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无涉
那年冬天特别冷,雪也下得格外多。临近春节时,南方遭遇了罕见的雪灾,急于赶回家过年的人被堵在车站或途中,又冷又饿。总理到现场看望,流下了心疼的泪水,现场的人和电视机前的人也都眼泪哗哗的。泪是热的,却不足以融化寒冰也感动不了老天爷,要对付天灾还得子弟兵上。魏明没在家待几天就接到紧急任务的通知归队了,不曾想这一去竟成了永诀。
噩耗传来的时候,正是除夕。爆竹声不绝于耳,家家都在喜气洋洋地忙着过年。贴门画办年货,蒸煮煎炸,变着法子做年夜饭。小北家里却冷清得像一口枯井。
小北妈坐在小北旁边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痛不欲生,小北却像木了一样,眼眶干干的,好像该小北流的泪水都跑她那里去了。部队来慰问的人前脚走,当地政府又来人看望,他们来的时候照例跟了一大群的媒体记者,一遍一遍的问一些重复的问题。伤口被一遍遍揭开再盖上,就是伤口本身也该麻木了吧。难道他们不知道伤口是需要静养的吗?
魏明是家里的独苗。他一走,老两口就像被抽去了主心骨,一下颓了。魏明妈当即病倒了,不吃不说,只是不停地流泪,抱着儿子的照片不撒手。
在小北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哪个春节像这个春节这么难过,她把自己深深藏在自己的小屋里,不听外面的欢声笑语,不看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脸。她是一头受了伤,淌着血的小动物不适宜在这个到处狂欢的季节四处溜达。她怕看到别人的幸福更怕看到那些怜悯的目光,他们怀揣着自己的快乐来同情她的痛苦比漠视更让她难以忍受。所以她只好躲起来,像鸵鸟那样,把头深深埋进沙里,假装看不到已经降临的伤害。过去吧,快点过去吧。也许这只是一个噩梦,太阳再升起的时候一切就又恢复原状了。
她不能相信魏已经走了,他那么年轻,那么强壮,那些冰冷的雪就能轻易地夺走他最后一点体温吗?雪花那么美,轻盈洁白,晶莹剔透,如今却成了杀手。魏在家的时候,他们还在下雪的时候用院里的积雪堆了个粗糙的雪人,两个人用雪球互相掷对方,结果都弄了一头一身的雪,被婆婆说成长不大的孩子。雪人在阳光下融化了,堆雪人的人却在冰雪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实际上,最难过的或者说最受打击的应该是公公,老魏医生。他本是个开朗的老头儿,在四邻中威望也很高,谁家有什么事总会叫上他。如今他白发人送黑发人,悲伤自是难免,然而有更深远的疼痛等着他。儿子的去世让他觉得无法再抬头竖脸站在人前,(虽然儿子的死是光荣的,是牺牲。)没有那个心劲儿啊。平日挺直的背一日之间就佝了下去。阎王爷怎么这么不长眼,为什么不拉他这个已过半百的老头子走,却偏要他青春少壮的儿子。可怜魏强结婚不到一年,连个一儿半女也没撇下,这叫他以后的日子过着还有什么希望,什么盼头。他不敢出门不愿出门不能出门,街上阳光灿烂,照着一张张年轻的年老的美的丑的脸 ,却再不会有他魏强的熟悉面容了。什么都让他嫉妒,让他想到儿子,时刻提醒他,儿子已经不在了。什么是心死?老魏医生这才知道,这就是心死啊。心死了,可人还得活着,日子还是要过 。他不能倒下,老伴儿病在床上,还有儿媳,那孩子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也没有话,只默默的照顾婆婆。死了的人死了 ,活着的人还得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