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者(一)

打我记事儿开始,就一直清楚的记得一件事。那年夏天,一个叫做阿牛的人带着我去河边游泳。忘了他叫何阿牛还是陈阿牛,或许是他的小名。名字是挺牛的,但一遇事儿就躲在别人身后大声叫嚷,这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电视里的一个翻译,后来我知道那部电视是抗日剧,翻译叫做汉奸。那天我心血来潮,幻想着要不直接游过整个池塘。刚学会游泳,心里想着董存瑞炸碉堡,再想起了变形金刚。或许这两东西没联系,小孩子都会幻想自己是个变形金刚,然后拿着炸药去炸完碉堡,拍拍自己引擎盖上的灰,潇洒摆出一个奥特曼激光波地方姿势安然无恙。英雄情怀。

那天我想多了,即使游过去了,我也做不了英雄。阿牛把我捞上来的时候,我改变了之前对他的胆小却爱惹事的不成熟看法。不过后来我又发现。那时候的他有一米六,我一米三,水深一米四。

那天起我和阿牛关系很好。铁哥们儿在儿时最爱的就是互相倾诉梦想。他经常说,他想去为中日关系做贡献!我问为什么,他说中日应该是朋友,比如小泽玛利亚,就应该多来中国玩。那应该是一个很牛的政治人物,我这么想。以至于五年级的时候,老师问我们:列举你们知道的外国名人有哪些?我脱口而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奇遇。

阿牛是个老实的人,至少小学时老实的我是这么想的。那一年夏天,我终于上了六年级,也终于和阿牛在同一个年级的同一个班。两年的留级在他的嘴角留下了些许胡须。阿牛很爱玩,上课的时候是桌子上的一滩烂泥,下课的时候就成了神农架上的猴子。我的老师曾经这么形容。

我还记得我和他做同桌的时候。那时候阿牛喜欢把自己比作宇宙。时常会小声的告诉我说,其实宇宙是他化身的,我们所住的地球是他的一颗眼珠,而我不管在干什么他都知道,因为他都看在眼里。第一天我深信不疑,觉得我就踩在他的眼珠子上,结果第二天就不再相信了。这货第二天上课的时候居然会突然问我:我们前面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这显然不是一个宇宙大哥所不知的。

有一天他吸了自己的鼻涕,然后一口咽了下去,一本正经的对我说:宇宙从不浪费一点资源。

很多年后,当我的亲人一个个离开我,我会突然想起阿牛的这句话,我会用这句话来安慰自己。他真的是宇宙, 只不过地球不是他的眼珠,他却是宇宙眼珠的亿万分之一。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阿牛曾经问起名字的人,小花。

我们三个的相识是在回家的路上。阿牛玩着他爸做的铁环,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喊着加油。为什么喊加油也想不起来,可能就是孩子们的天性,就像每次会下课堵在小学门口对着来晚的同学们说:哼哼我要告你你迟到了~重复不止。

阿牛的铁环不听使唤,或者他技术本来就不行,我们追逐在农村的泥马路上,一架三轮车飞奔而来,大喇叭像是一百只夏天独有的蝉鸣。阿牛捂住耳朵,铁环失去了控制慢慢向前飞奔而去。你会明白当一些可怕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在你眼里会变成一个个的慢动作, 那时候的铁环是我们的好朋友,我们看着好朋友撞向三轮,在天空划出一条滚动的弧线——它挂在了前面一个女孩的脖子上。

她哭了很久,据说那天她从下午哭到了凌晨,力气用完了才睡。也是,换做是谁被铁环套歪了脖子也不会好受。我们认识了小花,还是在三方父母和一个三轮车司机的见证下。那像是一个婚礼一样。甲方父母对着乙方父亲说:你要为此负责。另一方说:是的,我会负责。大致内容是这样吧,我很害怕,我们会不会一不小心杀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杀女人的都不是人,连杀人犯都比不上。我好感动小时候自己还有这么高的认识和价值观 。

小花好了之后,开始频繁和阿牛来往。我经常问阿牛:“别人已经好了,你没事去那么照顾她干嘛”

“我说过我会负责。男人嘛,是会有些担当的,你要学学我。哎小花,你等等,我给你带了馒头,我自己做的咧!”阿牛跑了过去,手里揣着个塑料袋,里面可能是白花花的馒头,但我看上去怎么都觉得是包子。

后来我发誓永不和阿牛说话。原因有三点。一,说要对小花负责的人是我不是阿牛,那时候他一直在他爸背后,甚至小花爸妈都不知道阿牛在现场。二,阿牛看到了小花就抛弃了我和他长存的友谊,这让我觉得他是小花的朋友而不是我的。三,那分明就是包子。包子和馒头的意义是不同的!

“你也吃一个吧,这是阿牛带来的。”

小学毕业前我们又换了一次座位,和我同桌的变成了小花,她笑嘻嘻的递给我一个包子。

“我吃不了这么多的”

我拿着包子,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看,果然是包子。

我们三个人开始变得分不开。有包子同享是最大的情谊体现,而阿牛,作为贡献最大的一份子自然成了我们的老大,小花是老二,我是老三。那天我和小花在手工课上分别手抖,被剪刀刺破了手指,儿时回忆里的那位手工老师给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我到现在很难想象出来当初他为何会叫我们一定要剪出一个凤凰形状的剪纸,还拿自己一个连像鸟都很勉强的作品做示范。回家的路上,我开玩笑说,看,我们可以桃园三结义。

“对呀!你看,我们俩的手都有伤口,刚好可以喝血水”小花扬扬自己受伤的手指头。

阿牛冷哼一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块刀片,横着就一刀下去了。我分明看见他的泪水哗哗的就快下来了。小花在一旁说着好勇敢好厉害,这货还真忍住了。我们在一竹林中结义金兰,因为我的伤口挤不出血,还被补了一刀。装着血的矿泉水是阿牛破费买的。那天天很蓝,我们像是刘关张一般对天发誓。然后分了彼此的排行。说以后要是实现了彼此的梦想,一定要好好照顾彼此。

第二天阿牛很没落。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后来下课了,他摸出了一本奇怪的书对我说,他的梦想实现不了了。

我问为什么?

他摊开那本书,对我说:我表哥的初中用的语文课本,闰土到了中年以后,变成了一个瞎包软蛋。

我突然回想起,小学时候他的梦想,是当一个月亮下,海滩边,西瓜田里,左手叉腰右手拿钢叉刺向一匹猹的少年。

“小花说闰土很帅,我也要当闰土”阿牛曾经指着语文课本插图,信誓旦旦的对我说。 这个画面是我童年里,最不和谐的画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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