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生育 繁衍 悲伤 妈妈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树上的女爵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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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经采访过一个嫁到迪拜的女孩。我很好奇,通过博客联系到她,她这样年轻貌美,却跟着一个阿拉伯男子跑到了国外,而且去的是一个与本国文化差异比较大的地方。她每天都在博客上妙笔生花地分享她的生活日常,在读客眼里,她过得可算是风生水起。重点是——她是五个男孩的妈妈。这在当今中国的计划生育政策映衬之下,规模太令人咂舌了。
我联系到她的时候,她的第五个男孩还不到一岁,她分别称呼他们:大阿哥,二阿哥,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因为是混血儿,孩子们都长得十分养眼。而她,即使顺产了这么多个孩子,仍然辣得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花。她和她的这支“篮球队”生活在离沙漠不远的一座看起来相当大的宅子里。她说,年少时读三毛非常羡慕她能在撒哈拉沙漠里活得像一条鱼,如今自己亲身经历了,才知道在同样的地方生活可以活出另一番景象。
我对她的故事印象非常深刻。中国的当下,无论男女,难以想象生育五个孩子的胜景,就算是有财有谋的大导演张艺谋,加起来也只有四个孩子,小的三个还是以“曝光”的方式被大众知晓的。在城市里,现如今生养一个孩子可以倒出一缸的苦水,在农村,以生男孩为终极目标的家庭还普遍存在,传宗接代的观念依旧根深蒂固。流动的年轻打工女性群体中,甚至女学生中,堕胎,单亲妈妈,这些游离于计划生育范畴之外的边缘数据给生育这件事平添几丝悲怆意味。那些想生而生不出的夫妻,许多最终以离婚收场。文学史上,长篇叙事诗《孔雀东南飞》中刘兰芝被婆婆嫌弃,主要的声音都是说,因为刘兰芝婚后一直无出。青梅竹马的陆游与唐婉最终被陆母棒打鸳鸯,可能也是这个缘故。所以貌美贤惠又怎样,知情达理又怎样,生育能够将一个美好的女子打入十八层地狱,也能尊其母仪天下。
我只是觉得,像五位阿哥的妈妈生得这么随心所欲又智慧欢喜的,真是难得。
前段时间看过一篇报道文章,内心一直耿耿于怀,讲的是一个家庭、两代女性的生之殇。妈妈和女儿们虽然成长背景不同,却共同背负着同一个主题的沉重故事。背景是在江西的一个镇子。先说老的一代,妈妈嫁人后,总共怀孕八次,头两胎是女儿,最后一胎因生下儿子划上了休止符,中间五胎,三次引产,两次人工流产。触目惊心的“八次”,难以想象她的肉体和心理上会刨下多少无法泯灭的伤痕。到她的女儿们了,依然是同样的噩梦。大女儿肚子上有横竖三道粗大丑陋的疤痕,有一条像蜈蚣一样包裹住她的中心腹部,她第一次生产时麻醉失效生生疼着分娩完的,第二次产后刀口发炎溃烂,第三次生下的是男孩,万幸,如果不是男孩,她坦言还会“英勇”地继续生下去。二女儿是这次纪录片的拍摄者。引产后艰难活下来并被送了人的三女儿,与父母之间有海峡般冷漠纵深的隔阂,但她比妈妈和姐姐都幸运,一次就中了男孩。
在她们这儿附近有一条废弃的溪流,经常能看到弃婴的尸体,小生命被丢弃后在人间留下最后的死亡惨状。当地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他们只有一个信念:要生男孩,要多赚钱。这么违背人性与人伦的盲目信念延续到现在的年轻一代,生育仍然在接力,生育的苦痛和辛酸仍然死死地压榨着她们,作为承受者本身,她们或许会有一点犹疑,但从不背叛,从未质疑。
为什么我们要读书,为什么我们渴望进步?为什么历史的篇章交替更迭,有些痼疾却从未治愈?为什么我们能无底限地承受这么多的伤害,麻木该如何被唤醒?为什么我们技术越来越先进,人们的反思能力和道德关怀却毫无长进?
上学时曾经把罗素“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渴求,对人类苦难痛彻肺腑的怜悯”篆刻在心,把它当成是一盏明灯,时时照拂一下自己愚钝、软弱的心灵。那些身边的人身上不断经历的苦难和痛楚,总希望每过十年就会变好一些,迟早有一天它们就像猿人们的毛发被进化得干干净净。不需要一蹴而就,能看到希望就是方向。
等到自己也到了生育的年纪,才发现悲伤依然在横流,也许只是换了几个版本。如果你平安地生下了一个孩子,或者你幸运地又拥有了一个孩子,你会感恩地想,谢谢生活给我这么好的安排。你是否将目光刹那偏移,留意到别人的故事中反射出的灰暗无助的光泽和沉默的诉说?
去年朋友那儿出了一本书,书名叫《天空的另一半》,是翻译过来的,国外的书,作者是一对从事媒体工作、获过普利策新闻奖的夫妇,他们在二十余年的时间里不断走访亚非拉国家,呈现在笔下的有性别歧视、性暴力、厌女价值观、家庭暴力等等等等。当生存变成了一场毫无自由和尊严的受难,人之为人的人权成为笑话时,反而不如一只猫啊狗啊活得容易一些。而越是向下的黑暗与苦难,越被赋予向上伸展的使命。要经过多少斗争,流多少血,消耗多少智慧,才能有救赎,换来一个说得过去的和谐明天。
以为这些事离自己很遥远,毫不相干,其实社会大环境的幸福感、信任度,就像地心引力无时无刻不牵引着你的宏观思维。新闻和书本是情绪导引和道德反刍的一个窗口。更何况我身边恰好就有活生生的例子。看见类似的故事时,血脉都是贲张的。恨不能手里有一把剑,一把火,恨不能自己是一个超级英雄,有扭转世相人心的异能。
不知道大家关注过阿富汗这个国家没,阿富汗是世界上产妇死亡率和婴儿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之一,在动荡和落后的社会格局中,女性的地位还不如一头羊。法齐娅·库菲就出生这个国度,一夫多妻制的家里有二十多个孩子,她出生时因为是女孩被抛弃在院子里,被太阳曝晒一天,最后奇迹般活了下来。也许正因为如此,母亲对她心存愧疚,培养她成为家里惟一一个上学的女孩。她很争气,她对这个国家又爱又恨,也有觉醒,后来成为阿富汗的女议长,大力提倡和推进女性“回到学校”接受教育。因为时常被塔利班恐吓和袭击,她的每一次出门都有可能是生命的最后一次,为了更有意义地告别,也是为了广而告之自己的政治宣言,她给两个女儿、给千万女同胞写下了一本书——《我不要你死于一事无成:给女儿的17封告别信》。她的生命是肩负着使命的。把每一天都当作人生的最后一天来度过,要专注于有意义的事情来做。
这是我所知晓的最有意义的政治,一个人的执着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千万人,为了一个民族有更好的将来。
即使活得艰困,也会选择活得坚强。这样的女性人物,闪耀着豪迈的人性光辉,促使自己去正视自己可能也会置身其中的生存困境。
我又想起我那时——生孩子时的情景。有的妈妈说分娩之痛时间久了就淡忘了,会被孩子成长的喜悦代替,因她们觉得自古以来女人就是这么疼过来的,疼得有意义,不可避免要疼。所以她们宁愿放下,淡忘。我是怎么都忘不了。至今想起来仍然身体紧绷,小腹上的术后疤痕一下一下地疼,仿佛又身临其境。
记得我比预产期晚了六天才开始宫缩阵痛,羊水破了后被推进待产室,同屋同时有两个准妈妈在待产。看她们疼得死去活来的样子,我没有办法大声喊出来,只是蜷成一团,一边看墙上的时钟一边呻吟。感觉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熬了十几个小时,宫口才开了两指。家人都在房间外面候着。再熬下去,我想我肯定受不住了,对疼痛太敏感,产力又太弱。护士习以为常地教训我们:都是这么生的,别大惊小怪,疼不死人。后来我的羊水变色了,也就是胎儿排胎便了,情况很危险。那天同时有几个人在分娩,没有医护人员及时发现。后来,医生和我的家属协商是继续顺产还是马上手术。我不懂情况已经十分凶险,就央求:“手术吧。”胎儿太大。我了解自己的体力,打了宫缩针之后三分钟一次的阵痛没一会儿感觉就要疼晕过去了,意志力根本不顶事。
进了手术室,打麻药,剖腹,整个过程时间虽然不长,但受罪和期待的感觉轮番在消耗我,又担心孩子会过度缺氧。用最后一丝力气支撑着,等着孩子哇的哭声响起,等着医生宣布完孩子的性别后,我就转瞬失去了意识。之后的几个小时是空白的。等我醒来,孩子不在身边,已经被送进儿科。
七天后出院,我还走不了路,每走一步头疼得就想撞墙。孩子比我晚出院,第九天我们才彼此第一次相见。剖腹产恢复得慢的话是很折磨人的,我到半个多月后才有力气下地走动,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妈妈分娩时都像我这么夸张。我只是想说,生孩子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考验一个女性的爱、体质、意志和运气了,如果再给这件事加上许多人为的镣铐和阴谋,生育就像一座五指山,会把一个人活活变成悲剧的囚徒。
假如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室,跟心爱的人生儿育女,假如你恰好有一个可人的小姑娘,无论如何都要反复告诉她:将来选择自己的婚姻,一定要理性地提前考虑到生育的自主性(希望下一代的女性,也愿意相信,她们的生育环境应该会比现在人性得多)。法律规定你有绝对的生育权,但具体到生活,相对就是一个未知数。相对的生育权下,你不知道你的人生会因为繁衍下一代作何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心疼所有经历过分娩之痛的姑娘们。尽管她们别无选择,爱人们或许无法全部理解,孩子们长大后视之为使命的必然,在用自己的生命精华孕育出另外一个小生命的伟大过程中,在两个生命体剥离的最后关头,她们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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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5-02 00:10:58 发布 丨 8731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