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十八岁,只身一人,行程一千多公里,来到南国,按我姐的说法是让我见识都市的繁华来刺激毫无见识的我以激发我的斗志。
那是高二的暑假刚放假,傍晚了刚回到家中,老妈就把姐姐让我去她那儿的消息告诉我,我当然是高兴的不得了。老妈其实是不大乐意我去的,可能是看着我很高兴,所以不想扫我兴。就这样,根本没做什么准备,第二天一大早就只身出发了。老妈把我送上了去武汉的汽车,然后再三叮嘱司机帮忙告诉我从汽车站怎样坐车去火车站。
从坐上车的那一刻,所有的兴奋已被忐忑抹得一干二净,完完全全的无心看路边的风景。毕竟,毕竟那是第一次出远门,那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当然还包括如何从汽车站到火车站、如何去火车站买票、如何在没有任何通讯工具的我还要在火车站那里找到我姐,如何……心里的那头小鹿比恋爱时更加好动、更加活泼。
车行了三小时,不是终于,只能是忐忑的到了武汉,但是这份忐忑只属于我。我赶忙去拿自己的行李,等我拿完行李,再去找司机,发现已经不见了。走出汽车站,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已经找不到北了,差点,差点蒙了。在看到出租车之后,觉得这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于是傻乎乎的去问司机到火车站多少钱,他说二十,在感觉还能承受后,就搬上了行李。在得知我是去广州后,司机问我要不把我送到飞机场,我问为什么,他说现在好便宜的,打折之后才三四百,我好这面子的说,坐飞机麻烦,算了吧,你还是送我去火车站吧。好像也就听了几首周杰伦的歌,司机就停下车,说:到了,我看着旁边的建筑,慢吞吞的拿下行李,我承认再一次的有点发懵了。
我按着司机的指示朝火车站走去,刚跨进大门,就遇到一个“亲切”的人,他问我到哪里去、有没有买到票,我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他“好心”的告诉我去广州的票已经卖完了,如果真的想要的话,其实他那里还有,只不过要多加二十。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头老黄牛的形象,想到他就是吧。我说,我进去看看吧,如果真的没有的话我再来找你买吧,他说你不用进去看的……我没再理他,就朝售票厅奔去了。
不知道有没有走完十步,身后再次传来一个亲切的声音,扭头一看,是一个同我约莫年龄的少年。一张俊俏的面孔,浅黄的头发,白色的体恤,蓝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不得不承认比我帅了那么几分。后来得知,他叫明键,明键问我去哪里,我说去广州,他说他也是,要不我们一起走做个伴。我都高兴得不得了,连说好。就这样,相约着一起去买票。后来,我想不知道换做我是明键,不知有没有这个勇气,当然勇气是和发懵成正比的,当发懵得到一定的程度,它也会逼着你有无穷的勇气,当然这是后话。所以,估计明键当时心里也该有几分忐忑。
买完票后,也差不多到了午饭的时间,就和明键一起提着行李走到候车厅,一人看行李,一人去买饭。简单的吃完之后,便分别和家里和我姐打个电话,告诉老妈我已买到票、告诉我姐发车时间让她第二天早上去接我。毕竟离发车还早,车是六点多开,可现在才刚过中午。人生地不熟,也只能呆在这边苦等了,当然幸好还有个伴,要不都不知道怎么熬。
打完电话之后,才开始认真的和明键攀聊。我询问他去广州做什么,他说去打工,想起这才是刚暑假,就问他是不是去打暑期工,他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他说还没放假呢,他不想读书了,一点都没意思,他离家出走了,借了几百块钱,给家里留了张纸条……我听完之后都不知道怎么接。他说真的没法上了,完全跟不上学业,在班里都不知道做什么,只是打打牌搞些乱七八糟的打发时间。但是他的语气里丝毫没有任何愤怒,平静的很,可想他可能考虑很久了。然后我告诉他,其实我们的情况差不了多少。在那个年纪,倒不是说有多叛逆,可是迷茫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他刚上高一,他说过其实上初中的时候成绩还挺好的。不知道这种事在多少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身上上演过,在初中的时候还是还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班里的骄傲,可是就因为一下子上了高中,完完全全的失去了以前的所有光环,不再有老师的关注、也没有同学的喜欢,成绩也下去了,又没有特长……就这样,看不到任何希望,彻底的迷失了。
臭味相投的两人一起聊了很久,他说还不如早点出去锻炼锻炼,我说我没有你那么有勇气。大约半下午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响了好几次,最后他告诉我是家里打来的电话,问我要不要接,我说接吧,要不他们会很担心的。他接了,聊了几句,我听到电话那边问他什么时候回去,他说:以后回去,在说完这句之后,那边挂电话了。我想,要是我作为父母,听到这句话之后也会很生气,可是也看到了他离家的决心。
在聊到口干舌燥、屁股坐的发麻之后,终于迎来了发车。带着各自的行李,找到我们的位置,是三人座的靠里面的那两个,并且还是在车厢的最后面。车发动了之后,列车上面就开始通知就餐时间到了,推快餐的来了之后我们一人买了一盒,那是唯一一次,之后在没有在火车上吃过快餐了。因为我两都没带什么东西吃,也都饿了,都是三下五除二的扫荡完那难吃的盒饭。
列车上的人很多,这条线一年四季都这样,当然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乘客们也都还挺友好,对面的年轻人买了副扑克,我们就打起斗地主。有说有笑,有打有闹,也算过的挺快,不觉的到了凌晨,大家玩累了就不打了。去上了趟厕所之后,就开始睡觉,晕晕的睡了两小时,因实在扛不住车上的冷气,冻醒了,也没睡意了,明键没过多久也醒了,估计和我一样情形。突然听到车厢交接部那边有我家乡的方言,我问明键,那边好像有我的老乡,要不要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他说让我去。于是我就凑够去问了问,结果是临县的,是去深圳打工的。看着他们坐在地上,我和明键说反正不睡了,就把座位让给他们睡觉。待到他们睡醒之后,我们就互相攀聊,明键问他们广州好不好找工作,他们告诉明键深圳好找一点,他们也互相留下电话。
熬过了疲惫,盼来了天明,火车于七点多到了广州火车站。用了明键的手机联系到我姐,我让明键先和我一起到我姐那住会,再去找工作,明键也欣然答应了。毕竟我姐还不太了解明键,一路聊着就到了住处,待我姐知道了明键的情况后,我姐想让他告诉他家里的电话,告知一下他家里。这下明键不干了,所以他死活说要走,哪怕我们后来说不告知他家里这回事。知道留不住他,我姐拿了份广州地图给他,给了张电话卡,再给了一些硬币给他坐车,我把身上不多的一点钱也给他了,因为我知道他只是带了几百块钱出来的。这些他都收下了,然后很感谢了我们,让我留下我家的电话。在他准备走的那一刻,我上去拥抱了他,待他转身一走,我就放声的哭起来,就在路边,毫无顾忌的哭了很久,在我姐的劝说之下我才慢慢停下了哭泣。直到如今,我都难以解释,为何,就在那一刻,感情就像洪水一样突然的就下泄了。可是,我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两天后,他给我姐发信息说他已经在深圳找到工作了,后来得知他就是去找我们在火车上遇到的我的那几个老乡。我离开广州的时候也告诉了他,他说他已经告知了他家里他现在的情况。
一个多月后的某个上午,家里的电话响了,是明键打过来的,他告诉我他爸爸去深圳把他找回来了,还给他买了辆车。他想让我过去找他玩,我告诉老妈之后被坚决的否定了。去看他的愿望就泡汤了。
到后来,有一次他得知我姐去武汉,还给她定了间酒店,不过最终我姐因为种种原因没住上。再到两年前我听我姐说他结婚了,还有了个一岁的小女儿,那时候他在他爸公司里做业务,据我姐说他老爸有间不小的医药公司。
再到后来,他的手机号弄掉后就很少联系过他,也没有再从我姐那里听到我姐的消息。
只是前两天突然的又想到这件事,就像每次路过武汉都会想到他,只是一直没有说再去见见他,说上一句好久不见。我在想,不知道,在他记忆中,这个故事是怎样写的,他会不会在某天坐上南下的火车的时候想起曾和他一起同路的少年……只是我知道,像这种可遇而不可求的事,一辈子遇不上第二次,就上你不可能再遇上你初恋时的那种女孩。
记得有一次和同学讲起这件事,那同学一直静静的听,讲完之后,他说我感觉你像是编小说,你们觉得呢?