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欲相见,与你闲走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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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第一场雪落下来,覆在我的窗台上,它们就像夏日的晨露,滑过池塘里摇曳着的荷叶,有种静悄悄的清脆。我卷帘烹茶,听完一首歌,枯守孤盏灯,清坐又一更。

记不清楚多久没有交新朋友了,注意几个三五天就淡了,能够数得上来的朋友,也认识十多年了。我与老朋友也渐渐不联络了,偶尔发消息问候一声,证明我们还活得好好的,不必挂念,心意明了。我与他们并无新事发生了,我害怕与他们再见面,因我保留的东西不多,所剩下的,是不便说的。

羊年初夏,有一个叫清淡的女子——也是我常念叨的丁丁,闯入我的生活。在当时,我对“他”充满怀疑。因有怀疑,与“他”说话不咸不淡,可以说故意怠慢。

“你是谁的马甲,老实说。”

我直截了当地向“他”问出这句话来,想必令对方哭笑不得吧。开始几天,我总有意忽视“他”的存在,“他”说要买原木手绘,也被我不积极地对待,只因我怀疑“他”是谁的马甲。

直到那夜,“他”发给我完整版《色戒》的种子,我想要与“他”讨论电影情节,“他”却漫不经心地说,我在散步。当时只觉这男生真扫兴,我垂头丧气地“喔”了一声便无下文。

那些天,我将她当成了他,以为她是男生。后来我们聊起家乡方言,要用家乡方言朗诵诗歌或唱歌,她用东北话唱了一小段歌,发过来,听完后我有点晕,声音极其柔和甜美,像田野的清风,想必不是男生了,那是我第一次搞错一个人的性别。

接触时日长了,如果她不发那段语音过来,我会一直认为她是男生。她说话方式,思辨能力,都不太像女生,对待事物都极其寡淡。

我们谈旅行和生活,清淡说,想做一名城市行走者,长见识、交朋友、独善其身、接济天下。与旅行者不同的是,我要去生活。更希望一周换一份工作,一个季度换一座城市。我默默地看着她说这些,我们好像,一劫一世,像上个世界遗落下来的人。

我时常想,清淡的内心如幽暗深邃的潭渊,被这世间的躁动与浮华不容置疑地拒绝着。我们从陌客到基友,没花费多少时间,共同对抗潜藏在深邃寒冷的深渊世界,彼此成了那个不被外界理解却现存的凭证。

我想我应该去看看我的这位基友,在羊年秋天许下新约,撩骚再多不如一见。清淡很爽快地应约了。从那日起,我便时时掰着手指头,数着我们相见的日子。秋尽冬来,季候变迁恰与谶合,风卷百草,一夕之间驱散霜霭,湖面冰封,继而整个北方进入寒冷时期,我便起身了。

我出发的那天,许多人好奇我与清淡见面后第一个动作会做什么?

因我将动车票错看成高铁票,将动车发车站想成北京南站,跑去北京南站搭车,我错过了原先的动车,一切囧到无法言说。

最终,我还是决定在当日再买一趟去往长春的高铁。搭上车,满心期待。后因高铁在中途出现故障,停车一个多小时维修,当我抵达长春,已是夜里10点。下车后走出火车站,四下无人,地下通道空荡荡的,越发衬托长春夜晚的寒冷。

我和清淡是在地下通道里遇见的,最寻常的对白都一时无法自然递出。我与清淡相视一笑,笑意盛不下了,从眼里溢出来,我望着她,绷不住笑,又有点想哭,只感到心在一瞬间又跳动起来。

什么也不必多说,清淡拖着我的箱子往前走,我跟在旁边,说一些似有可无的话语。到达下榻的宾馆已经很晚,我们将行李放好,出去觅食,商店都打烊了。我俩走在步行街,冷冷清清,不过我喜欢寂静无人的街道,有丝丝寒风吹过更好,再吐口气,冒着白雾,搓搓手,那感觉好极了。

寻觅一圈之后无果,在街边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只牙膏和牙刷,回到宾馆的房间,幸而清淡准备了水果,不吃饭也罢,有水果便可敌其他美味了。在床前的灯下,清淡一边剥着山竹,我一边撕葡萄皮,谈笑无碍,恨不能将所有想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讲完。

我兴奋地向她陈述我经历过的“三千世界”,清淡也徐徐说起她潭渊里的过往,像一盏灯,散发出来,直冲云霄,那些都是我们在世间的历历“法身”,忽而长笑忽而唏嘘。

夜一点一点深下去,水果吃完了,前世今生道尽,过分激烈的感慨收回心口,接着,该再说些什么?

我们躺在床上,渐渐进入梦乡。天光渐亮,我们该启程了。

那天早晨,我和清淡去长春火车站搭高铁去吉林,在火车站广场旁边的肯德基买了早餐出来,清淡便去售票厅取票,我站在广场上等她,一摸口袋,手机不见了。丢失的那个手机,我刚买回没多久,花费6000大洋,里面保存太多资料。发现手机丢了的刹那,那滋味像进入六道轮回要重新投胎做人了一样令人不敢相信。

我有点着急,担心保存在手机里的资料全部丢失找不回;但同时也强装没事,在手机不见的那一刻就知道找不回了,何必烦恼。虽是这么安慰自己,内心还是很忐忑。

去往吉林的高铁到了检票时间,我和清淡无精打采地过安检,然后走到站台上。清淡说:“要不要去肯德基查看监控录像?”我说:“看也没用了吧。”清淡说:“要不要报警?”我说:“警察管用吗?”清淡说……

然后清淡被高铁门夹着了,我心不在焉地站在站台上,前方站台上的工作人员愤怒地叫喊着。清淡不知冲着什么方向喊:“不要关门,我们还没上车。”我居然忘记去拉她一把,清淡挣脱被车门夹紧的身体,脱离车门,高铁呼啸而去。清淡还向着高铁招手:“等一下,等一下,还没上车。”

我们没有心有余悸,也没发现刚才那一刻是不要命的行为。站台一端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冲着我们指手画脚,还在那里愤怒地喊着什么,大概是说我们有病,疯了吧。

我与清淡站在站台上,有点失落,有点慌张,看着远去的高铁,清淡问:“怎么办?”我说:“可以改签,改下一班吧。”清淡说:“我们还是去肯德基查看监控录像,然后报警吧。”我说:“先改签,再去查。”

没过多久,备用手机的铃声响了,是雾凇岛客栈安排的司机,在吉林火车站接我们。我告诉他手机丢了,还在长春火车站找手机,让他先回去不用等了,然后挂了电话。刚挂电话,司机发来短信:我会等你。钱财乃身外之物,俗话说破财免灾,一切放宽心。

我坐在肯德基的椅子上,将丢失的手机号挂失,用清淡的手机给各类账号更改密码,又咨询朋友如何抹去苹果手机的一切数据,将这些事情做完,清淡也与肯德基的工作人员交涉完毕,没等多久,他们拿监控视频给我们看,视频里显示,并没有可疑人靠近我们,也没有发现有人从我身边拿走手机。

我们又去长春火车站警务室报警,知道没有用,总觉得应该这么做才会安心。做完笔录,我们两个垂头丧气地走出警务室。这时,备用手机又响了,是还在吉林火车站等我们的司机打来的,接过电话,他告诉我们,他一直没有走,等我们过去。挂了电话之后,司机又发来短信:别上火,人都有走神的时候,就当救助了,以后注意就好了,不要因为这件事情影响游玩的心情。

在一切悲喜交加之外,还有一缕温暖的和风吹过,落在心上的阴霾一扫而光,我与清淡收拾好心情,向着雾凇岛出发了。

走出吉林火车站,远远看见一位穿红色衣服戴雷锋帽的司机大叔站在广场上等我们,他带着我们去雾凇岛。一路上,他和我们说起朋友在海南游玩遭遇骗子调虎离山如何被骗得身无分文的经历,他是竭尽所能想安慰我们。其实我的心情早已平复,这世间温暖的人无处不在,不会感到冰冷。

车子驶出吉林市区没多远,便在去往雾凇岛的路上看到了雾凇,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耀眼。我听郭大哥说过,前两年冬天,他每年都要去一次雾凇岛拍雾凇,很遗憾每次都没有遇见雾凇。能够遇见雾凇,要看运气。雾凇一般在早上观看最佳,维持到上午9点,就会开始往下掉落。运气好没风的时候,就可以维持到11、12点。

那么,我与清淡的运气是足够好的,至少我们遇见了愿意等我们的司机,还遇见了郭大哥连续几年去雾凇岛都没有看到的雾凇,更遇见了维持到中午都没掉落的雾凇,这足以令我们欣喜的了。

司机送我们到达韩屯村,在早已预定好的民宿门前停下,民宿的老板非常热情地出来迎接我们。我们入住后,司机便离去了。我和清淡吃过午饭,在房间的火炕上休息,下午3点多去雾凇岛的江边散步,一起等日落。

在去江边的路上,因路面结冰比较滑,清淡摔了一跤。我立马想起她曾摔倒在男神面前的囧事,不禁失笑。清淡平衡感不好,又因身材高挑,容易摔跤。

日暮点灯时,我与清淡在江边冻得瑟瑟发抖,相互依偎在夕阳下。远处雾气升腾,白茫茫的世界显得格外干净。站在江边,冻成冰雕也不肯走,直至夕阳一点点落下去,消失在白色的地平线。

那夜是跨年夜,我与清淡和民宿里其他几位不相识的女生一起吃火锅。我原本不爱吃火锅,想想热闹的一夜,应该吃点热气腾腾的东西,只是没想到,那火锅油油腻腻,难吃到心酸。我和清淡夹着仅有的几片油浸过的青菜,应付一下胃,早早收了场。

离席之后,跟着民宿老板前往冰雪世界看冰雕。夜幕下,看不清田野,只有人来人往,老人絮叨,婴儿啼哭,情人絮语,车水马龙,零星犬吠……我与清淡走在人群里,辨不清来路,这热闹像是去赶一场集,远远看见五颜六色的冰灯,孤独的坐落在人工堆砌的半坡上,被人观瞻。不过怎么看,怎么像山寨版,与哈尔滨的冰雕无法相比。

回到村子里,有人放烟花,我和清淡躺在火炕上,不曾探出头,清淡捧着iPad看各大卫视的跨年晚会,后来我们又将《何以笙箫默》电影版看完,何其无聊,大抵如我们这般。若火炕上摆一小桌,再泡壶茶,品茗啜饮,也算是幸事。

那夜我做梦,梦见自己一路走,一路采摘,收割了满怀的青草红花,也沾染了一手的残杀之气。掉落到一个海市蜃楼的盛景里,发着天长地久的幻梦,做着热血任性的傻事。

被清淡的手机闹铃惊醒,不久民宿老板来敲门,早餐准备好了。那天的早餐异常丰盛,饭毕,跟随着民宿老板安排的车子去岛上观看雾凇。

到达江边,沿江的垂柳挂满了洁白晶莹的霜花,江风吹拂银丝闪烁,天地白茫茫一片,犹如被尘世遗忘的仙境。远处,一行白鹭划过丛林,留下静寥的天空。

据说雾凇是空气的天然清洁工,我们在观赏玉树琼花般的雾凇时,会感到空气格外清新舒爽、滋润肺腑。只想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畅快淋漓。

虽然那天的日出伴随着浓郁的雾气躲在云层后面,却不减雾凇的美丽。我与清淡在岛上漫步,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失去对世间的感知。雾凇随着风将落尽,我和清淡也该离开了。厚厚云霭在阳光之中渐渐散开,我的心情亦如这云雾后照耀的光,清亮清亮的。

新年的第一天,我将与过去告别,并和解了。

离开雾凇岛,在去长白山的路上,虽冬日景色凋敝,也难掩那一路的风韵美姿。这一段路走得如木心的那句诗:万头攒动火树银花之处不必找我。如欲相见,我在各种悲喜交集处,能做的只是长途跋涉的归真返璞。但我愿与你一起走一段路,喝一杯酒,讲一个故事,这样就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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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反馈2016-02-14 14:04:10 发布 丨 29436 人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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