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痣

(楔子)

长安城外,昨日送亲的队伍陆续回来。乐手大红的绸衣上落了土,一脸疲惫,猩红的毯已卷至城门,留下路边两道整齐的彩色纸屑,扬起的尘弥漫着中原早晨独有的焦躁。我背着行囊走到长安城外,以代人写信为生。不会有人知道,这个穷困潦倒的书生从前也是锦衣玉食的公子。最后一个认得我的人,昨日也远嫁匈奴。

(一)

我叫毛延寿,至少一个月前还叫毛延寿。正如民间盛传,我在选秀女时为她们画像。珠钗宝玉我收了无数,只是我从不开口主动收受。没有人比我明白,宫闱里的女人是多么凄苦,肯出钱把自己送进金银的笼,该是如何可恶。

打发了一批批礼物,最后一个锦盒里只有一张纸条,“王昭君”三个字是浓重的叉。落款是皇后。

初见昭君,在香女专门的院落,一群姑娘玩闹的一旁,她在小心地伺候一株花。半跪在地上,挽着很长很长的发。垂在地上的名牌,写着一个“蔷”。“昭君?”我脱口而出之后才发觉唐突。她仰起面,略惊喜:“你是花匠吗?我的蔷薇快死了。”

我本是想一把折了她的花,告诉她后宫里不会有什么花可以活下来,她救不了她的花,更救不了她自己。但是,撞上了她清澈的眼,什么都说不出。

(二)

再见昭君,她端端地坐在我面前,等我作画。左右人散了,她小声地笑,略带羞涩地说起上次的事:“毛画师,我还以为你是花匠。”“大概是我扮像太像了吧。”她白皙的面颊上冒出红云,笑得一片灿烂。“那株花还好吗?”“死了。”她眼睛是淡淡的一片忧伤。

画布上的她,水墨晕染的是轻雅的衣,淡得不像是凡间的女子,光洁的额,柔长的发。原来我的画,也可以真的呼之欲出,这样的女子,不属于后宫。

皇后手里的画像,是一个浓墨重彩的女子,前额一粒黑痣,秀气的字纤巧地批在一旁——克夫——是皇后的笔迹。带着昭君的名字,送到皇帝手里。

(三)

选中的秀女得封受赏,新册封的贵妃一个个搬离旧日的大院落,本就超凡的昭君越发显得出落。

我日渐习惯站在靠墙的角落,细看那个女子在粗杂活计里奔波,闲暇的片刻是她精心照料的蔷薇。粉白的蕾又在含苞,不知不觉,这个院落昭君已住了一年。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让这样的女子荒芜在院落,是不是值得?

二八年华的女子,已是成形的美人,偶而她也会发现我,偷偷塞来字条,娟秀的字摊在细长的绢上:这样很好,画师不必为难。

她浅笑,散开在昏暗的灯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原来伶俐如她,我的意图她一切悉数知晓。

每个夜晚,我把自己关在画室,仰望毛府的珍宝。淡淡的墨迹,浅浅的笑靥。

越来越分外留心皇后,她居然安静地没有任何动作,这不是她的风格,我知道。

(四)

北匈奴突然停战朝见,代价是一个新娘。皇后的锦盒是一成不变地送到,我忽然明白,她不会让毒药留在身边,一个也不要。昭君是,我也是。

再给昭君画像,身后是叠叠的蔷薇,她安静地坐着。我已不用看她,纸上仍是她的模样。她看我的作品,一身大红的自己。“很美。”她轻言,嘴角是笑痕,眼角是泪痕。

我抬起浓浓的笔,一点痣稠稠的点上额头。

她的泪滴上我的衣。“为我欺君,何苦?”我不再说话,取走我的画。

匈奴来宫的那天,我站在宫殿的侧边,新娘一身红妆,相貌平常,我看见皇后的眼,妖艳得可以喷出火焰。我轻轻地转过脸,知道她不会在这个时候有动作,过了傍晚昭君就可以高飞远走,于是我视而不见皇后近乎扭曲的笑颜。

(五)

匈奴使节似乎并不满意,与臣子们交涉,我只盯着皇后,她突然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然后直直地盯着我,妖艳妩媚。

我顺着皇后的眼,在殿柱后撞上一双熟悉的眼,她动了动唇,无声的话,我懂。

她再次启唇,满殿都是她温婉的声音:“换我出塞,可好?”她袅袅地走来,大红的绸衣,一如我的画像,额前迭迭的发,若隐若现的是浓墨色的痣点,倾国倾城,是最好的形容。

擦身而过时,她丢下小小的字条:我不能连累你,远嫁,未尝不好。

皇帝的惊恼,皇后的怨妒,都已不重要,一切都化成淡淡的烟云,在她额前的痣点中轻轻被散掉。

当晚,毛府一片动荡,所有珠宝被洗劫一空,府邸焚成焦土,宫里盛传毛延寿已死。我所幸苟活,仍带着唯一的无价之宝,画布上染了火的痕迹,边角有一点点发黄。

(六)

一个月后,盛大的婚礼如期。

(七)

多年后的长安城门,一样的黄昏。

“先生,爱是什么。”一个年轻人腼腆地问。

“爱?是懂得。”

我安静抚摸着旁边陈旧的画轴,边角有火烧的残痕,画上的女子呼之欲出,如一朵盛开的莲般淡雅。

“只有她懂我……”夕阳里,对着她光洁的额,我竟看出一颗淡淡的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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