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从包里拿出剩下的几支烟,突然想起自己的西装还放在公司,烟在那口袋。睁了睁疲惫的双眼,按下那个总是会提醒你还活着,还要不停奔跑的闹钟。闹钟的发明者,足足推动了社会的发展好几十年,一年里全世界它会响几十亿次,就像提醒人们,这是个工业化时代,而你必须跟随机械化的闹钟过机械化的生活。
床边是昨天收到的信,寄信的是阿牛。
起床,刷牙,一切都像电影重复播放。大学毕业以后,我窝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上班,升职,降职, 办公室里的生活总是丰富多彩。阿牛和小花只陪我到了初中。我们快有十年没见了。阿牛向我问好,信上说他在一家国企上班,月工资够养活自己,这意思是他还单身,并且在租房。一个人最基本的技能是在一大堆废话中摒弃那些无聊且繁杂的修饰词、形容词,找到动词和名词,挑出可能对自己有利的信息,这是老板们开会的时候教给我的。
我收拾好了东西,打电话向公司请了假 ,站在自己的车位旁边,看着这辆新买的比亚迪。所有人年少时都梦想着买奥迪、奔驰和宝马,或许最好还是敞篷的,打开自己的车顶,吹着海风开在乡间的道路上。长大后我明白,为什么电视剧叫做电视剧,为什么女孩子们会向往那种生活。那种开没顶的车驰骋乡间马路的高富帅的确存在,所以我们会在网上嫉妒羡慕又略带瞧不起的骂别人绿茶婊。
我还是决定坐出租,我是路痴,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只有将自己当作货物,让中国交通运输部门捎过去。
“去哪儿?”一个大爷,很老成,大约四五十岁,略胖,我开始有点担心他会不会开车的时候犯高血压。
“带我去龙头寺,火车站那儿”
“你没坐过火车吧?”大爷悠闲的说着,好像有点鄙视的感觉,他的脑袋开始45度上扬,我不知道坐没坐火车到底会不会影响一个人的智商,但是这样的瞧不起显然不是我可以忍的。大爷的那个侧面让我想起了某个作家经常发的自拍,忽然给人一种错觉——这是一个文化人。
“火车在北站,汽车才在龙头寺。你外地的吧?以后要去哪儿查清楚,我要带你兜点圈子,我估计你也没那根筋反应过来”
“谢谢大爷”
“呸,叫我叔”
路上无话,我有点昏昏欲睡。看着天还没亮,还没有熄掉的路灯,我居然有些老眼昏花的感觉。
“想睡你就睡会儿”大爷在旁提醒道。
我谢绝了大爷的好意,可能是因为要离开这座城市很久,心里莫名会有一点舍不得。大爷和我在旁唠叨,说现在他拉客,十个会有三个是外地的,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就晓得那里有一个什么什么标志,越来越考验他们的专业技术。说道有人要去解放碑,哪知道一上车就忘了重庆那个碑叫什么,就说要去一个有碑的地方。那时候大爷才从事这工作,也是人生地不太熟,普通话也只听个半懂,结果拉到了西塔陵园那边。 我在旁边打趣说:现在的人都这样,不知道自己具体去哪儿,怎么去,只知道那儿有什么,一股脑就上车。
那次旅途结束后我再回忆这句话,发现它很好的概括了我们奋斗的这大半辈子。
大爷越扯越远,说起了他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人们连短裤都不敢穿,那是有伤风化的事情。现在搭车的人都不嫌害臊,有时候就在后座上乱搞男女关系。每当这个时候,大爷就没办法集中精力开车。他说到这里突然很激动,大大的嘿了一声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开车很危险的!丫的行为可以不负责,也要对生命负责啊!你开车的时候遇着这事儿在后视镜瞅瞅,保你开进嘉陵江了还没反应过来!
我问大爷“您这么大岁数了,开车挺危险吧?”
大爷没说话,过了很久他靠在一边把车停下,从车门角落摸了瓶二锅头,对我摇了摇手指示意没关系,然后轻轻抿了一小口。
我在旁边,从上衣袋子里拿出个口香糖递给他。
他开着车,我突然发现好像说到他的痛处了。良久大爷又开始叹气对我说话。
干他们这一行的,的确很危险,说不定哪个拐弯就要和这个世界说拜拜。最惨的是即使停在路边儿上,可能也会把命给丢了。大爷是从农村来的,和自己一亲戚一起学了开车,跑起了出租。那年夏天,交班的时候,大爷刚下车,大爷的朋友也刚摸到方向盘,一辆载货的大卡车就冲了上来。大爷说,他那时候就觉得,这辆出租车真的好小,小到可以像风筝似得飞出几十米远。
“干这行有个特点。当你没有客人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出事,当你有客人的时候反而最安全。没有客人的时候,你没有自己的目的地,不知道去哪儿,会在每一个路口,每一个小巷,每一个街道,看着人来人往,留意路边的游人,等待一桩生意。而当你有一个要去的地方时,你才会集中你的注意力,全力往那个目标,飞快的行驶”
阿牛在信上给我说,小花快不行了。叫我有时间就去看看她。地址发了过来,还有一张初中我们三儿的大头贴合照。我看着照片里自己非主流的发型,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晚上就莫名的想笑又笑不出来。
更奇怪的是,那晚上我并没有失眠,也没有那么难过 。
照片是我们刚进初中的时候拍的。现在想起初中的学习也是感慨,如果把养孩子比喻成养猪(农村的孩子多半是这样),那么小学就等于是放养,你可以跑遍每一个山坡,游遍每一个池塘,蹲在每一个露天的茅坑边随时随地的担心自己会掉下去。而初中就是圈养,会被一个大门和一堵围墙隔绝你和外界的联系,我们的家长和老师们称之为:学习。
从小不懂为什么要在高墙里学习, 但是有阿牛的陪伴我就觉得走到哪里都会是不无聊的。阿牛总会想出很多很多让平常人或者说是正常人想不到的点子。我进去的时候和小花一个班,他在另外一个班级里。
阿牛总是会跑到我们班上把我们两找出去玩。然后,我就会默默拿出一本书,看着这两个异性动物追来追去,跑来跑去,跳来跳去......
时光总是那么安好,直到有一天阿牛对我说:兄弟,现在我是我们学校的扛霸了。
我不懂什么是扛霸,他给我解释说,就是学校老大的意思。
“那你谁都能打赢了?”
“那不然,以后啊,有人欺负你你就告诉我,不说别的就咱们哥两的交情,我帮你揍他。”
“谁认准你的扛霸地位啊,这么叼”我在旁边一脸惊讶,说实话这货从认识小花开始,我和他就道不同了,有啥事儿我给他说,他就会给小花说。小学六年级我尿床,心里觉得自己还没长大真的好难过,上午告诉阿牛这事儿,下午小花就递来一张小纸条:尿床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直面尿床,大不了让尿床来的更猛烈些,我挺你!
难怪小花是语文课代表,这句《海燕》 引用的很有水平,那之后的一个月他们只要一对我说话我只会回两个字
“谢谢!”
然后心里默默问候他们的长辈。
我想了想,对着阿牛说到“昨天体育老师罚我跑了十圈,我现在脚很疼,你能帮我揍他不?”
后来那个体育老师也开始教阿牛的班。学校本来有五个体育老师,有天阿牛的体育老师早上起来打饭,因为那段日子教师打饭口的刷卡窗坏了,老师们也要来学生窗口排队才有的吃。这位老师那天起的晚,于是趁我们早操时间飞快地冲刺到了食堂,又担心学生太多食堂太挤,又飞快的吃早饭,终于被一个包子活活憋死。
阿牛看着那个体育老师抬出来的时候对我说:看,真是教育界的悲哀。
阿牛那新来的体育老师正好是以前经常体罚我们的那位。刚开始那段时间,阿牛经常暗夜里跑我们寝室,小声和我计划着怎么去报复一下这个体育老师。我报复的原因是他没原因罚我跑了十圈,阿牛的缘由是看着那老师地中海似得发型心里堵得慌。我是个文艺的青年,提议在那个体育老师上课放下自己单肩包的时候,悄悄塞一堆头发进去,那样他就会想起自己的地中海,想起那无力挽救的秃地,然后悲伤地死去活来。阿牛想了想觉得可行,于是我们计划去哪里搞到这么多的头发。12岁的我们想法太天真,从那天以后开始在教室、寝室、甚至是厕所收集我们能收集到的黑色丝状物。我默默期待着有一天我能够凑齐一大堆的头发,全部塞他包里,不气死他也恶心死他!
有天我去理发,看到理发师正在给一个人剃光头,满地的都是黑乎乎的头发。想想就很激动,于是跑到阿牛面前对他说“:阿牛!我已经找到可以凑齐那么多头发的办法了!”
阿牛愣了愣,突然一脸阴险的对我说:我都搞定咧!你动作太慢了!
都搞定了啊?这下换我发愣了,心想我们计划了这么久的事情,在一天之内居然想到了两个绝佳的解决办法而且有一个已经在实施了。这感觉像是提前知道自己考了满分,然后期待老师在班上大声念自己的名字和成绩一样。这是我想象的,现实中我读了十几年也没能等到这么一天。
后来我知道,阿牛的确把头发塞进了老师包里,只不过是一顶假发,他再也不用看到体育老师的地中海发型而闹心,最后老师得知是他干的,他成了我们学校的体育特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