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此后,我父亲便以学医猪为理由,长期穿梭于我外婆家中。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年。这便体现出了我父亲的又一个风格,执着。放眼当今,在同等情况下,有几人能持续追求一个目标长达两年。我遇到过一个人,在追求一个女子两月后,就跟她的闺蜜结了婚。我父亲说,支撑他执着下来的,是讨口时总结出的另两条生存法则:体力和意志力。但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这是,因为爱情。只是在那个依然以做媒为主流婚恋方式的年代,爱情这东西,还没能用来炒作罢了。 在那段时间里,父亲仿佛是找到了生活的动力和方向,他更加卖命的外出挣钱,只要是挣到了钱,或者能挤出时间,就会屁颠颠的往我外婆家跑。那充满分岔的八里乡路,到现在,他依然能背出哪里有一道坎,哪口水井的水比较甜。如今,村村都通了公路,往年大半的小路已经荒废。上前年,回老家过年的时候,要从我老家去到我母亲老家,父亲坚持要走小路,母亲没有阻拦,并笑着作陪,我当时已经买了车,觉得这两人是吃饱了撑的,没有跟从,现在想起来,只剩心酸。 当然,我父亲在屁颠颠的时候,是不会甩着空手去的,他会实际倾其所有,却假装随意的顺带一些生活必需品和女孩子喜欢的物件。他总是把给我母亲的东西用一块红布包裹,用毛线系好,交由我二舅转达。这种用卖命换来的贿赂也起到了作用,我的三个舅舅开始自发的给我母亲及家里的其他女人做说服工作。他们会在假装不经意间念及我父亲的好,解释和弱化他的瘦小和年龄问题,从营销的角度来讲,这就是最佳的广告宣传方式了。在我父亲和舅舅们的里应外合下,功夫不负有心人,到了第三年,女人们终于放弃了抵抗。从我外婆开始,她们尝试,并最终接受了我父亲的执着,瞬间集体转投我父亲的联盟。正所谓人言可畏、众口铄金(在此作褒义词),子曾经曰过:在全部都是疯子的世界里,如果有一个正常人,那这个正常人就是疯子,这群疯子才是正常人,这个正常人,最终会被同化。 我的意思是,我愈加成熟的母亲开始变得孤立无援了。她开始动摇她的高傲,喘喘不安且又不知所措的打开这几年来父亲送给她的,用红布包裹着的,从未打开过的,心意。当她看到那一双双乖巧可爱的布鞋、脚垫,已经和红布粘在一起的奶糖,发夹……最后她看见了一只口红。她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温柔。 这个男人,可能不是她想象的那么瘦弱,那么穷困,更好像,也没那么老。 14 此后,当我父亲再去我外婆家时,他发现我母亲在他周围现身的频率慢慢多了起来。每当我母亲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都会放下正在做的一切,认真看着她,直到消失。而我母亲也终于开始慢慢的抬起头,尝试与我父亲的目光对视,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她眼里升起的雾水,已经足以让我父亲可以连续高兴好几天。再后来,每当我父亲干完活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桌子上总会出现一个大碗,夏天的时候,里面装的是薄荷泡的凉茶,冬天的时候,是温度刚刚好的糖开水。这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画面!当父亲讲述到这里,我情不自禁升起一种情愫,仿佛是回到了多年前与初恋第一次牵手的时刻,有忍不住想尿尿的感觉,这不是邪恶好吧。但是事情总需要发生转折。当情况刚刚出现好转,按理我父亲应该趁热打铁时,变故突起。 他有将近半年没去我外婆家。 我母亲在这半年里显得特别焦躁,脾气莫名的大,开始的时候,她是时常坐在大门口边望着远方发呆,后来又独自去到村口的大石板上发呆,两眼呆滞,仿佛中了邪。再后来,她又恢复了正常,该干嘛干嘛,只是不苟言笑,似乎是全世界都欠她两毛钱。中途有媒婆来做媒提亲,她用呆滞的目光死盯着男方,直到把人家吓跑。而家里其他的人看着她,却只能摇头,他们知道,我母亲是喜欢上我父亲了,但是我父亲,却是没了机会。 有人给我外婆家写了无数封信,举报我父亲,说他是反革命分子,是不务正业的二流子,家里穷的叮当响,脑子有问题。信的内容之充实,举证之详尽,态度之诚恳,言辞之惋惜,让人不得不信其有,仿佛一切都是为了我母亲好。 这些有的没的,在我看来完全是扯淡的罪名,被一次次递到我外婆及其他人手里,这个我父亲用三年时间经营起来的联盟,土崩瓦解。从古至今,人都是如此,想彼此建立一种信任,总是需要付出莫大的代价,但若要摧毁这种信任,却简单到只需要旁人的一句话。终于有一次,当我父亲兴高采烈的挑着一担红薯去到外婆家,我简单粗暴的二舅背着我母亲,将厚厚的一沓信件交到我父亲手中,他拍拍我父亲的肩膀说:老弟,好自为之吧。我父亲打开信件,看着这些一直隐藏着的不堪,他一眼就认出,这些连天的错别字,是出自我大伯之手。他沉默良久,不明白同胞的兄弟为何要相煎,不明白老天为何总是如此眷顾他。他没有怪罪大伯的黑心。他知道,这些罪名虽然太恶毒,即使他自己不会承认,但所有人看着它发生过,道理,确实是站在大多数人那边的。我有些自卑的父亲突然意识到,他确实是配不上那个令他心旷神怡的女子。 可是。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眼神空洞的望着我二舅,没人知道这句话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亦或是在问上苍?总之,他没有解释什么,也不需要解释什么。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他依然默默的替我外婆做完所有家务,然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出大门。母亲发现了他的异常,她那天戴着父亲给她买的新发夹,在他面前走来走去,但父亲却没有再看她,母亲便有些生气,摘下发夹不再见他。当父亲走出大门以后,母亲终究还是忍不住,她冲到大门口,憋了半天,说:喂,你的水还没喝呢。父亲停下脚步,他听到母亲天籁般的声音,心都碎了。 这该是怎样的一种绞痛,才会听得我心酸。 父亲没有回答她,他停顿了一会儿,拖着颤抖的身体往前走,头也不回。 15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除了书信和口头带话,几乎再无其他联络方式。母亲就这样失去了父亲的行踪。他不知道那半年时间父亲其实只在做两件事。一、不停的给她写信,诉说他的思念。只是这些信件,全部被外婆拦截了。二、证明。证明他的清白,和生活所迫时做的一些在别人看来错误的事情。这次,他是真的疯了。他找到当年的支部书记、生产队队长、民兵连长等等一切有头衔的领导和群众,甚至去找了大伯。他写了一份证明自己是个好人的材料,他说服他们,恳求他们签字盖章,他不能让母亲觉得,他是一个靠不住的男人。即使,他不能娶她为妻。即使,是为了自己。但效果甚微,因为众所周知,文革时期的问题,到了今天依然极少有人提及。所有人都像失去了记忆,不愿再提及那个不堪的时期。 父亲终究是挺不住了,他用尽了体力、意志力和耐心,可他毕竟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为了做这两件事,他卖光了家里值钱的东西,荒废了田地,磨穿了三双草鞋。最后是当他看到我爷爷奶奶无助的眼神。他终于放下准备拿出去卖掉的铁锅,蹲在地上,双手捂头,哽咽起来。许久之后,他跪在我的爷爷奶奶面前,磕了三个响头,默默的念着:再见了,好看的姑娘……爷爷把藏起来的锄头交给他,他苦笑,不得不认命了:这辈子,也许他只能是死在田地里。 16待续。
人间显良(又名:我的父亲)【四】
2014-09-07 · 分类:未分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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