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随

我要去找你!我站在两千年前汉时的春风里说,我大声地喊出这句话,对着自己,这里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可以听到我说的这句话了。春天的空气潮潮的,树木葱茏,鸟声啁啾,花香四溢。事实上,上面的一切都没有发生。我大喊却没有声音,因为我的声带早已坏掉,而那些温馨的春日景色只出现在我的想象里。这里一派萧条,虽然是春天却没有一丝春的气息,一片死寂,没有清脆的鸟语没有盛放的花朵,没有人声,没有,什麽都没有,只除了阴冷的风,还有不知何时会停止的冷雨。

小村里只剩下了我一个活着的人,他们都在突然爆发的瘟疫里死去了。他们,我的父母我的两个姐姐我的活泼可爱的有一双乌木一样眼睛的小弟弟,还有你的父母兄嫂姐弟,还有我们都熟悉的叔伯婶娘。他们在痛苦中煎熬了许久,现在终于不用再忍受病痛的折磨了。而我奇迹般的没有被感染,我活下来成为幸存者也成为这个小村里最痛苦的人,不知道老天是在怜悯我还是在惩罚我。

我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夏荷。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要去找你。你因为从军而有幸逃过此劫。如果不是这样,我不知道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无牵无挂,生又何欢。我今年十八岁,在汉时应该已是孩子的妈妈,可你去从军了,我只好等你。而我现在不得不去找你。你不能想象你的夏荷已经变成了什麽样子。她的喉咙因为不停地悲号已经失声,她的眼睛也因为不停的流泪变得模糊,秀美油亮的长发变成了一蓬枯草,丰腴的皮肤正在干瘪下去。她虽然只有十八岁,花一样的年龄,却像春天突遭严霜的嫩草,正在一点一点的枯萎。再见到我你还会认得我吗?我不管了,我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我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去找你,哪怕走到天涯。

我上路了。最后望了一眼阴雨笼罩中沉寂的小村,我又一次哭了,说是哭,实际上只有一个痛苦的皱缩的表情,我已经流不出泪发不出声。我叩首告别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装满了我人生中所有美好回忆的地方,埋葬着我最亲的人的地方。站起身迈向未卜的前途,我羸弱的身体不知能带着我不屈的心走多远,但是只要我还能动,即使爬,我也要找到你。我没有马没有驴没有牛,我只有自己的一双脚,它们带着我向北,向北,再向北,那是你的方向。我穿着你最喜欢的那件衣衫,是藕荷色的,你曾经说过和我很配。这件美丽的充满爱情味道的裙子在长途跋涉中已经褪尽了它娇嫩的颜色,变得像抹布一样的难看并且还散发着一股怪味。

站在你面前的时候我已经衣衫褴褛,又脏又臭摇摇欲坠。我的曾经秀美的脚被我折磨得面目全非结满了难看的硬痂,它们早就没了住的地方,鞋子把它们抛弃了。我就这样站在了你的面前,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我更愿意从你身边走开。我用模糊的眼睛看着你,你穿着闪亮的铠甲,你还骑着那么好看的一匹枣红马,你是我的李飞,英俊的李飞,将军李飞。我想叫你,嘴里却只发出难听的模糊的嘟哝,我忘了我已经不能说话了,我曾经那么好听的声音啊,它也抛弃了我。于是我伸出我枯瘦如柴的手试图去拉住你。我看见你的两道英气逼人的剑眉皱了起来,却还是那么好看。没等你躲开,就有人从旁边一脚踢在我腿上。大声叱喝,疯女人见了将军也不下跪。这里是军营不是你呆的地方,还不快滚,小心抽你。

我没有能跪下,我也想乖乖地跪在你的脚下的,希望那样就可以暂时不用被赶出去了。我一下子就仆倒了。我的膝盖被我累坏了,它们已经僵硬。你说话了你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有着金属般的质地。你说,不要这样她也许是饿极了给她点吃的让她走吧。我不走我是来找你的,我来找你啊李飞。我是夏荷,夏荷来找你了。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上面的一串话,却悲哀的发现它们只是一串莫名其妙的呜噜。那声音那么难听那么刺耳,我被自己吓到了我立刻闭紧自己的嘴。我用哀求的哀愁的眼神看着他,如果我那哭坏了的眼睛还能准确的表达我的心意的话。李飞又皱了皱眉,他看着我,很怜悯很无奈的样子。突然他轻声地叫了一下,翻身下马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从我的衣领处拉出一条手编的彩绳,上面挂了一枚银戒指戒指上雕着一枚桃子。

那是他十五岁从军之前的晚上送给我的。我当时问他为什麽不是一朵花,为什麽是桃子呢?他说,桃是可以避邪的,我不在你身边它可以保佑你不受那些大鬼小鬼的侵害;而且你没发现吗,桃子的形状就像一颗心,它就代表了李飞的心现在送给你了,你要好好保管它,我要你天天戴着它,这样就像我每天还和你在一起一样。想起这些时我无声地笑了,同时我还想流泪,可是我的眼睛早已经干涸了。

李飞拿着戒指的手在发抖,他轻轻摩挲着那枚桃子,半天无语。然后他又把眼睛投向我,用一种难以名状的声音轻声说,你......你是......夏......夏荷。他的嘴里吐出我的名字时我退缩了一下。我宁愿我不是夏荷,那个拥有世上最美好爱情的女子,她不该是这个样子。我宁愿我只是一个又累又饿的乞丐,无知无觉的疯子。可是我就是夏荷那个曾经现在依旧鲜活在他记忆里的女子。我喉咙里发一声喊,我想从他面前逃走。我宁愿我从来也没找过他,从来不曾以这样一副狼狈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可是我什麽也没能做到,我只是慢慢地倒了下去,像一株枯萎的小草,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那些美丽高雅的小姐晕倒的时候是会唤起更多的怜爱和疼惜的,而一个又脏又丑的女叫花子的晕倒也许只能招来更深一层的厌恶。然而在我的意识没有完全消失的时候好像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充满了疼痛和焦急叫着我的名字,夏荷,夏荷,快来人啊......我想那一定是幻觉。

我又挣扎在那个熟悉的噩梦里了。我躺在又湿又冷的草地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身边到处爬满了滑腻湿冷的蛇,它们瞪着小豆子一样的眼睛,不停的蠕动,冲我吐着血红的舌头我的亲人们就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叫他们,他们并不理会反而一个个转身走远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个可怖的梦境里,醒不来便一直惊怖。我奋力从梦魇中睁开眼睛,发现我躺在一张床上而不是某个破庙的角落里,被子被我蹬到了地上。我想坐起身,可是我全身酸疼,不得不重新躺下。有脚步声传来,门被打开一条缝,耀眼的阳光一下子流泻进来刺痛了我的眼睛。我眯起眼,啊,我看到了谁,是李飞。

你醒了,吃点东西吧。你饿的太狠了,只能先少喝点粥。他说。我看着他努力想从他眼睛里找出嫌恶的神情,可是没有,他的眼睛里装满了心疼。夏荷,你太瘦了。你怎么走到这里的啊?家里的人呢?他们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他在我身边坐下,轻轻抚弄着我的头发喃喃地说。我又想流泪了,尽管我已没有泪可以流,尽管他坐在我的身边我已经感觉像是到了天堂。我不能言语,我只有摇头。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用手比划着一点一点告诉了他所有的事情,他抱着我失声痛哭。他说夏荷夏荷你一定要好起来你一定要胖起来你的眼睛一定要明亮起来......他对着我说了很多“一定”。我知道他更多的是说给自己听。我微笑了。他还是我的李飞,虽然现在人家都管他叫李将军。我曾经麻木的脸现在与微笑结了缘。我不能说话,但是我可以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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