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父的故事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二伯父,我的母亲也没有。我只是从村里邻人那里知道,我有一个二伯父。二伯父一直活在他人口中,像神一般的存在。大家在谈论二伯父时,大都是在讨论鬼神之事时,我总觉得不可思议。我家里人,除却我母亲之外,再无人提起过二伯父的事迹,好似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关于二伯父的事,我都是从其他邻人那里听来的。 二伯父在我父亲十五岁时去世了,那时候二伯父大概二十三岁,正是风华并茂的年纪。据说二伯父生前长的壮实高大,身材匀称,仪表堂堂,在农村算是一表人才了。关于他生前的事情我所知不多,自家的长辈们没有人愿意提及,而村里其他邻人也不是非常清楚。邻人们只知道他死后的事情,听来令人毛骨悚然。 我年幼时,常年不在父母身边,更是不知二伯父。不知道是哪一年,好像很遥远了,小姑与姑父的婚姻出现危机,母亲就与我们说起小姑当初嫁给姑父的故事。小姑成亲当天,在我父亲身上发生一件怪事,差点就要了我父亲的命。母亲告诉我,是二伯父在作怪。我才知道,原来我有一个二伯父。但是我不知道二伯父去哪儿了?等我长大一些了,我才从母亲那里知道,二伯父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了。我母亲说,她也没有见过。她嫁给我爸之后,也是从其他邻人那里略知一二,关于二伯父的事情。这么说来,二伯父显得尤其神秘。 母亲告诉我,二伯父读过一些书(我猜想,应该念了不少书),喜文弄墨,字也是写得相当漂亮,家里准备送他去部队,一直在等你二伯父结婚。你三伯父后来去了部队,正是替你二伯父去的,因为你二伯父刚刚去世。你爸爸还太小,大伯父又成家立业了。所以就送你三伯父去了,你三伯父现在好歹也是县城检察院的检察官。如果你二伯没死的话,去了部队恐怕比你三伯混得要好的(这个无法判断)。母亲说了这么多,我依旧不知道二伯父怎么死的。我母亲一直没有告诉我,家里人也没有说。 后来,只要村里有人死去,只要有人谈论“闹鬼”之说,就会提起我二伯父。这令我非常迷惑,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二伯父怎么死的呢?却又经常谈及他,这是非常令人气恼的。村里人对于年轻人死去的事情总是显得讳莫如深,好似瘟疫一般,是一种晦气的事情,都不愿意过多的谈论。亦或许根本没有人知道真相,所以假装高深莫测的样子,好似他们知道很多秘密,就是不愿意说出来。 就在这个五月,我与邻家的阿姆(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阿姆)闲聊,我父亲在一旁破篾,屋外下着雨,坐在门前看雨唠家常,雨声夹杂着话语声,声声入耳,悠哉惬意。我与阿姆聊起那边园里的蔬菜,都是我阿妹在细心照料。阿姆说:“以后别让你妹去那边园里,如非要去,也是上午大晴天的日子去。”我不解的问:“为什么呢?大晴天的上午会热的吧?下午的四五点或傍晚去更好,凉快嘛。”阿姆说:“那边园里是你们家的老屋场地,那里阴气太重,你爸爸的二哥和你奶奶在那边屋里死去之后,你爷爷就把屋搬到我们这边来的。”突然听到阿姆这么说,我别过头瞥了瞥我父亲,他似乎当没听到一样,继续破他的篾。我兴致高昂的问阿姆:“那边为什么阴气重啊?”阿姆好像在回忆似的,她眼睛直直的望着那边园里,好久才说:“你们家以前独独的一个屋修在那边山脚下。听你奶奶说,那时候大白天的,都能听见屋后滚石头的‘哗哗响’声音。每每跑出去看,什么也没有,声音也渐渐的听不见了。一进屋又能听到了。”“阿姆,我记得以前我母亲说,我们老屋场地,是一座庙,是不是啊?”我问完之后,阿姆没有回应我。她幽幽的说:“庙?庙?咳咳,说不得,不说了。说老二,他死了,你奶奶也死了,后来你满爷爷也死了。你爷爷就搬家了,重新修屋修到十三园里,我们这边。”听到这里,我望着屋外的雨,紧了紧身,再次别过头瞥了瞥我父亲,他还是一脸平静啊,好似没听到一般,继续破篾。 我终于鼓起勇气问阿姆:“我二伯怎么死的?为什么奶奶也死了,满爷爷也死了呢?”阿姆怔怔的望着我:“你不晓得吗?你不晓得啊?是不晓得。”阿姆像是在回应我又像是在自问自答。我继续问:“啊,我不晓得。您晓得?”阿姆再次望了望那边园里,说:“你二伯父自杀的,吃农药毒死的。你奶奶到处喊人,说老二毒死了。哭啊,凄惨啊。你二伯父啊,死的惨啊。农药喝下去之后,嘴里直吐白沫,一直断不了气,他一边喊‘娘老子,我难受,娘老子我不要死’,你奶奶一边哭一边喊‘老二,老二,作孽啊’。老二双脚直蹬,双手狂舞,瞳孔散发,眼睛睁得好大好大,牛眼睛那么大,最后,老二挣扎了好久好久,还是落气了,眼睛也是没闭上的。死得惨啊。”我听得头皮发麻,背后凉嗖嗖的,好似背后有一双眼睛盯着我,我挪了挪椅子,背靠着墙,继续问:“阿姆,我二伯为什么自杀?” 阿姆说:“你爷爷,你爷爷骂了他。这是你二伯的命啊。本不该死的啊,却死了。你二伯父谈了一个姑娘,快要成亲了,成亲之后会送去部队的,人生大事都安排齐全的。成亲之前,姑娘来看你二伯父,走到坂石塘(我们这边的一个地名),碰到你满爷爷(我爷爷的亲弟弟)在放牛,然后你满爷爷打破,不让姑娘过门。姑娘只觉羞辱,一气之下不来了。好好的一桩婚姻被你满爷爷破坏了。老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满爷爷真是糊涂啊。老二知道之后,气急败坏,脾气越来越差,天天在家摔东西,郁结于心。你奶奶一向身体多病,药不离身,但磕磕碰碰也无大碍。有日,你爷爷让你二伯父洗一个沙罐,替你奶奶煎药。老二正在气头上,就回嘴不去洗,你爷爷将老二一顿臭骂。老二想不通就喝农药自杀了。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会去喝农药了?老二是遇到鬼了,太不吉利了,被缠身了,鬼只怕心中无事之人。要说啊,你家那个老屋场地阴气重,你爷爷也不该责骂老二,最糊涂的还是你满爷爷。”听来真叫人唏嘘,原来二伯父是这么死的,我充满疑惑:“满爷爷为什么要打破了?”阿姆只是笑,什么也不肯说了。或许阿姆也不知道吧。 听阿姆说,二伯父死去之后,时常做“活鬼”,搅得整个村子不安宁,村里没有哪户人家不被二伯父做鬼吓过。正如那句“做鬼也不放过你们”,二伯父不但吓唬自家的亲人,每天每夜在屋顶揭瓦,爷爷每天盖瓦。有一次,三伯父与大伯父干活很晚,走夜路,二伯父就在后面追,三伯父吓得跑回家里躲进房里,再也不敢出门,而二伯父又到屋顶丢石头,爷爷站在屋外捡石头,就是不见人。二伯父死去的那几年,村里一到天黑人人都不敢出门,屋门也是锁得紧紧的。 阿姆家有一次也被二伯父缠上了。一个傍晚,阿姆在邻居家刮痧,阿爷来喊阿姆回家吃饭,结果不等阿姆回应,阿爷像变了一个人,硬生生的将阿姆拖在地上,拖了一段很长的路,阿姆才挣脱,跑回家,捉了一只公鸡杀了血,泼向阿爷的身上,还拿着桃木粗棍使劲的打阿爷,阿爷晕倒在地,第二天醒来,只觉浑身疼痛,却什么也不记得了。阿姆说,那一次,老二索性被她打怕了,阿姆家的那院子后来再也没去过。我奶奶也是因为二伯父做“活鬼”的事情,活活被气死的。二伯父死去一个月后,奶奶也相继离世。所以,我的母亲以及我和妹妹都没有见过我的奶奶,我从来不晓得有奶奶疼爱的滋味。奶奶过世之后,爷爷将屋搬到十三园里,这是村里我们这组人居住的一个院子,人多敞阳。 阿姆还告诉我,满爷爷也是被二伯父吓死的。那年,满爷爷独自在堂子冲(一座山名)放牛,离我二伯父的坟墓非常近的一个地方,那里独独的就我二伯父一个坟墓,在六公沙(与堂子冲紧挨的一座山)上山凸起的一块平地上。二伯父葬在那里之后,那几年,无人敢单独去堂子冲和六公沙。那天傍晚,满爷爷牵着牛往回走,突然牛发飙,疯了似的跑,满爷爷也被牛撞倒在地,拖着跑到江边的堤坝上,等牛停下来的时候,满爷爷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等家里人赶到时,满爷爷在将死之际,满嘴只喊着“二伢者”。 直到满爷爷死后,二伯父消失了许多年。村里人已经是许久都不记得二伯父了,而他“闹活鬼”的事情每逢被人谈起,也只是在心里发寒。但是二伯父死后的第十年,正是小姑出嫁的这一年,在我爸身上发生一件致命的怪事,其实家里人都知道是二伯父回来了。 小姑是家里唯一的女娃,又是家里排行最小,奶奶死得也早,恐怕奶奶死去的时候,小姑也就十一二岁,所以爷爷是非常疼爱小姑的。我听母亲说,自从二伯父死去之后,爷爷再也没有对着我父亲和小姑讲过一句重话。我父亲在兄弟中排行最小的,家里又就小姑这么一个女娃,还是老幺,我父亲与小姑年龄相差不远,又都最小。二伯父因为爷爷的一句责骂,喝农药自杀,爷爷自觉是他害死了二伯父,之后再也不敢对着我的父亲与小姑发脾气。我母亲说,小姑没出嫁之前,做女儿时,和你的父亲——她最小的哥哥整天在家打着跳跳玩,就算是七月搞双抢,爷爷忙得没时间洗衣服了,小姑都不会帮忙做家里的事情,每天翘着二郎腿坐在堂屋前看别人忙碌,但是爷爷从不敢责备他们。母亲说,村里与小姑一起做女儿的那些妹子们,哪个有你小姑的福分?你小姑做女儿时,也算是过舒坦了。这是小姑后来婚姻出现问题之后母亲说的。所以,小姑的婚姻大事,也是她自己做主,选了现在的姑父,爷爷不敢有半句建议或者说不是。 小姑出嫁那一天,我父亲和伯父们亲自将小姑送到姑父家。我母亲说,当时你父亲格外兴奋,并且话语很多,说话都是一套一套的,还说了许多祝福小姑的话。这是从来没有的现象。因为我父亲是一个沉闷少言的人,更是不懂得与人来往,所以他根本说不出那些场面话的。一开始,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异样,我母亲猜想是唯一的妹妹要出嫁,高兴使然,我母亲还觉得很开心。到了姑父家,女方的兄长们过来自然是坐上席的,我父亲坐得笔直笔直的,一边与姑父家的长辈们谈天论阔,一边到处敬酒,我母亲说这些举动从来都不是我父亲喜欢的。用我母亲的话说,我父亲就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人,现在她也时常这么说我。我母亲越来越奇怪,又越来越赶到不安。我父亲喝多了酒,出去上厕所之际,我母亲跟了过去,唤我父亲的名字,也不见我父亲理睬。我母亲走近拦住我的父亲,我父亲一抬脸的那一刹那,我母亲看见父亲的脸全部发紫,眼神涣散。我母亲吓得全身打颤,问我父亲怎么了,我父亲眼睛直勾勾的,也不回应我母亲。我母亲赶紧跑去叫我的大伯父和大伯母。我大伯父最先赶到,一看到我父亲的脸色就说:“不好,老二回来了。” 我大伯父和姑父连夜将我父亲送回了家。我父亲刚到家躺在床上,全身冰冷,开始口吐白沫,脸色由紫色变成青黑色,一双脚直蹬,双手疯狂地舞动,我母亲吓得抱着我和妹妹眼泪直流,我爷爷不让我母亲靠近,只许我大伯父在房间里,我大伯母不知道从哪找来一位“大师”,关在房间里,作了一场驱鬼的法术。直到天亮,“大师”才从房间里出来,说:“一切都过去了。”而后又问:“你们家里是不是还留了老二的东西?”后来才知道,父亲一直留着二伯父一件非常好看的军大衣,只是从没有穿过,自我父亲这次事件之后,被爷爷烧掉了,家里再无二伯父的东西。那时候我母亲说,那次要是再晚一点点,你父亲的命就没有了。后来你爷爷还专门为你二伯父烧了一个女娃子去了,边烧边说:“老二,别再回来了。活着的人要活啊,你就安心的去吧。”从此以后,家里没有发生我父亲撞上的这样类似的事情,二伯父也没有再回来了。二伯父也在大家相安无事的平和岁月里,被大家遗忘了。自我懂事起,家里没有人提起过二伯父。在我的印象里,葬在六公沙的二伯父,每逢清明,家里没有人去挂清扫墓,以至于,除却父辈,我们这辈的姊妹们都不知道二伯父曾经在这个世界活过,只是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大伯父之后就是三伯父?但是无人去细想这些问题,那时候我们还太小。 阿姆走后,我小心翼翼的问父亲:“阿姆说的是不是真的?”父亲还是一脸平静的继续破他的篾,他好像没有回答我的意思。我的父亲一直都是这样的,只要他不想不愿说的话,任凭你怎么追问或逼问,又或拿刀架到他脖子上,他也是不屑说的。我母亲早就吃够了这种苦的。我还是心有不甘的继续问:“以前,老妈子说你的那段是不是真的?”老爸还是像一尊菩萨一样,坐在那只管破篾,完全不理会我。正应对了那句我母亲说的话:“对着你爸说话与对着那扇墙说话一样,无人听应。”我耍性子,将他的篾全部搅在一起,发火的说:“就知道破篾破篾,我们和你说句话怎么这么难啊?”我以为他还会一如既往的不理睬我呢,没想到,他收拾好篾,终于说了句话:“傻呆,看热闹的人那么多,说出来有意思吗?” 仅我父亲这一句,二伯父的事情是真的了,是真真切切发生过。只是这一切都太过遥远了,那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情了。不知道二伯父走后,在那边过得好不好,无亲人挂念的日子,就算身在天堂也像冰窖一般吧。我想二伯父后来没有再回来,是已经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没有爱,只有遗忘,哪来回家的路?爷爷说得对,活着的人要活,而且要活得漂漂亮亮,活着的人承载着死去的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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