴老二养着,开始还有点膘,后来连羊毛都快掉没了,更槽糕的是,三只羊跟着吴老二什么都没学会,吴老二的做派倒学得有模有样,成天蔫头耷脑,萎靡不振,一看到女人经过就“咩咩”乱叫,吴老二连自己都喂不好,怎么会喂羊呢?吴老三从吴老二手里要回了三只羊。
从此铲草,拌料,喂水,吴老三都亲力亲为。吴老三有他的打算,虽然朱婶说过,人家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对孩子好,但吴老三不是薄情寡义的人,吴老三没做过女人,但他知道女人怀娃不容易,他要把三只羊养好,换点钱给人家道谢。吴老三早算好了时间,孩子还得四五个月才生,但吴老三坚信,自己最多用三个月,就能把羊养好,卖个好价钱。吴老三做这一切时候,有时候脑海中会闪过朱婶早年介绍的那个寒庄的姑娘,那个曾捏他的手让他夜不能寐的姑娘,现在的激动,丝毫不亚于当年,这时候就会有一种希望幻灭后的恐惧感袭来,但那种恐惧很短,很快就会被当爸爸的喜悦冲淡,吴老三在心里安慰自己,这是典型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事实上,朱婶后面带来的消息,很快就证明,世界上真的没有那么多的蛇,孩子七个多月的时候,在县医院托了人,给孩子偷偷做了检查,医院结果出来了,是女子。
吴老三那夜又恢复了结婚初夜的那种激情,差点把女人的大板牙都啃了下来。女人在吴老三怀里,倒显得很平静,被吴老三折腾完很快就开始打鼾。可能是上年纪了,这个女人对孩子的渴盼并没有吴老三预料的那般强烈,吴老三所交代的一切事情,她都会认真去做,该为孩子准备的一切,都提前准备停当,但她的态度总是淡淡的,做任何事情都很机械,不带感情,想到这里,吴老三睡意全无,便穿衣起身去看那三只羊。
羊圈在老院子里,就是原来那两间茅草屋的位置,那晚月光皎洁,洒在白色的羊毛上,形成了一副美丽的图景。才两个多月,三只羊已经脱胎换骨,个个膘肥体壮,吴老三走近时,它们似乎明白了主人的失眠,都站了起来,抖了抖身子。吴老三猛然想起老爹去世的情景,姐弟几个凑钱买了两只羊,可到了领羊的环节,孝子跪了一圈,羊迟迟不肯动,吴老三现在才想明白,老爹肯定是心疼儿女,知道他们都穷,不肯领羊。爹在自己的葬礼上都不肯让儿女们多花一分钱,可为了儿子的结婚生子的事四处托梦,吴老三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更重了。
老爹和大哥生前住过的那个洞还在,洞的地势稍高,吴老三坐在洞前面,月光下的肥羊一目了然,吴老三看着看着,竟有些莫名的感动,他好像已经看到了儿女绕膝,一大群孩子围着他喊爹,孩子们的脸都是模糊的,但有一双眼睛他看得真切,那是抱养的大女儿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含着一汪清泉,能把人的心都射透,吴老三暗下决心,不管以后女人还能不能生下孩子,这个孩子抱回来以后,一定要对她像亲生的一般对待。
六
至于孩子亲生父母那边,吴老三始终没有见到一个人影,朱婶说人家的意思是,孩子送出去,就老死不相往来,回头再也不看,所以也不想知道孩子具体送到了哪里,其实也能理解,送孩子这事要干得绝,就得心狠,斩断一切联系,谁也说不好哪天自己的人性会复活,满世界去找孩子。这一层吴老三能想到,也不多添麻烦,朱婶腊月的时候说等进一步消息,吴老三便一直静静等着,一直到来年春季,朱婶才说预产期就这几天,让把该预备的都预备好,一生就去医院抱孩子。
该预备点什么呢?吴老三六神无主了,孩子的吃穿用度都早早让女人预备下了,打了一个大包,搁在炕沿边上,就跟军人的背包一样,随时准备背起来上路,三只羊也早都换了钱,吴老三拿报纸包着,一分未动,全在柜子里锁着,还有什么好准备的呢?吴老三真想不出了,就搬出一个凳子,不顾春寒的料峭,坐到了廊檐下,时刻等候朱婶的指示。
吴老三在廊檐下一等就是十天,第十天的时候,没有等来朱婶的指示,等来的是一个电话,电话打到了隔壁老九头家,老九头隔空喊话,传达了电话里的意思:孩子要生了,让吴老三即刻去镇卫生院。
电话接通的时间是早上九点十分,传到吴老三耳朵里是九点十二分,吴老三出门是九点十五分,镇卫生院离小沟村不过十里路,可吴老三到医院时,已经是午后。
吴老三出了门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车钥匙还插在车上,吴老二的屋子里有吵闹声,吴老三知道摩托车肯定是打麻将的人骑来的,便招呼也不打,把包袱往车上一绑,拧起车就走,吴老三从来都没这么男人过,摩托车这辈子一共就动过三四次,最近的一次也是在两年前,朱婶的儿子接了新车,在椿树院子试车,他也上去练了两把,就为那两把,腿抖了一个下午,可这天吴老三觉得自己无惧无畏,风呼啦啦地从耳畔吹过,吴老三的头发被吹成了大背头,摩托车很快就进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水库,吴老三都想好了,先到镇医院看孩子,把钱给家长,朱婶是一定在医院的,孩子让朱婶先看着,他去镇上找辆车,把孩子拉回来,顺便还得在镇子上割二斤猪头肉,晚上请朱婶过来吃,买肉一定要去上街的老五大肉铺,那儿的肉都是农家猪肉,斤数也足,吴老三心里盘算着,摩托车却坏了。吴老三把笨重的大摩托推回小沟村,再从山路步扛到镇卫生院的时候,已经是一点钟。
可能是因为经常在卫生院大门口坐着晒太阳的缘故,吴老三觉得医院里的一切都是那么亲切,只有两三个护士,个个却都像他的亲姐姐,医院很小,病人很少,吴老三怀里抱着布包袱,并不多问就往进扑,却在楼道被黑着脸的朱婶拉了出来。
吴老三莫名其妙,赶紧问生了没有。朱婶说事情黄了。吴老三感到好像有人给自己头上来了一闷棍,有些恍惚,早上摩托车坏在半道上他就很担心,结果还是出事了。他怀里还抱着包袱,里面装满了孩子的衣服裤子,那一针一线,可都是拄拐女人的心血,吴老三把包裹往朱婶怀里一塞说,我早就知道医院的检查不靠谱,你们非说相信科学,结果还是个男孩吧,我早都该想到了,这衣服,还是给孩子穿吧。
朱婶把包袱又塞回吴老三怀里说,科学没错,是女子,你没有那个命,娃死了,医院说送来的太晚了。
已经出了医院,吴老三听到这话转身又往医院跑,不管是死是活,他想看看孩子,朱婶拦住了他,孩子早被处理了,吴老三问咋处理,处理到哪儿了?朱婶指了指西边那条路,回小沟的那条山路。
吴老三无比熟悉的那条路,每次卖完旱烟他都要去卫生站外面坐坐,然后就沿着这条路走回去,那个长长的下坡,拐角处那个事故多发的大坑,他都无比熟悉,他无数次在这条路上幻想过自己做爸爸了,可没有想到这条路最终葬送了自己的孩子,吴老三一直走到那个大坑旁,坑里一片恶臭,刚刚焚烧过,黑烟还在弥漫,坑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吴老三俯下身,看到一条烧得半焦的婴儿胳膊,心里疼得难受,却落不下一滴眼泪来,吴老三从怀里的包袱里抽出棉袄、小背心、秋裤,都盖在了那小胳膊上,周围的火星迅速集结,衣服上燃起一片火光,吴老三便又看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凶猛地燃烧。
吴老三当天回到家已经是傍晚,在老九头家门口撞到了老九头,老九头满身酒味,走路都打摆子,看到吴老三无精打采的样子却先嘲笑起了他,不是去抱娃了吗?咋蔫了?被人劁了?
老九头一直都对吴老三不错,可自打吴老三结婚后,从对老九头上房的喊声充耳不闻开始,吴老三每次见老九头都有点不好意思,慢慢也有点疏远,可老九头始终是这么多年看着自己成长起来的老人,吴老三嘴一别,差点哭出来,九太爷,我就想好好娶个媳妇生几个娃,咋就这么难?我女人不生,我想抱一个在前面引引路,看能不能生个孩子,终于熬到这一天了,孩子还给死了。
老九头打出一个酒气熏天的饱嗝,抓住吴老三说,我早都想给你说了,你就是抱养十个八个孩子都没有用,你结婚没几天我就打听到了,只是不好对你说,你女人不会生的。
吴老三扶着老九头坐到了土台子上,用手摸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一些,九太爷你给我句实话,我女人太远,我当时一门心思只想娶女人,也没地方打听去,你知道什么。
老九头说他也是帮人提亲的时候,听外乡的一个老乡说起的,老九头问吴老三,你女人大名字是不是叫郑海霞,吴老三点了点头。
老九头说那就对了,郑海霞二十岁就嫁了人,在那边生了三个孩子,结扎手术都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又离婚了。郑海霞嫁给吴老三那年,算起来也是第一次离婚两年之后了。
吴老三怔了怔,突然就不难过了,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难过。老九头站起来,踉踉跄跄往前走两步,回过头来看看天空说,今天有雨,上房。
吴老三进了自家院子,吴老二的房子里还是人山人海,吵闹一片,拄拐女人还是和一群女人在东房里聊天,生活,一切都和平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吴老三进仓房搬出了快发霉的那块塑料,往后院走去。
七八年了,房顶上的瓦还是没有铺上,最西侧的那间房一面墙壁已经大面积脱落,墙上横七竖八斜倚着几根椽,那是白眼狼吴老二为了防止房子倒塌所采取的唯一措施。吴老三搬来梯子,爬上房顶,想再为房顶盖一次塑料薄膜。房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几株草,还结了花苞,一副要开花结果的样子,吴老三内心一阵苦涩,连你们都要开花结果了。吴老三往前走,没站稳,腿一哆嗦,差点摔落下来,他赶紧把屁股挨在房顶上,坐了下来,整个村子就全收在眼底了:村子不知道怎么了,小了很多,没有记忆中那么宽敞了,人也少了,可房子好多,好漂亮,老九头家的老房子也翻新了,七八年前姐姐们盖这三间房的时候,村里还没有几间瓦房,可现在全是红砖蓝瓦,尤其蓝瓦,蓝得晃眼。
吴老三就这么坐着,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都不知道,他突然想起有一年下雨,吴老大没有雨衣,就骑在一头驴的背上淋了一路,后来病了好几天。吴老三朝上河滩瞅瞅,好像真的看到了吴老大,就骑在一头驴背上。吴老三还看到了老爹,有一次冒雨跟老九头去邻村弄回来一副猪大肠,家里没水,拿屋檐下的雨水洗了几遍就煮熟吃了,再也没有那么香的猪肠了。雨越来越大,吴老三又看到了那个孩子的眼睛,黑亮亮的,瞳孔中有一把火在燃烧,雨那么大,却怎么都浇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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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12-04 22:59:24 发布 丨 372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