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路过的那些心情(三)

11.早春

当春的第一场雨,趁夜深人静之时潜入我家阳台,润湿了衣物,又在天明之际无声无息地隐退。醒来的早晨,空气清冽,于是我发现它的足迹。

天青色,云影难觅。午后寻了一块青翠的草地,仰面躺下去,才觉得暗沉的天光其实白得刺眼。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

书上说,风每过一次,小草就鞠躬送一次,直到自己的视线与草的高度同齐,才深切地感受到。扬起手,张开五指,风从指间穿过,感受它的亲切与温和。侧起耳朵,听到,呼——呼——仿佛《龙猫》里的风在歌唱——一只硕大的猫站在树顶上,随风起舞,do do ra,do do ra——

这珍贵的时节里,我挡住了草儿的阳光和风,阻碍着它的生长,所以我的皮肤从躺下的刹那起就被刺痛着,但是一点都不想动。后背扎扎的疼,呀,不行了,它们比我厉害。于是我站起身来,穿上外套,再度躺下去。直到吹够了风,鼻子也塞了,才爬起来离开。

——公司搬了新址,每天上班要花费我两个半小时,单程。难得是园区的食堂下面有一大片草地,吃过午饭不想回办公室,只想找个地方清净清净,就绕到了草地上。前一天下过雨,草地上还有些湿润。我就那样躺在草地上,感受着风和阳光的力量,把心中的烦闷全部丢到一边。没过多久,我辞掉了我的一份正式工作。

12.夏日小调——初印象

听说过公交很挤,也见识过,亲身体验后印象更深刻。早上愣是靠着车门强大的闭合力一点一点把自己填在人与人的缝隙里,此时多希望自己是橡皮人,可以随意延伸到车内的任意位置,下车的时候弹一弹又复原。­

车经过一片绿化带时,一个老外骑着一辆黑黑灰灰的老式单车,戴着一个白色的MP3,摇头晃脑穿越我们的视野。白色西装衬衣,银色西装裤,人看起来崭新的,MP3看起来可能是iPod,那车,看起来不像是自行的,车龙头前的挂篓有一点变形。公汽走走停停,他反倒行到我们前头去了。怡然自得的表情,似是很享受这样的早晨。忽然间有种感觉,他才是本土人,我们这一车都是舶来的,他比我们更像我们。­

下班在站台候车,听到一阵奇特的《常回家看看》的音乐声,有点像丝竹,缥缈而至;细听又有点像布匹撕裂的声音,有一点的不协和。寻声而去,在公路桥边上,一个蓝灰色的地摊,两个男人,一个吹笙,一个吹唢呐,一唱一和,别有风味。想要回家的人流拥挤,将他们淹没在身后。走几步再回头望去,竟有一些朦胧和模糊。搜寻到他俩的位置,于这繁华闹市中,恍若桃源。­

窗外不知是芭蕉树叶还是香蕉树叶,飒飒作响。这里的风一般比较随和,偶尔刮刮龙卷,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唯有我这刚来不久的人,一惊一乍的。­

房东是个有点偏胖的大伯,喜欢养鸟。一楼的过道与树木相接,常年青翠阴凉。一只虎皮鹦鹉和一只体型娇小的翡翠鹦鹉同住一家,一只灰灰的鹌鹑住在隔壁。鹌鹑常常迈着八字步在走廊上溜来溜去,像位老太爷。一只和平鸽住了中间最大的一间粉红色屋子,雪白的羽毛,桃红色的脚,大概由于心宽体胖的缘故,圆滚滚的。一只可以讲话但还不会讲话的八哥住在最左边。一只黑色花纹的猫贴着墙根,一声不息地走着。­

停了一天电,刚来,看看时间,18点。早上买了排骨和土豆,这会儿煲点排骨土豆汤。开水分一部分出去烫烫骨头,去去浮味。其余的加入桂皮、八角一些大料,烧出香味儿后把排骨放进去。姜是药姜,脆脆嫩嫩的。附近没有花店,买了一把葱用水养着,绿绿的,很喜人。葱花葱花儿,人家也是花儿。土豆削皮,切成一小块一小块,剥好蒜,顺便切了葱。你说,我会一次性把它们全丢进去吗?不会,掐着火候呢,别担心。瞧,香味儿随着热气绕着窗户出去了。真香啊。楼下肯定有谁在嘀咕。那个古老的闻香收钱的故事一下冒出来,我可没这想法。热气扑在玻璃上,化成水滴,于是伸手把窗户推得更开,发现窗户凹槽里有个圆圆的银灰色东西,似乎质地还比较硬。拿过来一看,居然是一角硬币。整一个时辰,揭开盖儿,哇,那汤漂亮得,无与伦比。土豆的口感极佳,黄玉一般,软滑香甜,咬一口,嗯——­

向外望去,万家灯火,交相辉映,哪一盏为你守候?若无人可等,就自己打亮吧。­

——租下这个小单间的时候我身上总共八百多块钱,交完押金和房租还剩两百多点。问表哥借了五百,买了个小功率的电饭锅,算是有了独立门户。每天的帐记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携带,哪天手脚大了一下要谴责自己好久。好在新工作的三个月试用期满之后开始出差,住宿费报销,还有一定额度的餐补,让我为数不多的一点点工资终于有了那么一点点结余。

这份工作做了七个月多就因为公司内部的各种不快和争斗而离职,但内心始终对它很感谢。谢谢它给我与周围同学不一样的锻炼,谢谢它将我打造得顽强而坚韧。我想,我是幸运的。

13.夏日小调——闲致

穿着一双拖鞋,从街头走到街尾,哪里有半分靓丽的样子,撂在人堆里,针都挑不出来。

无论如何,今晚,坚决不吃粥了。

目光游离在街道弯处,被一串鲜红吸引。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树糖葫芦,在一个颜色快融入身后灰墙的人的怀里,绽放得分外妖娆。很想买一串,哪怕当做装饰。兴许吃不完,因为凭借多年的经验,我清楚的知道它的各种做法。眼前这个,当属于视觉好过口感的那种。如此现实的想法,让我愧对遇见它这份惊喜。

难道真的,已经过了大喜大悲的岁月吗?

有些人属于比较无聊的,老在人家没有粉蕉卖的时候跑去问“今天怎么没有呢”,例如我。然后今天,有,我却不买了。纳闷儿我窗外那几棵不知什么蕉的树,望穿秋水找不到一个果子。幸好它啥都没结,不然,我半夜都会想念它的。

渐渐有饭菜的香味在空气里摇曳,一位老妈妈坐在自家门槛上,摇一把孔明的羽毛扇,脚边卧的那只黄褐色的狗,一点儿都不想搭理我。

回家的路上再次路过那捆糖葫芦,却不敢多看几眼。正惆怅着,小Z多年前揣给我的两串糖葫芦冒上心头。那是我人生前二十多年里吃过的最好吃的糖葫芦,里面串的不是山楂,是我最喜欢的梅子。

怕是,永远也忘不了了。

——小Z是我年少时的好友,他读音乐专业,我读计算机,他是校团委会的,我是校学生会的。他代表学校去别的县城参加演讲赛,回来时悄悄找到我,从怀里拿出两串看一眼就馋涎欲滴的糖葫芦。我张牙就咬了一口,脆脆薄薄的冰糖还带着他的温度。他只买了两样东西,两串糖葫芦和一件长袖体恤,都是给我的。

我被高考的压力快逼疯了,连生日那天爸爸都不让妈妈给我送饭,说食堂的饭菜别人能吃为什么你不能吃。妈妈说别理你爸,你回来,我做好东西给你吃。我给小Z打电话,他在隔壁的婶婶家玩,他妈妈一听立即跑去叫他:“XX,XX的电话,快点来接!”我听着就哭了。我终究没有回去,因为不想被爸爸看不起。晚上一个走校的同学从校外给我带了一份饭,围墙外面的小贩卖的,黑色塑料袋包的,一块五一份,专门为我们这种不能出校门的住校生准备的。那个同学没要我的钱,其实他家和我家隔了才500米的距离。后来晓得,为了这事我妈和我爸狠狠吵了一顿。

那天,除了我爸妈,小Z是唯一知道我生日的人。

这个故事,没有然后。

14.六月序曲

很久没有安静地描述一片天空或是一片云彩了。

因为很久没有抬头看它们的样子。

傍晚坐在通向天台的楼梯上,看着夜幕一点一点侵袭上来,享受半空中自在的感觉。风撩起头发,肆意地飞舞。当它们很长的时候,未曾像现在这样张扬。

天台顶上住着一群白鸽,偶尔能见到它们滑翔在天际。有时候单独一只,有时候有几只,绕着天空一圈一圈,然后,三三两两,朝着家的方向,归来。由于经常见到一位穿军装的哥哥给它们喂食,这群鸽子曾经引起我无限的猜想。我假设它们是某空军部队的秘密通讯工具,此举未得到证实。

周围万家灯火越来越明显,虽无炊烟缭绕,也有香味儿撩拨味觉,谁家窗户打开?

夜上浓妆了。

回到房间,打开灯,书桌上一堆颜色鲜艳的东西格外醒目。那是一大把彩色铅笔,多年以前买的,削得非常漂亮。散开成圆形倚在笔筒壁上,伊人一般。不经意的美,牵引住我的视线,于是一个人对着一盒铅笔,赞赏了良久。我以为自己的性格已经收敛到了喜怒不形于色,跟Disney动画一碰撞,原形毕露。一看到那个经典标志就立刻忍不住对它说“I love you”。喜欢当然好。

有些回忆,在希望中慢慢变淡、变淡,像蒙上一层愈来愈厚的雾,期待它融入水面,直至无痕。然而这样努力地淡忘,如果某一天突然想起,它会不会格外清晰?

那些时光仿佛指缝间的水,把不住,握不住。想抓,无从下手。粘附于皮肤上幸存的几滴,在风吹日晒的生活中渐渐,渐渐,渐渐风干。手心向上,感受到,风的轻吻。

在这个漫长等待的季节里,心要远行。

——写下这篇文字的一周半前,我换了毕业之后的第一年里的第四份工作。不用出差,有周末,不用到处跟人推销产品,终于有了可以停泊的时间。为了节省时间,我把原来几近垂膝的头发剪掉了一半,还可以及腰。两个月之后,我彻底剪了短发,关于那个人的所有思绪也就此随风而去。那晚我睡了个前所未有的好觉,醒来时天正亮,嘴角还带着微笑。我才知道短发的日子是那么轻松自在,我终于不用为谁而长发及腰了。

15.对话

上一次与自己对话,似乎还是在刚刚进入这家公司的时候。大部分的时间都坐在依靠日光灯照明的空间里,抬头灰蓝色的天花板,低头蓝灰色的地板,深蓝色的椅子,就连桌面都白里泛着蓝。

你说,如果心情是蓝色的话,那是好还是坏?

人有时候,很容易改变,为自己改变或者为他人改变,也容易改变自己的原则。人有时候,也很害怕改变。

我们习惯了沿着相同的轨道、在熟悉的环境里生活,习惯了固化的模式和思维。某一天你经常去吃饭的那家快餐厅换了位厨师,被你吃出来了,你会觉得这个不错或者这个不怎样或者不觉得好也不觉得不好吗?有的人简单快乐地生活着,有的人纠结于“我”到底存在还是不存在、该怎样存在。

再平静的湖面丢一颗石子也会起一圈儿涟漪,打碎的镜子拼起来再看,每块儿碎片都有一个不完整的自己。假如有一天,这样的轨迹让我们心生厌恶,甚至愤恨不平,我们有多少勇气和力气挥起拳头打碎这层玻璃。

走着大多数人的轨道,做着大多数人。这半年来,我心底的小丫头把自己关在心房里,做起了宅女,这也是我的QQ签名换得最勤快的半年。

安德拉·拉格斯说目标是长着翅膀的梦想,我的梦想都长了翅膀,可是要么就是天马行空飞得太高我自己都抓不住,要么经不起风吹还未展开就夭折。

黄先生一语中的,说出我的困惑和弱点。我要怎样找到自己的轨道呢?

守着一份希望,用心经营,坚忍不拔的前行,也许那片原野就会像秋天的童话一样漂亮。

——入公司三个月之后,部门小范围组织了一次旅游,没有导游,就我们自己十几个人,地点是广西阳朔。我的心似乎从此找到了方向。自此之后我便不再写心情小散文,我的喜怒哀乐都在行走的路上。

最后,且行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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