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身体 岛屿 丨 文字丨 丨 来自:惠惠丨 收藏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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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都准时报到的大姨妈推迟了几天,我决定去医院检查。
“以我的经验,十有八九是怀上了。”说这话的是一个胖男人,最近几年来,他几乎见缝插针地出现在我生活的角角落落,照顾我的饮食起居,和我一起睡觉,吃饭。随着他的合法化,我现在叫他老公,他其实并没有什么可炫耀的经验,他敢这样说,只是因为他很清楚他对我做过什么而已。
我不理会胖子,径直朝医院快步走去。虽然刚上班,产科门诊的楼道已经黑压压塞满了少女、妇女、老奶奶等各色女人。楼道中间只留出一个窄窄的通道,通道的一头是厕所,无数女人从那里出来,手上端着一个小巧的塑料杯子,里面盛满了金黄色的尿液。她们小心翼翼,从通道经过,用身体掩护着杯子,将尿液安全地输送到通道另一头的尿检处,就算完成了一项检测。按照医生的叮嘱,尿检也是我今天要做的一项,但因为做彩超需要憋尿,我只能最后再做这项检查。
做彩超的队伍已经排到了大厅,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一个座位,他的大屁股正瘫在上面。他很得意地召唤我过去,并暗示我他的屁股略微收一收,就足够容纳我们两个人。
其实我多少是有点恨这个胖子的,在我27岁之前,我将人类的身体视作一个神秘的岛屿,我喜欢人们每天精心打扮,盛装出席这个世界,用他们的时尚理念,合理搭配,将身体的缺陷一一遮掩,让我们看到一个个美轮美奂的生物。大学四年,我甚至拒绝和任何同学一起洗大众浴,那种一丝不挂的赤裸相对,各种褶皱、各种赘肉的坦白相望,始终是我无法接受的东西。
但是自从和这个胖子在一起,一切秩序都在被打破。除了在他面前需要有各种坦白和裸露,因为结婚这件事情的到来,我还需要面对各种各样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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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婚检那天,就有一个医生让我在一个小黑屋里面脱掉衣服,裸露出我排骨横生的身体。虽然她显然对我的肉体兴趣寡淡,但她上上下下的职业打量还是让我惊慌不已,她似乎不太相信我还是个少女,紧追着问道:有过性行为吗?
“还没有。”我诚惶诚恐地回答,竟然有了几分见鬼的心虚。
“说实话!”医生眼中透出一道冷光,完全像一位警官在审问一只鸡。
“您是希望我有还是没有呢?”我已经完全失去做人的底线,只希望快点结束这种审讯。只要知道她想要什么答案,我一定全力配合。
“不是我希望,看到没,说谎后果自负。”医生推给我一个册子,上面写了很多话,主要意思是:接下来要到放射科做检查,孕妇是不能进放射科的,婚检者如隐瞒实情,后果自负。
我后来当然顺利进了放射科,后果我自负就是了。和前面的小黑屋经历相比,做胸部彩超似乎更巨有破坏性,绝对明亮的屋子,绝对热闹的人群,当我还怀着一丝娇羞之情,半遮半掩地撩起自己的上衣,医生已经完全不耐烦地吵嚷开了:快点,上衣往上推,裤子往下脱,快点快点,看不到后面多少人在等吗,不要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时间。
我迅速地照办,医生的手伸了过来,一堆黄油一样的东西在我胸口摊开,仪器在我胸口迅速走动,那手法像极了《泰囧》中做葱油饼的王宝强。我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块价值连城的案板,却发现当这一切发生时,医生眼睛始终是盯着仪器屏幕的,每一个千差万别的生命在她们旁边的小床上躺下时,都会自动化作一堆雷同的器官。对于这些常年生活在这堆器官旁边的女人来说,那个神秘的岛屿,早都分崩离析,这是一个个具象的肉体,区别只是,这一具和那一具。
检测完毕时,一摊卫生纸甩在了我胸口上,我猜测是让我擦除“黄油”的意思,我决定做一块油腻腻的案板,就嫌弃地拨开纸卷,兀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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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子在旁边使劲推我,把我从回忆中推醒。彩超门诊叫号的女医生穿越人群,朝大厅走去了,这是好不容易逮到的机会,我赶紧跟上去,姐姐美女叫了一圈,请她帮忙看看我排到了多少位。憋尿憋了一早上,我担心坚持不到下午,如果早上排不上,我打算先去尿检,下午再憋。
医生脸上虽然毫无表情,但她还是帮我查了查。
“你前面还有二十个,如果你能憋住,我们早上加班也会给你查,憋不住就下午吧。”
“我能,我一定憋住!”我瞬间有些激动,表起了决心。
但后面事实的真相是,我憋了一早上的尿,十二点钟到了医生那里,还是遭到了百般的嫌弃。
“但我真的一早上都在憋。”我很无辜地解释。
“憋尿这件事情,不是时间问题,有人半个小时就能憋好,有人憋一天也没用,你再去憋去,下午再来,我们下班了。”
胖子下午还要上班,我们吃完饭,打发走他,我便坐在楼道,拿着胖子从超市搬来的矿泉水,疯狂地喝了起来。我承认我已经越来越不了解自己的身体了,这个陪伴着我走了二十几年的身体,我对它的了解,竟然还远远不如现代的医学仪器。一个上午,我明明感觉到尿意十足,却被冷冷地打了回来。坐在楼道喝水的时候,我竟然有了一丝挫败感,做彩超的医生应该很明确地看到了我的内脏,我的膀胱,这么多年了,我一直自以为无比神秘的岛屿,自己都没见过什么样子,竟然就这样被别人边嫌弃边看完了。
楼道里零星坐着几个人,一个有点漂亮的高个子女孩倚在彩超室门口,像一张贴了好久的壁画。我注意到早上她就排在我前面,同样因为尿没憋足,被赶了出来,下午不出意外的话,我和她应该是最前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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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医生喊完高个子就轮到了我,我的后面还有四五位中年妇女,我们一起进了彩超室,只有一台仪器,高个子先进去,其他人都在门口列队候着,彩超室门帘高高卷起,里面的一切一览无余。
“脱裤子,上来。”医生很利索地说到。
高个子显然是个慢性子,脱了裤子,躺到了那张窄窄的小床上。
“后面紧跟的快点,到床边,脱裤子等着,前面的一起来就上来,不要耽误时间!”医生边操作边喊道。
我就是紧跟在高个子后面的那位,有了之前婚检的丰富经验,我已经对在别的女人面前脱裤子这种事情轻车熟路。我也已经懂得了察言观色,不等医生指点,就已经规规矩矩立在床头,裙子高高撩起,内裤褪到屁股下面。我用双手紧紧揽着裙子,像小时候拉完屎等待大人来擦屁股那样,端端正正站着,好像我的屁股上真的有一块意味深长的屎,微小的身体挪动,都有可能蹭脏裤子边。
高个子露出的身体部位显然太少,医生有点焦躁。
“裤子往下褪,快点,双腿高抬!”
高个子屁股离开床板,双腿朝着天花板高高抬起,为了平衡,她的双臂也抬了起来,医生拿着仪器的手臂也进入画面,从我的角度看去,高个子像一只无路可退的八爪鱼。
很快,“八爪鱼”恢复了自由,她跳下床,也不着急提起裤子,不紧不慢地四处找纸,似乎想擦干她湿漉漉的肚皮。在她明目张胆地到处张望行走的过程中,她私处浓密的阴毛,昭然若揭地呈现在每个人面前。我用余光瞄了一眼门口云集的“观众”,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一种稀松平常的淡漠,对于面前这毫无悬念的一幕,大家都只觉得倦怠,没有什么比早点离开这里更为紧迫了。
那天我的憋尿结果,还是没有得到医生的认可,当我用很专业的姿态躺下去的时候,医生的脸上出现的是一如既往的嫌弃。
“憋了半天,就憋了这么点尿。”
不管怎么样,她没有停止工作,没有让我再去憋尿,没有赶我下床,这是好的消息。我平生第一次对“自己尿量不足”这件事情感到深沉的愧疚和遗憾,但我躺在那里,想到接下来就可以去进行最后一项检查——尿检,心里突然又涌起一丝幸福感。
离开学校的这些年,我依然觉得我的身体是个神秘的岛屿,只不过随着婚姻的到来,太多东西不攻自破。我原来以为这个岛屿就该像个圣女一般,兀自美丽,岛上的河流静静流淌,岛上树木茂密,鲜花默默盛放。我从来想不到有一天,我们需要在一派兵荒马乱的氛围中,抢过一个个透明的尿杯,冲进厕所,将岛上的果实,溪水,端到世人面前鉴定,裁判。甚至有一天,你的整个身体都有可能被摆在很多人面前研究,岛上的一切秩序都会被打乱重来,但我此时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快点结束,早点离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道的人又多了起来,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从厕所出来,我端着半杯“俨茶”,从人群中昂然走过,我的头颅高高扬起,像一个凯旋归来接受万众瞩目的战士,茶水一般的液体,在我手上透明的塑料杯中不断翻滚、跳跃,像欢乐的青春的浪花,它们来自我神秘的身体,我的身体,是个神秘的岛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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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5-08-09 20:42:37 发布 丨 7922 人浏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